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白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云浅说的是实话。云浅上场，古都学府这边谁上都是输。他上场，至少还能输得体面一点。云浅上场，他连体面都保不住。

　　云浅默默地在心里补了一句：作为一个收了萧天帝一张学府票的人，不能放水，得狠狠地踢馆。萧院长那张国府推荐票，虽然说的是“看你们表现”，但表现这种事，说白了就是把交换生对面往死里打。打得越狠，表现越好。古都学府的对决不过是开胃菜，真正的硬仗是帝都学府。萧院长的挚友在帝都学府，那张推荐票最后能不能落袋，看的是他在帝都的表现。古都这一场，就当是热身了。

　　古都学府训练场旁边的休息室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坐了一圈。桌上摊着一副扑克牌，牌背面的花纹被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经历过无数场恶战的老牌。交换生对决结束后，两波人被古都学府安排在休息室等待下一阶段的历练通知。等待时间漫长而无聊，不知道是谁从口袋里摸出了这副扑克牌。

　　“对J！”张小候把两张牌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志在必得的劲头。东方烈坐在他上家，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牌，摇了摇头，说了声“过”。丁雨眠也过了。轮到穆白。

　　“对2。”穆白面色平静地抽出两张牌，轻轻放在桌上。张小候嘴角的弧度僵住了。他手里只剩一对A和一张单牌，穆白压了对2，他要么拆对A要么放他过。拆了对A，后面单牌走不掉；不拆，穆白手里只剩两张牌了。

　　“王炸。”穆白把最后两张牌翻开，大小王。张小候盯着那两张彩色小丑看了好一会儿。

　　“穆白，你什么狗运？”张小候发出质疑。一整晚，穆白连赢了不知道多少把，不是牌运好到离谱的那种赢，是稳——每一把都打得不急不躁，该压的时候压，该放的时候放，手里的牌永远比别人多一张。这家伙修为比不过云浅和莫凡，不至于连扑克也打不过。

　　穆白面色不动，把桌上的牌收拢过来开始洗牌。扑克牌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翻飞，发出清脆的哗哗声响。

　　“话说这边历练是干啥？”张小候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穆白洗牌。云浅作为带队老师也没有收到信息——古都学府那边的通知只说了“交换生历练”四个字，时间地点内容一概没提。

　　“应该是杀亡灵，没什么危险。”穆白面色平静地答道。杀亡灵属于古都学府特色，学分也都是杀亡灵获得的。古都建在古战场的遗址上，地下埋着不知多少朝代的阵亡将士尸骨。亡灵系的妖魔在这里就像野草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杀不完。古都学府的学生从入学第一天起就跟亡灵打交道，杀亡灵对他们来说就像明珠学府的学生去三步塔修炼一样稀松平常。

　　“白哥，历练开始了！”休息室门外传来古都学府学生的喊声。穆白把洗好的牌往桌上一扣，站起来整了整校服领口。几个人纷纷起身，往外走去。

　　杀亡灵对于云浅来说还算是新奇的体验。他杀过青蛇，杀过天青蛟，杀过风蜥伪龙，杀过翼苍狼，从奴仆到统领，从云山到博城，杀过的妖魔种类不下几十种。但亡灵，他还真没杀过。亡灵和妖魔最大的区别在于——妖魔是活的，亡灵是死过一次的。活着的东西会疼会怕会跑，死了的东西不会。它们只会往前走，走到你面前，然后用它们死了之后依然攥在手里的兵器往你身上招呼。云浅对这个区别很感兴趣。

　　跟着古都学府的队伍来到城墙处。古都的城墙是灰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糯米灰浆，几百年了，灰浆的颜色从米白变成了深褐，比砖还硬。城墙很高，站在墙根底下抬头望，墙顶的垛口像是长在天上。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走上去，走到底，豁然开朗。城墙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灰色平原。平原上没有树，没有草，没有任何活着的东西。只有灰色的土，灰色的石头，和灰色土地上那些缓慢移动的灰色身影。

　　亡灵。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从城墙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密密麻麻，像一片灰色的海洋。它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骨头和骨头摩擦的声音隔着几百米都能听见。有缺了半边脑袋的步兵，有骑着只剩骨架的战马的骑兵，有体型庞大、由无数尸骨拼接而成的缝合巨像。它们没有目的地，只是在平原上徘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云浅站在城墙上，看着这片灰色的海洋，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多bb，直接召唤星座。四十九颗火系星子在精神之海中同时亮起，日冕耀炎、不死愈炎、天火焚炎三枚大魂火的颜色在星座中交织流转，将整座星座染成了一种介于炽金与赤红之间的瑰丽色泽。星座在他身前展开，不是抬手完成，是主动描绘。描绘速度比半年前快了将近一倍——火系高阶第二级的修为，加上缝魂实验带来的灵魂本质缓慢提升，他对火元素的掌控力已经达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分的程度。

　　“天焰葬礼——地狱火雨！”

　　云浅机制的火系掌控力把二级天焰葬礼改变成火雨。不是标准天焰葬礼那种从云层中降下的火焰之雨，是直接把星座的能量转化成无数团拳头大小的火焰，像暴雨一样从城墙上方向下方的亡灵海倾泻而去。火焰的颜色是三魂火融合之后的炽金色，每一团火焰落地时都会炸开一小片火池，火池边缘的日冕耀炎光芒将周围几米范围内的亡灵全部点燃。古都城墙外下起了一场火焰雨。灰色的亡灵海在火焰雨中像被开水浇过的积雪一样，大片大片地消融。奴仆级的骷髅兵连火焰落地的余波都扛不住，火焰还没沾到身上，日冕耀炎的太阳之力就把它们骨头缝里那点亡灵气息蒸干了。战将级的尸将在火焰中还能挣扎几步，但也就是几步——不死愈炎让火焰附着在它们的骨头上持续燃烧，甩不掉，扑不灭，直到把最后一缕亡灵气息烧成虚无。

　　“卧槽，云浅，你这么强？”穆白站在云浅旁边，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清楚楚。他之前在博城也见过云浅出手，和斩空莫凡联手击杀翼苍狼的时候，云浅用的是三魂火融合的凤凰火羽。那时候他以为那就是云浅的全部实力了。现在他才知道，那时候的云浅只是在配合斩空和莫凡的输出节奏。真让云浅一个人放开了打，场面是这样的。

　　无数亡灵在这之下湮灭。三魂火，日冕耀炎代表着太阳之力，对亡灵这种阴邪之物的克制效果比对妖魔还要强上好几个档次。妖魔好歹是活物，有血肉之躯作为屏障，太阳之力烧在它们身上是先烧血肉再烧灵魂。亡灵没有血肉，只有骨头和那一缕残存的亡灵气息。太阳之力烧在亡灵身上，是直接烧在那缕亡灵气息上，像火苗落在宣纸上。

　　“基操勿六。”云浅嘴角扬起。他站在古都城墙的垛口后面，炽金色的火焰雨从他身侧倾泻而下，将他的侧脸映成了一种介于火焰与熔金之间的颜色。人前显圣的样子确实爽。他忽然有点理解莫凡为什么那么喜欢人前显圣了。

　　各个学员的魔法也都酝酿起来了。古都学府的交换生们站在城墙垛口后面，星座的光芒一个接一个亮起——火系、雷系、冰系、风系，各种颜色的魔法从城墙上方向下方的亡灵海倾泻。他们的任务是杀掉五只尸将。战将级的尸将，在云浅的地狱火雨里已经被烧得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几只也被火雨烧成了残血。学员们只需要补刀就行。

　　但云浅没有跟他们在这里过家家的打算。五只尸将？他刚才那发地狱火雨烧死的尸将少说也有二三十只。站在城墙上远远地往下扔魔法，是学府学员的历练方式。不是他的。他收了萧院长的推荐票，来古都这一趟，不只是为了带交换生踢馆。

　　至少杀够五只尸臣。尸臣是统领级的亡灵，比尸将高了一个大阶位。古都亡灵海里的尸臣数量不多，每一只都是在这片古战场上徘徊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杀一只尸臣的战功，够换好几枚星河之脉了。

　　“虎煞飓风——溟风斩！”

　　云浅从城墙上翻了出去。赤霄龙翼在他背后展开，帝王级魔具的暗金色龙鳞在古都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金属光泽。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颗从城墙上射出去的炮弹，直直地砸向下方的亡灵海。风系星座在坠落的过程中完成描绘，虎煞飓风的两个领域同时展开——虎煞领域的切割之力将沿途的亡灵全部绞成碎片，飓风领域在他周身升起一道接天连地的风柱，把那些被绞碎的骨渣卷上半空。

　　云浅落在亡灵海深处。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亡灵，骷髅兵、尸将、缝合巨像，从四面八方朝他涌过来。最近的一只骷髅兵离他只有不到两米，手里的骨刀已经举过了头顶。他没有看它。黑暗精灵从他身后的阴影中无声浮现，小炎的淡金色火焰从瞳孔深处燃起，牛魔——他在云山矿脉深处发现的一头战将巅峰牛类妖魔，被他用诅咒系强行献祭到了黑色书页上——墨绿色的妖异光芒从他胸口透出。三只统领级妖兽全部随着云浅的心念而动。不是附体，是同时附体。

　　黑暗精灵的暗影穿梭和银白瞳孔。小炎的火焰掌控和淡金火焰。牛魔的肉身强度和墨绿妖力。三股统领级的力量同时涌入他的身体，在他的灵魂周围织成了一张三色的网。云浅的瞳孔在同一时刻变成了三种颜色交织的漩涡——银白、淡金、墨绿，三种颜色互不相溶，像一团被搅动的星云。他的皮肤表面浮现出三种纹路——暗影纹身、火焰纹路、牛魔图腾，层层叠叠地覆盖在赤霄龙铠的龙鳞之上。

　　附体在云浅身上的三只统领级妖兽，灵魂碎片通过诅咒系的缝合通道暂时连接在他的主灵魂上。三块碎片，三个额外的灵魂核心。加上云浅自己的主灵魂，此刻他的精神之海里同时运转着四个灵魂核心。精神境界高达第六境巅峰——这就是附体契约兽的帮助。不是他自己的境界，是借来的。但只要借到了，就是他的战力。

　　“天焰葬礼——耀日落！”

　　云浅抬起右手。不是描绘星座，是直接用高阶第二级的掌控力沟通火元素。四枚魂火——日冕耀炎、不死愈炎、天火焚炎、还有牛魔附体带来的墨绿色妖火，四种火焰在他掌心上空汇聚成一团。不是火球，是一轮小型的太阳。太阳的边缘是日冕耀炎的炽白色光晕，核心是四枚魂火融合之后形成的炽金色火核，火核周围缠绕着不死愈炎的橙红色火丝和牛魔妖火的墨绿色火舌。他把这轮太阳往亡灵海深处一推。

　　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方圆数百米内的亡灵在同一时刻化为了灰烬。不是燃烧，是蒸发。奴仆级的骷髅兵连灰烬都没留下，直接变成了空气。战将级的尸将在太阳的光芒中像烈日下的雪人，从头到脚无声地融化。一头统领级的尸臣被太阳的余波扫中，半边身体瞬间气化，剩下半具骨架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然后被日冕耀炎从伤口灌入，从内到外烧成了焦黑的骨渣。

　　火焰开路，云浅杀向亡灵深处。赤霄龙翼在他背后展开，三统领附体状态下的肉身强度加上毒变龙鳞装甲，他在亡灵海中像一艘劈开灰色海浪的快艇，所过之处骨渣纷飞。势必要斩杀几尊尸臣祭天。不是狠话，是计划。古都亡灵海里的尸臣，每一只都是一笔行走的审判会功勋。云山薅来的十五亿看着多，七个系高阶，每个系往后修炼都要烧钱。星河之脉一亿三一颗，高阶之后每突破一级至少要两颗打底。十五亿看着多，分到七个系头上，每个系也就够买一两颗的。

　　得搞钱。尸臣就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