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 分道扬镳
“哎呀,说了那么多,都忘记你还没吃早餐呢……”
林奕漩突然一拍额头,吐了吐舌头,脸上露出几分懊恼与关切,仿佛才想起这件“大事”。
她的目光落在吴悠依旧苍白的脸上,眉头微蹙:“你昏迷了一整夜加半个白天,水米未进,魂能和精神力都消耗那么大,肯定饿坏了。光喝水可不行。”
“不碍事……”吴悠虚弱地摇摇头,太阳穴处的抽痛虽然比刚醒来时稍缓,但仍顽固地存在着,像是有根筋在不停地跳,牵扯着整个脑仁都在隐隐作痛。
腹中确实空空如也,但比起饥饿,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疲惫、头痛和恶心感更让他难受。
马车轻微的颠簸都让他想吐,他只想就这么靠着,闭上眼,让这单调的“咕噜”声和摇晃感包裹自己,什么也不想,最好能再睡过去,直到这要命的头痛消失。
“那怎么行!”林奕漩却不容他拒绝,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眼神里满是认真,
“精神力枯竭后,身体极度虚弱,更需要食物来补充气血,滋养脏腑。
魂能可以慢慢恢复,但身体的底子亏了,以后修炼都要受影响。
你等着,我出去给你找点吃的过来,哪怕只是喝碗热粥,胃里有点东西,人也能舒服些。”
说完,不等吴悠再开口,她便动作利落地站起身,小心地避开车厢内堆放的一些杂物,掀开车帘,弯腰钻了出去。
动作间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盈,却又透着股干脆劲儿。
留下吴悠和蓝景远在车厢里面面相觑。
蓝景远看着重新落下的车帘,无奈地笑了笑,但眼神中满是暖意:“奕漩她……平时看着文文静静,有时候热心起来,或者认定了什么事,那真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让人没法拒绝。”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她心是真好,也细心。这一路上,谁有点不舒服或者小状况,她总是第一个发现,也总能想到办法。
这份细致和执着,在魂修路上,尤其是需要精密操控或者炼丹、配药这些方向,可是难得的优点。”
吴悠也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脸颊肌肉僵硬,最终只形成一个有些怪异的弧度,算是回应。
他靠在车厢壁上,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对话声,被风吹得有些断续,但大致能分辨出是林奕漩和李明远教习在交谈。
“……李教习,吴悠醒了,状态还好,就是头疼得厉害,脸色也白……嗯,精神看着还行,就是虚,手都抬不稳……”
“……醒了就好。精神力透支是这样的,尤其第一次,反应会更强烈些。让他多休息,别急着动用魂能,也别胡思乱想耗费心神……你出来是?”
“……给他找点吃的,熬点热粥应该能舒服些,光躺着也不行……”
“……对,是该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更难受。我让铁牛留了些……嗯,是肉粥,在后勤那辆马车上,用小火煨着,你去问问看还热不热……”
“……好的,谢谢教习,我这就去……”
断断续续的对话随风飘入车厢,不甚清晰,但那份自然而然的关心与细致安排,却像一股温润的溪流,缓缓淌过吴悠的心田。
从蓝水村的海川大叔、蕾娜婶婶、蓝汐,到林奕漩和蓝景远,再到眼前外冷内热、实则心细如发的李明远教习……
来到这个陌生而危险的魂能世界不过月余时光,遇到的却多是这般质朴、善良、愿意在他人需要时伸出援手的人。
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真诚的关怀与同行之谊,正在一点点地、坚定地融化着灵魂深处那份属于“异乡人”的疏离、孤独与不安。
仿佛冰冷的冻土遇到了春风,虽然缓慢,却不可逆转地发生着变化。
或许,历经了两个世界的跌宕,他真的能在这里,在这个以魂能为基、看似残酷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里,找到属于他的位置,他的归宿,他的……“家”。
这种被人默默记挂着、细致照顾着的感觉……陌生而又令人眷恋。真的,挺好的。
正出神间,车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外面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林奕漩端着一个冒着袅袅热气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侧身走了进来。
碗是军用的制式陶碗,边缘有个小缺口,但刷洗得很干净。
碗中米粥熬得稠糯,米粒几乎化开,呈现出温润的乳白色,几片翠绿欲滴、形似细长竹叶的植物嫩叶点缀其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
一股清冽中带着微甘、又隐约有一丝熟悉肉香的奇异香气,随着热气蒸腾开来,瞬间充满了小小的车厢。
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连昏沉的头脑都似乎清醒了几分。
“小心烫,”林奕漩将碗稳稳递到吴悠手中,细心地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巾垫在碗底,防止烫手,“这是加了清香藤嫩叶熬的粥。
铁牛大哥说,他们在野外有时会采摘清香藤嫩叶,晒干了随身带着,泡水喝能提神醒脑,煮粥或者炖汤则能安神补气,温养精神。
虽然比不得学院药剂师专门配制的安神药剂,但对缓解你现在的头痛、乏力应该有些作用。你快尝尝。”
吴悠接过温热的粥碗,沉甸甸的,指尖传来的暖意透过陶壁,似乎驱散了些许精神上的寒意和躯体的虚弱感。
他抬头,看着林奕漩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那双清澈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更甚。
他朝她感激地笑了笑,没再多言客套,有时候言语反而显得苍白。
他拿起碗里放着的简陋木勺,舀起一勺稠粥,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口,便送入口中。
热粥顺喉而下,温度恰到好处,一股温和而扎实的暖意瞬间从胃部弥漫开来。
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了甘霖,迅速被吸收,暖流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着骨髓里残留的寒意和疲惫。
更奇妙的是,那清香藤的独特香气仿佛有灵性一般,不仅停留在口鼻之间,更随着吞咽的动作,似乎化作了某种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
让原本像是被厚布包裹、胀痛沉重的脑袋为之一清,虽然隐痛未消,却褪去了几分浑浊,多了几分清明,连带着视线似乎都清晰了些许。
粥的味道很特别。
米粒被熬煮得几乎融化,只剩下纯粹的甘甜与顺滑,而清香藤的微甘与之完美融合,更添层次。
那股清冽的香气在口中绽放后,竟在回味中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类似熬煮了许久的骨汤或肉汤的鲜美底蕴,让这碗素粥丝毫不显寡淡。
“这清香藤……味道好奇特,”吴悠又尝了一口,仔细品味,有些讶异地开口道,“明明是植物叶子,却吃出了……肉味?很鲜。”
“噢,这个啊,”林奕漩在一旁坐下,也给自己和蓝景远倒了点水,闻言解释道,“清香藤和藤香猪是共生关系嘛,村里老人常说‘藤缠猪生,猪食藤肥’。
藤香猪最喜欢刨食清香藤埋在土里最鲜嫩的根茎和新生嫩芽,其肉质便因此带上了清香藤的独特风味,肥而不腻,还带着清香;
反过来,清香藤似乎也吸收了一部分藤香猪排泄物中的生命精气,长得格外茂盛,其叶片熬煮后,便会带有这种类似高汤的醇厚口感和鲜味。
药铺的老先生说过,这或许就是‘药食同源、性命互济’的一种自然体现。
铁牛大哥说,他们行军在外,条件有限,能用食物调理的,就不乱用药。
所以今早收拾营地时,他特意用昨天猎到的那头藤香猪身上剔下来的一些边角料——
主要是骨头和一点碎肉——加上采集的清香藤嫩叶,一起熬了这锅粥,本来是想给大家伙提提神、去去夜里的寒气,没想到正好给你用上了。”
“原来如此……真是奇妙。”吴悠恍然,又舀起一勺粥,这次更加仔细地品味,果然在米香和植物清香之余,能清晰地尝到那若有若无的、属于藤香猪肉质的特殊鲜甜,这种奇妙的组合让简单的粥变得回味无穷。
“一会儿安顿下来,得好好谢谢铁牛大哥。”他低声说道,心中记下了这份人情。
三人一边看着吴悠慢慢喝粥,一边随口闲聊着。
蓝景远说起村里老人关于蓝海城的传说,说那城墙有十几丈高,完全用巨大的青冈岩砌成,上面能跑马;
林奕漩则对城里的魂器店铺和据说能买到各种珍奇材料的坊市更感兴趣。
吴悠则更多是倾听,热粥下肚带来的暖意持续温养着他虚弱的身体。
头痛似乎也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丝,虽然依旧存在,但至少那种令人烦躁的沉重感和恶心感消退了不少,精神确实振作了一些。
车厢内的气氛安静而平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淡淡庆幸,和对未来的隐约期待。
就在吴悠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空碗递给林奕漩,正想再说声谢谢时,车外忽然传来了张天佑百夫长那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洪亮嗓音,穿透了马车厢壁和辘辘的车轮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体注意!前方三里,即将抵达蓝海城地界!所有人,整理仪容,检查装备,保持军容,准备入城!”
“是!”车外立刻传来士兵们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回应,声音里透着一种即将归营的振奋,以及经过昨夜血战与今早急行军后依旧保持的纪律性。
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和衣物窸窣声传来,显然士兵们在迅速整理着自己的铠甲和随身物品。
吴悠心中一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终于要到了吗?
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即将见到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市,魂能大陆东部沿海的重镇,蓝水村村民们口中的繁华之地——蓝海城。
蓝景远和林奕漩闻言,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兴奋与好奇,还夹杂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紧张。
他们虽是蓝海城辖下子民,但蓝水村毕竟只是偏远海边的小渔村,距离蓝海城有不短的路程。
蓝海城对于年少的他们而言,同样是只存在于长辈描述、行商故事和遥远传说中的繁华之地。
他们最多也就是跟随家人去过附近稍微大些的镇子赶过集,这巍峨的、象征着力量与文明的城邦,今日才是初见。
性急的林奕漩立刻凑到车厢另一侧的小窗边,小心地掀起布帘一角,向外张望。
吴悠和蓝景远也忍不住好奇,暂时忘记了身体的不适,一同凑了过去,三颗脑袋挤在小小的车窗前。
马车正行驶在一条明显经过修整、宽阔平坦的夯土官道上,道旁是规划整齐、阡陌相连的农田,田里种着吴悠不认识的作物,绿意盎然。
零星的低矮农舍点缀其间,炊烟袅袅。
更远处,则是连绵起伏、郁郁葱葱的山林轮廓。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一片巨大而朦胧的灰色阴影已然浮现,如同匍匐在大地之上的远古巨兽,沉默地展示着其无与伦比的体量。
那就是蓝海城,虽然距离尚远,只能看到连绵的、模糊的城墙轮廓和高低错落的建筑剪影。
但那恢弘、厚重、仿佛能隔绝一切风雨的气势已然扑面而来,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更引人注目的是,前方的官道在不远处一分为二,形成了一条明显的“Y”字形岔路口。
两条路都颇为宽阔,但似乎通向不同的方向。
就在这时,整个队伍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在岔路口前缓缓停了下来。
吴悠看到骑马行在前方的李明远教习勒住了缰绳,他身下那匹神骏的青色鳞马打了个响鼻,稳稳站定。
而另一侧,张天佑百夫长也策马从队伍前列小跑而来,在李明远身旁停下。
两位这一路来亦合作亦博弈、亦师亦友的领队,在岔路口并辔而立。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张天佑率先抬手,对着李明远抱拳拱了拱,那张惯常严肃、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国字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堪称“和煦”的笑容。
虽然这笑容在他脸上显得有些生硬,但眼中的欣赏和分别的不舍却是真切的:“明远,一路同行,配合默契,至此别过。”
李明远在马上微微欠身还礼,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老朋友间打趣的意味:“这一路有劳天佑兄与诸位将士护卫周全,李某感激不尽。
天佑兄,回营复命后,军务繁杂,也莫忘了好生犒劳麾下儿郎,昨夜他们初临战阵,表现已是不俗,当得起一顿好酒好肉。”
张天佑闻言,嗤笑一声,竟真的提起碗口大的拳头,不轻不重地朝着李明远肩头捶了一下,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少来这套虚的!我这帮小子表现如何,挨了多少骂,得了多少夸,我自有计较,用不着你提醒!倒是你,”
他瞟了一眼吴悠他们所在的马车方向,压低了些声音,但马车里的三人还是隐约能听到:
“捡了这么几个好苗子,尤其是那个玩卡的小子……回去就偷着乐吧!今年你们魂器研究院,说不定能扬眉吐气一回。”
李明远不闪不避,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身形晃都没晃,反而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同乐同乐!你们军团不也得了几个好兵胚子?
那我们就此别过,你往右,我往左。下次轮休进城,记得来学院找我,请你喝我珍藏的‘碧海潮生’!”
“一言为定!谁赖账谁是王八蛋!”张天佑也是个爽快人,立刻应下,随即神色一正,瞬间从闲话家常的老友变回了那个令行禁止的百夫长。
他调转马头,面向自己身后已经列队整齐、鸦雀无声的队伍。
他腰背挺得如同标枪,声音瞬间恢复了军人特有的铿锵、冷硬与不容置疑的威严:“蓝海联邦军团,东部边防军第三兵团第七大队,张天佑所部!”
“在!”数十名士兵,连同那八名已经换上统一制式简易军服、神情激动中带着紧张的新兵,齐声应喝,声浪汇聚,直冲云霄,惊起了远处林间的一群飞鸟。
“目标,城西大营!向右转——跑步前进!”
“是!”
命令一下,军旗前指。
张天佑不再回头,一马当先,带着那数十名身着暗沉铠甲的士兵与八名新兵,转向右侧那条略微狭窄一些、似乎更靠近丘陵地带的岔道。
队伍瞬间动了起来,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夯实的路面上,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咚咚”声,踏起一路烟尘,朝着远方隐约可见的、飘扬着旗帜的军营轮廓疾行而去。
那股经过血火洗礼的肃杀而精悍的气势,即使远去了,似乎也残留在这片空气中。
原本显得有些拥挤热闹、混合了学院、军队、马车和牲口的队伍,瞬间只剩下他们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一位骑在青色鳞马上、气质儒雅中透着精干的教习,以及那位几乎被众人遗忘的、始终沉默寡言、戴着斗笠的车夫。
空旷的岔路口,风吹过道旁的野草,顿时显得有几分寂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传来。
李明远望着军队远去的身影,直到他们变成天边的一串移动的黑点,最终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才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过头,看向从车窗探出脑袋、表情各异的吴悠三人。
他脸上重新挂起温和而令人心安的笑意,驱马来到车窗边,目光在吴悠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确认他无大碍,才开口道:
“怎么,看入神了?还是舍不得那些兵油子了?”他摇摇头,“军营有军营的规矩,学院有学院的活法。看这天色……”
他抬头望了望已经明显偏西、将云彩染上金边的日头,拍了拍马颈,“再不抓紧,可真要耽误晚饭的点儿了。
蓝海学院的食堂,虽说管饱,但去晚了,好菜可都被抢光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轻磕马腹,青色鳞马会意,迈着优雅而稳健的步伐,转向左侧那条更为平整宽阔、道旁甚至开始出现规整石质路碑与引导标识的岔道。
马车夫不用吩咐,口中发出“驾”的一声轻喝,手中缰绳一抖,老马便拉着车厢,骨碌碌地跟上。
左侧的道路明显是主干道,路面更宽,以碎石混合着某种粘合剂夯实,异常平整。
道旁开始出现成排的、似乎是用于指引或划分区域的石质路碑,上面刻着些符号和文字。
更远处,还能看到一些简单的木制或石砌的岗亭、界碑,显示着他们正在进入蓝海城的直接管辖范围。
越往前行,人流车马也逐渐多了起来,仿佛汇入大河的溪流。
有满载着各种货物、用厚布遮盖得严严实实、车轮深深压入路面的商队慢悠悠地行进,拉车的多是耐力悠长的驮兽;
有骑着各式各样代步魂兽、衣着光鲜、行色匆匆的行人,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也有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挑着沉甸甸担子、步履匆匆的平民百姓。
空气中开始混杂各种声音与气息——车轮辘辘、马蹄嘚嘚、驮兽的响鼻、车夫的吆喝、行人间的交谈、小贩隐约的叫卖、以及远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庞然巨物所散发出的、模糊而庞大、充满生机的喧嚣声浪。
一种属于繁华城市的、鲜活而躁动的脉搏,正透过空气,清晰地传递过来。
吴悠靠在窗边,望着眼前越来越清晰的城市轮廓,感受着周遭越来越浓郁的人间烟火气,心中那份对未知的忐忑,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期待和好奇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