计划从会议结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运转了。

　　深锚不是一个适合训练的地方——矿场的空间逼仄，通道里到处是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的狭窄弯道，核心舱本来是用来储放精矿的密封仓，现在挤进了七八个人，已经是极限。但逼仄有逼仄的好处：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密封空间里，情报的流转不会有漏洞，讨论随时可以发生，没有人能逃进哪个角落把自己孤立出去。

　　林远把二十天切成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五天：信息整合。

　　把烛心档案里剩余的二十份全部精读，从中提炼出具体的战术细节，建立一个关于收割者行为模式的基础数据库。霜负责把她手头的虫族生态档案和这份数据库做交叉验证，找出任何烛心可能遗漏或误判的地方。

　　第二阶段，七天：针对性强化。

　　林远继续深化陨星之盾的稳定性测试，主要目的是把“被动触发“变成“主动维持“——不需要等到威胁接近才展开，而是能在行动中以较低的能量消耗持续保持盾的覆盖状态。与此同时，裂空的实战模拟必须在这个阶段完成，至少三次完整的机甲出击测试。

　　第三阶段，五天：作战规划。

　　等霜的数据整合完成，开始设计打孵化仓的具体路线。这个阶段需要艾琳提供暗影议会对虫族巢区结构的侦测数据——那是她手里最有用的东西，也是她留下来的最重要的理由。

　　第四阶段，三天：机动准备。

　　不是演练，而是状态调整和物资确认。出击当天，任何人都不能带着疲惫去。

　　老K把这四个阶段听完，点了头，说了两个字：“安排好。“

　　这是他目前为止给过最直接的认可。

　　第二天开始，苏晚提出了一件让林远有些意外的事。

　　“我要参加行动，“她说，是在早餐之后，两个人都端着热饮坐在通道边上，“打孵化仓，我要去。“

　　林远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看了她一眼。

　　“你的陨星碎片，“他说，“在那种暗物质浓度下，会有反应。“

　　“会，“苏晚承认，“但反应不等于失控。我现在能感知的范围，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在进入巢区之前，我能提前两到三分钟感知到任何虫族守卫的方位变化。“

　　“两到三分钟，“林远想了一下，“够让整个队伍调整位置。“

　　“是，“苏晚说，“所以如果你不带我去，那相当于放弃了你们最有效的预警系统。“

　　林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里没有请求的成分，只有陈述。这是苏晚一贯的方式——她不会拜托你，她会直接告诉你为什么她是这件事里的必要一环。

　　“老K那边，“林远说，“你去说服他。“

　　苏晚端起热饮，喝了一口，“我以为你才是需要说服的那个。“

　　“他比我更难说服。“

　　苏晚想了想，站起来，“行，我去。“

　　林远看着她走向老K那侧的通道，心里有一种他说不太清楚的东西，像是一点点放下了什么。

　　他知道拦不住她。也知道没必要拦——她说的是实情。

　　但知道这件事是对的，和接受这件事很自在，不是同一回事。

　　他把手里的热饮喝完，站起来，走向裂空的停泊舱。

　　裂空的三次出击测试

　　第一次测试，在第五天。

　　目标是一处废弃的矿场外围结构——一排坍塌了一半的金属支柱，间距不规则，之间有大量碎石和悬浮矿渣，是深锚矿场外壳最混乱的一个区域。

　　测试任务：在这片混乱环境里，完成三次连续的快速机动，不触碰任何固定结构，然后在一个指定位置完成停车。

　　听起来简单，但裂空的体积是普通机甲的两倍，而且它的操控逻辑和联邦的标准机甲完全不同——标准机甲是用指令驱动的，你输入动作，机甲执行；裂空是用意识驱动的，你想象动作，机甲感知。这个区别在小动作上不明显，但在需要精确机动的时候，会造成一个问题：直觉和精准，不总是同时存在的。

　　第一次测试，林远把第二根支柱刮了。

　　不是大碰撞，是轻轻碰了一下，碰出了一段细小的电弧，然后那根支柱向旁边斜了一截。

　　他停下来，出舱，看了看，重新进去，站在原地感受了大约三分钟，然后重新开始。

　　第二次，没有碰。

　　但最后的停车位置，偏了四十厘米。

　　他走下来，让老K站在那个偏差的位置看，老K只说：“再来。“

　　第三次，没有碰，停车误差十二厘米。

　　“够了，“老K说，“继续练下一个。“

　　第二次测试，在第九天。

　　目标是在裂空上完成暗物质炮的第一次实际发射。

　　不是对着虚空发，是对着一块霜专门准备的模拟虫族暗物质反应体——一种用化学合成方法制造的暗物质频率模拟物，它不是真正的虫族生物，但能模拟出虫族守卫暗物质体的基础反应方式，用来测试暗物质炮在实际频率对抗中的效果。

　　林远在裂空内部，慢慢把暗物质流引导向机甲右臂的炮管模组。

　　这是一个他练习了很多次，但从没有真正完成的动作。

　　难点不在于引导本身，而在于量的控制——输入太少，炮管充能不足，无法激活；输入太多，炮管过载，引发反冲，裂空自身的骨架可能受损。合适的量，在一个非常窄的区间里，而且那个区间，因为陨星核心的状态在持续变化，没有一个固定的数值，只能靠感知去判断。

　　他在那个过程里，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炮管的末端，开始发出一种低频的嗡鸣，像某种东西在深处苏醒。

　　橙色的暗物质光芒从炮管内壁向外渗透，越来越亮，越来越稳，然后——发射。

　　那道光束打进了模拟暗物质反应体，在接触面上炸开了一大片暗物质散射，模拟体的边缘直接气化，其余部分的反应频率急速紊乱，从林远的感知里看，就像一堆原本整齐的信号瞬间变成了一团乱麻，失去了任何有效的输出能力。

　　铁锤在旁边，抱着手臂，低头盯了那个模拟体残余一会儿，然后说：

　　“好用。“

　　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

　　第三次测试，在第十二天。

　　测试内容，是林远、老K、铁锤、苏晚四个人，做一次完整的协同演练——模拟打孵化仓时的快速渗透路线，林远驾裂空在外围制造扰动，另三个人从侧面渗透进“目标区域“，完成任务，全员撤出。

　　演练地点，是深锚矿场外围的一段废弃矿道，用矿渣和设备残骸标注出了虚拟的“孵化仓位置“和“守卫部署区域“。

　　演练进行了两次。

　　第一次，铁锤在撤出阶段花了太长时间——他的BE-4引擎在紧急加速时发出了过大的噪声，苏晚提前感知到了模拟守卫的反应，给出了预警，但铁锤调整方向的速度不够快，延误了大约二十秒。

　　“二十秒在实战里，“苏晚平静地说，“是一只虫族守卫从感知预警到实际到达的时间。“

　　“我知道，“铁锤不高兴，但没有反驳。

　　第二次演练，铁锤主动在撤出阶段提前切换了机械腿的动力模式，把噪声控制在了更低的水平，同时提前了转向时机，整个演练从渗透到撤出，用了三分四十秒。

　　老K拿着手里的计时器，看了一眼，放下。

　　“合格，“他说。

　　第十五天，霜带着一份厚厚的数据，走进了核心舱。

　　“VX-11孵化仓的精确位置，“她说，把一张手绘的区域图铺在桌上，“这是我把三个月前的侦测数据，和艾琳手里的暗影议会档案，以及烛心记录里提到的第二代宿主三次遭遇战的地理位置，做了交叉比对之后，推算出来的。“

　　“误差多大？“林远问。

　　“理论上，孵化仓的位置在这个圆形区域内，“霜用手指画了一个大约三公里直径的圆，“误差不会超过这个范围。但具体的仓位——“

　　“苏晚的感知，“林远说，“到了那个距离，能定位到什么精度？“

　　苏晚走过来，看了看那张图，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

　　“在一公里范围内，我能精确到五十米级别的定位。但前提是，我需要一个能安静感知的时间窗口——大概三十秒，不能有太多干扰源。“

　　“那就在林远制造扰动、守卫注意力被拉走的那三十秒内，“秦峰说，“苏晚完成定位，给出精确坐标。“

　　“然后我们直扑进去，“铁锤说，“炸了它，撤。“

　　老K把那张图折起来，放进口袋，“五天后出发。“

　　林远点头。

　　他看了看整个舱室——从深锚的昏暗灯光，到那些被矿渣和设备残骸改造成据点的粗糙空间，到守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老K，苏晚，秦峰，铁锤，霜，艾琳，噬。

　　八个人，各有来历，各有原因，各自走了不同的路，最后汇到了这里。

　　他不是陆承，他不是独行的。

　　他不是沈暮，他不会让自己被耗垮。

　　他不是第三代，他不会压制该被理解的东西。

　　他只是林远，带着一枚完整的陨星核心，带着一艘解封到67%的先驱者机甲，带着三十一年失败经验总结出来的那张粗略地图——

　　——以及，他这一代，有人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