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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混乱

大明丶1810新纪元 轩轩又子子 6211 2026-04-25 15:40

  统盛四年,三月二十日,午后,御风堡,英军前线总指挥部

  乔尼斯爵士猛地从他那张宽大的橡木椅中弹射而起,动作之剧烈,差点带翻了身后沉重的椅子

  他方才正试图小憩片刻,以缓解连日来那愈演愈烈的不安与疲惫,可此刻,残存的睡意和贵族式的矜持,都被安德鲁上校带来的消息击得粉碎

  “什么?!明军发起全面进攻了?!”

  他的声音因震惊而拔高,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气喘吁吁的参谋长

  “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报告?!”

  “阁……阁下”

  安德鲁·菲茨杰拉德上校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混杂着汗水泥污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他抬手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

  “是溃兵……前线崩溃下来的士兵带回来的消息。他们说,进攻是从三天前,不,可能更早……三月十五日午后就开始了!但我们的前沿哨所和通讯线路在第一时间就被彻底切断,这些零星逃回来的人,也是在荒野里躲藏摸索了几天才……”

  “三月十五?!”

  乔尼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窜上

  五天!距离他那种不祥的预感达到顶峰,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而他的指挥部,对前线正在发生的巨变,竟然近乎一无所知!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明军出动了多少兵力?主攻方向在哪里?”

  乔尼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几步跨到巨大的战区地图前,手指急促地敲击着代表第一道防线的粗重红线

  “溃兵们语无伦次,说法不一,但有几个关键点是一致的”

  安德鲁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从那些充满恐惧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出真相

  “这次明军完全不同以往……他们几乎……几乎是全员装备着一种新型的燧发枪,不,可能比燧发枪更快的击发枪!射速很快,队列也异常疏散灵活,不像我们熟悉的线列。而且,他们冲锋时不再是杂乱的人海,而是分成许多小组,互相掩护着跃进,我们的排枪很难有效命中……”

  “全员火枪?新式队列?”

  乔尼斯眉头紧锁

  明军火器比例提升他有所预料,但“全员”和“新式战术”仍超出了他的预估。这需要多么雄厚的军工产能和多么严酷一致的训练才能做到?那个年轻的皇帝,在过去四年里,到底在他的“新军”身上倾注了多少资源?

  安德鲁吞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出更令人心悸的消息:

  “还有他们的炮……阁下,他们的炮可怕极了。溃兵们说,炮击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开始的,密集得如同地狱里的铁锤在敲打大地。炮弹不是实心铁球,而是……而是会在头顶或者身旁猛烈爆炸的开花弹!弹片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横扫一切。最致命的是,他们的炮兵阵地似乎设在我们视线和寻常野战炮射程之外的远方,我们的前哨甚至还没来得及确认炮火来源,就被烈焰和破片吞噬了……”

  “超视距炮击?大规模使用榴霰弹(Shrapnel)或榴弹(Common Shell)?”

  乔尼斯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知道开花弹,皇家炮兵也有装备,但数量有限,且通常用于轰击固定工事或密集队形

  像明军这样,将其作为覆盖性炮火的主力,并且拥有如此恐怖的射程、精度和投射量,简直闻所未闻

  这不仅仅意味着对方拥有性能优异的火炮,更意味着他们在冶金、火药配方、炮弹铸造工艺上取得了飞跃,并且拥有一套高效到可怕的炮兵观测与指挥体系

  就在这时,指挥室的门被“砰”地撞开,一名浑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敬礼,便用嘶哑的声音喊道:

  “长官!急报!明军先头部队已逼近朱林镇外围!堪斯团长拼死抵抗,但明军火力太猛,还有骑兵在侧翼游弋!他请求紧急增援!再晚……再晚就守不住了!”

  “朱林镇?!”

  乔尼斯和安德鲁同时失声,目光唰地转向地图。乔尼斯的手指有些发颤地按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朱林镇”的黑点。它位于第一道防线纵深,是连接东线几个重要堡垒群的核心支点,也是向前沿转运物资的中枢之一

  在乔尼斯的规划中,第一道防线的堡垒群应像坚韧的藤蔓,层层阻滞、消耗明军,即使部分被突破,朱林、小仙、良平这三个加固的支点镇子也能构成稳定的二线支撑,配合机动兵力反击,将突入的明军“推回去”或至少“困住”

  可现在……“这才五天!明军怎么可能在突破前沿堡垒群的同时,这么快就兵临朱林镇下?!”

  乔尼斯感到一阵眩晕,他赖以自豪的、倾注了无数心血的“二位大公防线”的第一道壁垒,在明军摧枯拉朽的攻势面前,竟然脆弱得像暴风雨中的沙堡。不是被逐步啃食,而是被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融合了超强火力、高速机动和全新战术的战争方式,在极短时间内撕裂、贯穿了!

  “溃兵还说……”

  安德鲁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惶恐,补充了那最致命的判断

  “明军似乎不止一路。他们的进攻正面宽得吓人,而且有部队在快速向纵深穿插。我们许多堡垒不是被正面攻克,而是被隔断在后路被抄、补给断绝的境地,然后被优势明军慢慢围困、拔除……第一道防线,恐怕……恐怕已经被分割成无数孤立的小块了”

  孤立、分割、包围、歼灭……乔尼斯脑海中闪过这些冰冷的军事术语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也是最难以应对的局面,明军没有像旧式军队那样,执着于逐个攻打坚固据点,而是利用其火力和机动优势,直插要害,瘫痪整个防御体系

  指挥室内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传令兵粗重的喘息

  地图上那些代表堡垒的红色三角标志,此刻在乔尼斯眼中仿佛正在不断熄灭、变黑,他仿佛能听到远方传来滚滚闷雷般的炮声,看到在弥漫的硝烟和爆炸的火光中,他精心构筑的工事崩塌,身穿红色军服的士兵在陌生的高效杀戮面前崩溃奔逃

  “二位大公防线”……他曾在给莫里斯公爵和伦敦的信中,如此自豪地称呼这道他军事生涯的“大成之作”

  以他和坐镇后方“城防港”的莫里斯公爵为名,象征着双星稳固,坚不可摧。第一道防线迟滞消耗,第二道凭借山河之险固若金汤

  他料到明军会进攻,也料到会激烈,但他绝未料到,这进攻的矛头是如此锋利、迅猛,以至于他寄予厚望的第一道阻滞防线,竟在短短五天内就被捅得千疮百孔,支离破碎

  “陛下……您到底……锻造出了一支什么样的军队?”

  乔尼斯望着地图上明军可能进攻的箭头,喃喃自语。震惊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包裹了他,他对这位对手的了解,依然太少。这场战争,正迅速滑向一个完全陌生的、对他极度不利的轨道

  “安德鲁”

  乔尼斯猛地转身,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但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焦灼

  “立刻派信使,以最快速度前往城防港,将这里的情况详细告知莫里斯公爵,请他务必加强戒备,并做好支援前线的准备。同时,命令所有预备队,特别是轻骑兵,向朱林镇方向试探性接应、侦察,务必摸清明军的主力和真实意图,但切忌贸然决战!”

  “是,阁下!”

  安德鲁立正

  “还有”

  乔尼斯走到窗边,望向南方那被尘土和未知笼罩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道

  “给伦敦和东印度公司写报告。告诉他们,明州的战争,已经进入了全新的、更危险的阶段。我们需要更多的援军,更多的物资,尤其是……我们需要了解我们的敌人,究竟拥有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低沉:

  “另外,以我的名义,悬赏。任何能带回一件明军新式火枪,或者一枚未爆炸的他们那种炮弹的士兵或军官,重赏。我们需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命令下达,指挥部再次忙碌起来,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战前的有序,而是一种大厦将倾前的慌乱与竭力维持的镇定。乔尼斯知道,朱林镇的求救只是一个开始

  考验他真正“杰作”——那依托山河的第二道防线——的时刻,或许很快就要到来,而他现在,连对手的第一轮重拳,都还没能完全看清是如何打出,又是如何收回的

  窗外,御风堡高耸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沉默

  统盛四年,三月二十日,傍晚,御风堡

  乔尼斯爵士刚刚向安德鲁上校下达了关于朱林镇方向的指令,试图稳住那看似突然出现却又致命的突破口,另一阵更加急促、几乎带着哭腔的报告声便从指挥室外传来

  “阁下!南线!南线紧急军情!”

  一名通讯官几乎是摔进了门,手里攥着一卷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急报,脸上毫无血色

  乔尼斯的心脏骤然一缩,猛地转身:

  “南线又怎么了?!”

  一种比得知东线崩溃时更不祥的预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东线至少是他预设的主攻方向,可南线……

  通讯官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卡莱尔少校派出的最后一名信使冒死送回的!他说,三天前,不,可能更早,明军在南线也发起了全面进攻!兵力……兵力极多!进攻方向极其分散,从东、南、西南、东南……好像到处都是明军!他们不像是在攻打我们的堡垒,而是……而是在疯狂地渗透、穿插!我们的哨所、巡逻队、甚至小股的运输队,不断遭到袭击和切割!”

  “全面进攻?渗透穿插?”

  乔尼斯一把夺过急报,急速扫视。上面的描述更加混乱而可怕:明军以营、团为单位,在多条战线上同时动作,行动极其迅猛,往往绕过坚固设防的据点,直插后方

  更致命的是,报告特别提到了明军骑兵——“他们像戈壁上的幽灵,像一阵风,突然出现,截杀我们的传令兵和侦察骑兵,然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南线各堡垒之间的联系正在被迅速切断,我们成了睁眼瞎!”

  “砰!”乔尼斯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橡木桌上,沉重的桌子都晃了晃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东线崩溃得如此彻底,消息传递如此迟缓!不仅仅是因为猛烈的炮火和步兵突击,还因为明军同时在南线,甚至可能在其他方向,发动了这种旨在瘫痪指挥、切断联系的“骑兵遮断”和步兵渗透作战!

  他的“二位大公防线”第一道壁垒,不仅正面被重锤砸开,侧后和经络也被无数把快速旋转的利刃在同时切割、挑断!明军那位皇帝,根本就没打算老老实实啃他的堡垒链,而是要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甚至难以理解的“瘫痪战”和“机动战”,将他看似绵密的防御体系拆解成一堆互不联系、各自为战的死棋!

  “朱林镇……朱林镇外的明军……”

  乔尼斯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再次扑到地图前,手指颤抖着划过朱林镇的位置,又看向南线那广袤的区域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推测浮现出来

  “安德鲁!立刻去查!不惜一切代价,抓个舌头回来!我要知道在朱林镇外猛攻的,到底是明军哪支部队,指挥官是谁,具体兵力多少!”

  乔尼斯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还有,南线那些穿插的明军,他们的建制、装备特征,任何细节!”

  他指着地图上朱林镇东南方向那片空白区域,那里原本属于战线结合部,防御相对薄弱

  “如果……如果朱林镇的明军,并非东线明军主力,而是一支从更南边、从我们结合部穿插进来的偏师……一支执行大纵深迂回任务的部队……”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

  那意味着,明军的攻击锋刃比他认为的更加锐利,穿插的深度和胆量也远超想象

  一支本该在侧翼游弋、伺机而动的部队,竟然“误打误撞”捅到了他防线的支点要害?不,或许不是误打误撞……如果明军整体穿插的规模和决心如此之大,那么任何一支高速突进的部队,都有可能在任何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朱林镇,只是恰好撞上了

  “阁下,您是说……”

  安德鲁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发白

  “如果那是明军一支穿插部队,就意味着东线明军真正的主力,可能还在更后方集结,或者已经扑向了其他更关键的目标……比如,小仙镇,或者良平镇,甚至……”

  乔尼斯的目光艰难地移向地图上第二道防线那些依托河流隘口的坚固堡垒

  “……或者,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完全占领第一道防线,而是彻底打穿它,制造混乱,然后直扑我们的第二道防线,或者……分割包围我们在第一道防线残余的重兵集团!”

  他感到一阵眩晕

  五天,仅仅五天,战场态势就以一种完全失控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他精心设计的、层层迟滞、消耗反击的剧本,被对手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前所未有的机动能力和大胆的战役构思,撕得粉碎

  他现在不仅前沿崩溃,侧翼被捅,连对手的主力在哪里、真正意图是什么,都陷入了重重迷雾

  “传令兵!”

  乔尼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带来灾难性后果

  “命令增援朱林镇的部队,提高警惕,加强侦察!如果遭遇的是明军穿插部队,务必击溃或驱离,但绝不可孤军深入追击!同时,命令南线所有还能联系的堡垒,收缩防御,集中兵力固守要点,优先确保通讯线路……不,尽可能派出敢死队,建立临时联络点!”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数百里的距离,看到那些在荒野中穿行的明军灰色身影,和那些如风般掠过的骑兵

  “还有”

  他补充道,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

  “给莫里斯公爵的第二封信,加上最高优先级标识。告诉他,明军的进攻是全面的、立体的,其战术和装备远超我们预估。‘二位大公防线’正面临开战以来最严峻的考验。我可能需要……在必要时,收缩兵力,退守第二道防线核心节点。请他务必,做好一切准备”

  安德鲁记录命令的手微微发颤

  退守第二道防线?这意味着爵士已经公开承认,他寄予厚望的第一道壁垒,在明军第一轮攻势下就近乎名存实亡

  这对士气,对伦敦的观感,将是何等打击?

  但乔尼斯已经无暇顾及这些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双手抵着额头,目光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明军可能动向的、不断扩散的阴影

  朱林镇的告急,南线的渗透,神出鬼没的骑兵,超视距的炮火……所有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幅让他深感无力和陌生的战争图景

  那位远在新京,或者可能已亲临前线的年轻大明皇帝,不仅锻造出了一支新式军队,搞来了先进武器,更带来了一套全新的、冷酷高效的战法

  而他,查尔斯·乔尼斯公爵,大英帝国在明州前线的最高指挥官,现在首先要做的,竟是在一片混乱和未知中,试图理解自己到底在和什么样的敌人作战

  夜幕,缓缓笼罩了御风堡

  但城堡内的指挥所,注定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远方,炮火的闷雷声似乎隐隐约约,又或许,那只是绝望在脑海中的回响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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