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夜袭敌营
1812年4月2日,下午4时许,明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外的喧嚣已逐渐平复,只剩下工兵铲与泥土持续摩擦的声响,以及远处伤兵营偶尔传来的压抑呻吟
首次击退英军骑兵试探性进攻的短暂兴奋,已被更紧张的备战气氛取代
所有人都清楚,那一千骑仅仅是序幕
朱怡伦已换下常服,穿着一身笔挺、没有任何标识却剪裁极度合体的新军将官野战服,更显利落
他站在地图前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王瑞道:
“去,把孙镇叫来”
“是,皇爷”
王瑞领命,悄声退出
约一刻钟后,帐帘掀起,镇国一师师长、新任镇国公孙镇大步走入
他同样一身野战服,风尘仆仆,但眼神锐亮,向朱怡伦立正,抬起右臂,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
“陛下,您叫我”
朱怡伦回礼,目光在年轻的将军脸上停留了一瞬
孙镇眉宇间那股与乃父相似的刚毅,以及属于新一代军官特有的锐气与朝气,让他心中既有感慨,也有期许
“下午那一仗,看清楚了吗?”
朱怡伦没有绕弯子,走回铺着地图的桌案后
“看清楚了,陛下”
孙镇声音洪亮
“英军龙骑兵,训练有素,冲击果断。若非我军炮火迅猛,以其速度,即便工事未成,冲到近前亦会造成不小麻烦,其指挥官用兵不算呆板,试探受挫即退,并未蛮干”
“嗯,眼力有长进”
朱怡伦点点头,手指点向地图上代表对面英军骑兵临时营地的标记
“这支骑兵,是乔尼斯此刻在御风堡以南,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机动拳头,也是他用来拖延朕、屏护下游、等待可能援军的最后屏障,拔了它,御风堡大门才算真正对朕敞开”
孙镇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更加专注
朱怡伦直视着他,语气沉稳而赋予重任:
“朕现在,要交给你一个差事,办好了,便是撕开这屏障的第一功,办砸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
“镇国一师的旗号,还有你肩上这副担子,朕就得考虑换人来扛了”
孙镇胸膛一挺,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道:
“请陛下下令!镇国一师上下,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镇国’之名!”
旁边的武阳见孙镇答得如此快且满,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轻声咳嗽了一下
孙镇这才意识到在御前似乎显得过于亢奋,略收神色,但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
朱怡伦反而笑了笑,似乎对孙镇的这股劲头并不反感
他招招手,让孙镇靠近地图,手指划过弯弓河河道,点在己方大营对岸的一片丘陵阴影区:
“看见这里了吗?等天黑透,你亲自带队,领镇国一师主力,悄无声息地渡河到西岸,记住,是主力,骑兵单位全部留下,只带步兵和你们师属炮兵团。渡河后,不要弄出太大动静,连夜在此处高地背面,给朕构筑一个隐蔽的炮兵阵地,朕,要你当朕在河对岸的一只拳头”
孙镇目光随着朱怡伦的手指移动,脑子飞速运转
渡河?西岸高地?隐蔽炮兵阵地?留下骑兵?几个要素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一个大胆的战术构想迅速清晰起来
他眼睛猛地一亮,脱口道:
“陛下是要……”
“嘘——”
朱怡伦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脸上露出一丝与他皇帝身份不甚相符的、近乎狡黠的“坏笑”
“心里知道就行,朕给对面那位马丁子爵,准备了一顿特别的‘夜宵’。能不能让他‘吃’得痛快,就看你的炮打得准不准,你的兵藏得严不严了”
孙镇瞬间全明白了,一股混合着兴奋与战意的热流冲上头顶
他再次立正,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做了!保证让英国人这顿‘夜宵’,吃得终生难忘!”
“去吧,细节自己把握,朕只要结果,凌晨四点,朕要听到对岸的炮声,作为晨号”
朱怡伦摆摆手
“是!臣告退!”
孙镇敬礼,转身大步流星走出大帐,步伐间都带着雷厉风行的劲头
看着孙镇离去的背影,武阳脸上忧色未去,上前一步,低声道:
“陛下,镇国一师乃我军锋锐,亦是陛下亲军之一,若将其主力调离本阵,渡河潜伏,陛下身边仅余御林军一师及镇国师留下的骑兵,兵力未免单薄。万一英军侦知我方虚实,夜间发动全力突袭,中军危矣
再者……孙镇虽勇猛聪慧,毕竟年轻,如此重要的迂回敌后、潜伏设伏任务,关乎全局,若他有丝毫差错,或忍耐不住提前暴露,非但‘夜宵’不成,恐将自身陷于险地啊”
朱怡伦走回椅中坐下,拿起之前那本无名的书卷(仔细看,书脊上有细小字样,似是《火炮前沿运用与步炮协同新探》),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武卿的担忧,朕明白,用兵焉能不求万全?然战机稍纵即逝,马丁布伦新败一阵,心中正疑,今夜必是戒备最严、也最焦虑之时。他料定我军白日力战,夜间必是巩固营寨,提防他劫营,朕偏要反其道而行,动一动”
“至于孙镇……”
朱怡伦翻开书页,目光却似望向帐外虚空
“年轻人,脑子活,敢想敢干。这任务的关键,不是硬拼,是隐蔽、是耐心、是出人意料。他能从朕寥寥数语中立刻明白全盘意图,这份悟性和机变,便是执行此策的最佳人选。他知道朕要什么,更知道朕怕什么。放手让他去干吧,是骡子是马,此一遭,便见分晓。况且……”
他抬眼看了看武阳,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镇国公的旗号,需要一场这样的胜利来真正竖起;孙继玄老将军的在天之灵,也需要这样的告慰”
武阳闻言,肃然动容,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陛下深谋远虑,知人善任,老臣不及”
时间悄然流逝,下午5点至晚上8点
夕阳将天边云层染成血紫,又迅速被深蓝的夜幕吞噬
高原昼夜温差极大,日落后寒意骤起,营地点起了篝火与风灯,但光线都被严格控制,不至外泄过远
明军大营看似如常,巡逻队次第往复,炊烟袅袅,偶有军官查哨的口令声传来。但在夜幕和井然秩序的掩护下,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
一些换防的部队走向营地侧后的河岸方向后,并未如常折返;辎重营的车辆调动似乎比平日频繁了些,但声响压得极低
大帐内,朱怡伦似乎对外面的细微动静浑然不觉,依旧就着明亮的汽灯,翻阅着手中书卷
贴身太监王瑞如同雕塑般静立在阴影里,呼吸声几不可闻
帐中一片宁谧,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然而,侍坐于下首的六部尚书们,却远没有天子这般沉静
兵、户、礼、工、刑、吏,六位帝国中枢大员,此刻皆身处前线,虽不必亲冒矢石,但这战场气氛与天子莫测的部署,仍让他们心中忐忑
尤其是下午孙镇被匆匆召见又匆匆离去后,皇帝再无新的指令下达,只是看书,这更让人琢磨不透
户部尚书秦贤是个儒雅沉稳的老臣,掌管天下钱粮,心思缜密
他趁着皇帝低头阅书的间隙,微微向右边的武阳侧身,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问道:
“武公,陛下这是……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眼看夜色已深,对面英虏骑兵虎视眈眈,我军不加强守备,反倒……”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帐外某个方向,那里隐约有不同于寻常巡逻队的轻微脚步声远去
武阳下午回到自己帐中,对着地图和沙盘推演了许久,结合朱怡伦对孙镇的命令,已然窥见了皇帝战术的大概轮廓
他捻了捻短须,同样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恍然与钦佩的笑意,打了个比方:
“秦公莫急,老夫且问你,若你寒冬腊月,赤身裸体立于旷野,当务之急,最想要什么?”
秦贤一愣,下意识道:
“自是寻衣物蔽体保暖,难不成还站着赏雪?”
“正是此理!”
武阳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压得更低
“你看对面那马丁布伦,拥兵上万,皆是骑兵,看似兵强马壮,实则如赤身立于我军炮口之下,其‘寒’其‘慌’,尤甚于无衣!骑兵利于突击,拙于固守,更惧我军枪炮。白日小挫,他必知纯以骑兵冲阵,难破我营垒
他如今最盼的,绝不是今夜再来袭扰,而是援军——特别是步兵和炮队,尽快赶来,为他这‘赤身之人’,披上甲胄,持上盾牌!”
他手指蘸了蘸杯中冷茶,在案几上快速划了几道:
“陛下岂会给他这个机会?孙镇此刻动向,便是要抢在英军援兵抵达、为其‘披甲’之前,先给他来个‘雪上加霜’!而且,是从他万万想不到的方向”
帐中其余几位尚书虽未完全听清,但见武阳神色,知他必有所得,不禁都竖起耳朵,心中好奇更甚
他们的低语,朱怡伦其实听在耳中,却未出言点破,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仿佛那上面写着比眼前战局更引人入胜的内容
晚上10点整
王瑞准时带着几名小太监,提来食盒
晚膳很简单,与将士们一样,是热汤、烙饼、咸菜,唯一特殊的是给皇帝和几位老臣各加了一小碗肉糜粥。朱怡伦放下书卷,招呼几位尚书:
“诸位,先用些饭食,军营之中,朕有严令,战时不得饮酒,今日便以茶代酒,谢诸位老臣不辞辛劳,随朕奔波于这战火之地”
说着,他率先举起茶杯
六位尚书连忙起身,双手捧杯,齐声道:
“陛下宵旰忧勤,臣等敢不效命!谢陛下!”
清茶寡淡,却在此刻别有一番郑重
众人默默用餐,帐内一时只闻碗箸轻响
就在饭食将尽未尽之时,武阳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常年于行伍,对军队夜间调动的声音极为敏感
他听到帐外极远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有序的密集脚步声,以及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碰撞声——那是大量步兵携行具与武器在刻意控制下发出的声响,正在向河边方向运动,随后渐渐湮灭在河水轻微的流淌声中
武阳心中一凛,知道皇帝的“拳头”,已经悄然递出去了
他抬眼看向朱怡伦,只见皇帝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最后一口粥,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隐约的动静只是夜风拂过营旗
几乎同一时间,大帐外数十步,营地边缘
孙镇已换上一身利于夜间行动的深色作战服,站在一棵枯树的阴影下
他面前,最后一批等待渡河的镇国一师官兵已集合完毕,黑压压一片,无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在寒夜中凝成淡淡白雾。所有反光的标识、纽扣都已遮掩,武器也用布条缠裹
孙镇回首,望向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方向
他知道,皇帝就在那里,所有的谋划与期待,都系于他接下来的行动
就在这时,大帐门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其明的身影出现在灯光边缘,仿佛不经意地,朝着孙镇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
孙镇心中一定,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他下午回营后,立即召集核心军官,传达了皇帝意图,并进行了详细的推演和分工
从傍晚开始,镇国一师的步兵和炮兵单位,便以“加强河岸警戒”、“轮换休整”为名,分批分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主营,向下游一段水流平缓、水深仅及小腿的河滩集结
没有搭建浮桥的声响,没有灯火照明
官兵们脱下鞋袜,卷起裤腿,在侦察兵的引导下,沉默地涉入冰冷刺骨的弯弓河河水,向着西岸那片笼罩在朦胧月光下的起伏丘陵摸去
河水的哗哗声,完美掩盖了涉渡的动静
此刻,孙镇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对等待的部队做了个“出发”的手势
数千精锐如同融入夜色的溪流,依次步入河中,向着对岸那片未知的黑暗与即将到来的战机,坚定前行
晚上10点30分,英军临时营地,中军帐
帐篷里弥漫着烟草、皮革和疲惫的气息
马丁·布伦子爵刚刚结束与手下主要军官的会议
会议气氛凝重,白天的挫败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明军火炮的威力与步兵的冷静,远超他们此前对付过的任何殖民地武装乃至欧洲大陆的军队
乔治上尉撩开帐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将一封盖有乔尼斯公爵私人火漆印的信件双手呈上:
“长官,御风堡的回信,快马加急送到的”
马丁·布伦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用小刀裁开火漆,就着昏暗的鲸油灯展开信纸
纸上只有乔尼斯公爵亲笔书写的、简洁到近乎冷酷的一句话:
「知悉!援军已发,约翌日上午抵达,稳住阵脚,固守待援,切勿浪战」
短短一行字,马丁·布伦却反复看了两遍,紧绷的肩膀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些
援兵明天上午就到!只要再坚持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
“公爵阁下有何指示?”乔治急切地问。
马丁·布伦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援军已在路上,最迟明天中午前后抵达,传令下去:各部队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明国人狡猾,防备他们偷营,哨骑放出双倍,侦察范围扩大至五英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像钉子一样钉在这里,等援军一到,再做打算”
“是,长官!”
乔治挺胸应道,转身出去传令
看着乔治离开的背影,马丁·布伦脸上的镇定却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忧虑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道缝隙,望向南面明军营地所在的方向
那里只有几点稀落的、似乎与往常无异的灯火,在无月的夜空下,显得安静,甚至有些过分安静了
援军在路上,并不意味着今夜就安全
恰恰相反,明军如果够聪明,一定会想方设法,不让他这枚“钉子”安安稳稳地等到援军
他握紧了拳头
纯骑兵对阵拥有坚固工事和优势火力的明军步兵,就像用马刀去砍凿岩石,除了迸溅出些许火星和卷刃,难有实质收获。他最担心的,就是明军那位据说很年轻的皇帝,不按常理出牌
“今夜,恐怕难熬啊……”
他低声自语,寒意不知来自帐外的夜风,还是心底那越来越清晰的不安
1812年4月3日,凌晨2点至4点,弯弓河东西两岸
深秋的高原之夜,寒气刺骨,无云的天空让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蜿蜒的弯弓河与两岸的旷野、丘陵照得一片清冷银白
这是一个清晰得近乎残酷的夜晚,极利于观察,也极利于潜伏
凌晨2点至3点,正是人体生物钟最为困顿、警觉性降至最低谷的时刻,无论东方人还是西方人,皆难逃这生理规律的束缚
西岸,明军潜伏阵地
孙镇趴在一处精心挑选的丘陵反斜面草丛后,身上覆盖着伪装网
他举着望远镜,镜头缓慢而仔细地扫过对岸约两公里外的英军营地
月光下,营地的轮廓清晰可见:成排的马厩(临时围栏)、散落的帐篷、堆放的物资垛,以及营地中央那片相对集中、用于拴系战马的空地——那是骑兵的命门
巡逻的哨骑在营地边缘机械地游弋,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动作透着深夜的疲沓
“标准的骑兵野战营地布置”
孙镇低声对身旁的政务官赵正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夜的寂静
“马匹集中便于管理,却也成了最好的靶子。物资点分散,是防偷袭,可惜……”
他没有说完
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的偷袭
“师长,凌晨3点了”
赵正借着月光瞥了一眼怀表,悄声提醒。他的眼窝深陷,同样布满血丝,但精神高度集中
“嗯”
孙镇应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望远镜
“传令下去,炮位人员最后检查诸元,装填手就位。其余弟兄,抓紧最后时间休息,但不准离开阵位,不准发出声响,更不准有火光!”
命令被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
隐藏在树林、坡后、天然凹坑中的三十门“疾雷”速射炮旁,炮手们强打精神,用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最后一次默默擦拭炮弹,检查拉火装置
更多的步兵则抱着他们的“铁针”步枪,靠着树干或蜷缩在挖好的浅坑里,利用这大战前最后的宁静闭目养神
整个阵地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唯有轻微的呼吸声和金属偶尔冰凉的触碰声,暗示着它的存在
东岸,英军营地
营地中的篝火大多已然熄灭,只余零星几堆还在挣扎着吐出黯淡的红光,映照着几个被安排充当临时固定哨、抱着褐贝斯步枪靠在一起打盹的倒霉士兵
巡逻的哨骑虽然依旧在外围逡巡,但哈欠连连,马速也慢了许多
连续一日的行军、挫败、戒备,疲惫已深入骨髓。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灯火早已熄灭
马丁·布伦子爵最终还是抵不过极度的困倦,和衣趴在铺着地图的行军桌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他的马刀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尽管直觉让他提心吊胆了半夜,但眼看天色将明,最黑暗的时分即将过去,明军营地方向依旧死寂,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将他拖入了短暂的睡眠
然而,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旧紧锁
东岸,明军骑兵潜伏洼地
在英军营地东南约五里外的一处宽阔干涸河床洼地中,两千明军精锐骑兵如同暗夜的雕塑
战马的马蹄都被厚布包裹,嚼子勒紧,战士们伏在马背上,用手轻轻安抚着有些焦躁的伙伴
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不耐的响鼻和皮毛摩擦的窸窣声
他们在黑暗中已潜伏了数个时辰,同样在等待着那个决定性的时刻
时间,悄然滑向凌晨4点
西岸,明军炮兵阵地
几乎在怀表指针重合的刹那,孙镇眼中厉芒一闪,放下了望远镜
他最后看了一眼对岸那在月光下毫无防备的营地轮廓,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冰冷、清晰、不带丝毫感情的命令:
“目标,敌营地马匹集中区域、疑似粮草堆积点、辎重停放处。全炮队——急速射!开火!”
“嗤——嘭!”
第一发试射的炮弹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冰冷的夜空,在英军营地边缘炸开一团不大的火光,并未造成多大伤害,却如同死神的敲门声
紧接着——
“轰轰轰轰——!!!”
刹那之间,河对岸的丘陵地带,超过三十个炮位同时喷吐出炽烈的火光!沉闷如滚雷般的炮声连成一片,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宁静!火光闪烁,映亮了炮兵们绷紧的侧脸和黑洞洞的炮口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绝大部分精准地落入了孙镇望远镜中标注的区域
“轰隆!!”
一发高爆弹直接命中了一个临时马厩的围栏中心,木屑、草料与破碎的肢体在火光中冲天而起,战马凄厉的悲鸣瞬间被爆炸声淹没
“轰!”
又一发炮弹落在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草料垛旁,瞬间引发冲天大火,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炮击!是炮击!来自河对岸!”
英军哨兵凄厉的嘶喊在爆炸的间隙中响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致命的炮火会从他们认为绝对安全的河流对岸、从背后的黑暗中袭来!
“怎么回事?!哪里打炮?!”
马丁·布伦子爵被近在咫尺的爆炸声震得直接从桌子上滚落,他踉跄着冲出帐篷,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几乎冻结:营地多处腾起火光和浓烟,尤其是战马聚集区和后勤区域,已是一片狼藉,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炮弹还在不断落下,每一次爆炸都让营地剧烈颤抖,增添新的混乱与伤亡
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而且是以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明军竟然将炮兵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他的侧后,并发起了致命的炮火急袭!
“敌袭!全军上马!离开营地!向东北方疏散!”
马丁·布伦声嘶力竭地大吼,拔出了马刀,试图收拢部队
但在持续不断的猛烈炮击和漫天火光中,他的命令如同投入沸水的雪花,瞬间消散
许多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懵懵懂懂地冲出帐篷,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或被受惊乱窜的马匹撞倒踩踏
“子爵!小心!”
乔治上尉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马丁·布伦回头,只见乔治正奋力向他跑来,脸上混杂着烟灰与惊恐
就在这时,又一轮炮弹尖啸着落下
“趴下!”
乔治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还在发愣的马丁·布伦扑倒在地
“轰——!!!”
一发炮弹在距离他们不足二十米的地方轰然炸开!灼热的气浪夹杂着泥土、碎石和弹片席卷而过
马丁·布伦被震得耳鼻嗡鸣,只觉得压在身上的乔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软了下去,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的后背
“乔…治?”
马丁·布伦艰难地翻身,看向趴在自己身上的同乡、亲信、年轻的骑士
乔治的眼睛瞪得很大,望着星空,却已失去了神采,鲜血正从他军服后背数个破口处汩汩涌出,在月光下呈现出黯淡的黑色
一枚致命的弹片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乔治!!!”
马丁·布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巨大的悲痛与愤怒瞬间淹没了他
他抱着乔治尚有余温的尸体,双目赤红
然而,残酷的战斗并未给他悲伤的时间
几乎在明军西岸炮火开始延伸、重点打击试图集结的英军骑兵小队时——
“隆隆隆……”
东面,雷鸣般的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爆炸的余响和营地的喧嚣!两千明军骑兵,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幽灵洪流,出现在了营地的火光映照之下!他们没有呐喊,只有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和一片在火光中闪耀的冰冷马刀!
“明军骑兵!袭营!!!”
绝望的呼喊在营地各个角落响起
完成了最后一轮炮火急袭的西岸明军炮队,默契地停止了射击,将舞台完全交给了冲锋的骑兵
明军骑兵以标准的楔形冲锋阵型,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轻易撕开了已被炮火打得七零八落、组织不起有效抵抗的英军营地外围
他们并不深入纠缠,而是分成数股,沿着营地主干道和缝隙高速掠过,手中的火把奋力掷向沿途一切可燃的帐篷、草垛、车辆,更多的手臂挥舞着,将木柄“震天雷”扔向人群密集处或尚未起火的马厩、物资堆
“轰!轰!轰!”
连续的爆炸在骑兵洪流的两侧和前方不断绽放,进一步加剧了营地的混乱与恐慌
“为了国王!跟我挡住他们!”
一些悍勇的英军军官终于收拢了部分士兵,试图结阵抵抗
但面对高速掠过、根本不恋战,只是抛掷爆炸物和火把的明军骑兵,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而散乱
偶尔有勇敢的英军骑兵上马反击,也很快被数量占优、战术明确、气势如虹的明军骑兵冲散、砍倒
马丁·布伦将乔治的遗体轻轻放平,用颤抖的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猛地站起,脸上泪水与烟灰混合,状若疯魔
恰好一名明军骑兵呼啸着从他侧前方冲过,马丁·布伦狂吼一声,侧步疾冲,手中马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竟将那骑兵从马上劈落!他反手抓住惊马缰绳,翻身而上,挥舞着染血的马刀,嘶喊着冲向最近的明军队列,如同扑火的飞蛾,开始了绝望而疯狂的反击
明州地理广阔,水草丰美,朝廷鼓励养马,民间马术盛行,明军骑兵本就剽悍善战,近年来更在朱怡伦的“新军”体系中加强了纪律与协同训练
此刻夜袭得手,更是气势如虹
他们严格执行着“纵火、制造混乱、切割驱散、不与缠斗”的袭营战术,在英军营地里卷起一道死亡的旋风
袭营持续了约半个小时。当带队的一名明军骑兵团长看到营地已大半陷入火海,英军有组织的抵抗基本消失,幸存的敌人大多溃散入黑暗,且东方天际已隐隐泛白时,果断吹响了撤退的铜哨。
“嘀——嘀嘀——!”
尖锐的哨音穿透喧嚣
明军骑兵闻声,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从各个缺口撤出燃烧的营地,很快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与未散的烟尘之中
撤退前,他们还不忘顺手牵走了营地外围大量惊散或无主的健壮战马
最后一小队撤离的骑兵,与刚刚砍倒两名明军士兵、浑身浴血、状若疯虎的马丁·布伦擦肩而过
带队军官冷漠的目光扫过这个显然是指挥官的英军子爵,没有任何停留,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他们的任务已完成,没有必要与一个陷入绝境的困兽做无谓的搏命
火光熊熊,映照着马丁·布伦僵立的身影,和他脚下已成废墟、遍布尸骸与呻吟的营地
寒风卷着灰烬和焦臭拂过,带来刺骨的冰冷
这场精心策划的凌晨突袭,明军以百余人的伤亡为代价,彻底摧毁了英军骑兵营地,焚毁了大量粮草辎重,最重要的是——毙伤及炸死炸散英军战马超过三千匹,俘获近千匹,使得马丁·布伦这支万人骑兵部队,在援军抵达前,已事实上丧失了大部分机动作战能力
弯弓河下游的屏障,已被朱怡伦用“隔岸火炮”与“致命夜袭”的组合拳,狠狠砸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御风堡的南大门,在黎明将至的时刻,已然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