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一杯砸穿
“混蛋!”保温杯砸在会议桌上发出巨响,这声呵斥是吴悠三十八年人生听到最粗鲁的职场霸凌。
金属撞击实木的闷响过后,依旧是这位新来的领导——
刘攀峰貌似癫狂的咆哮:“吴悠!你什么态度!”
吴悠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投影仪的光束打在他脸上,PPT最后一行字还停留在屏幕上:
“春节活动,客流同比增长20%,销售额超额完成115%。”
超额完成,有什么用呢?
新领导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要烧掉他这个“前朝老臣”。
数据?逻辑?专业?
在“我需要这个位置给我的人”面前,都是笑话。
“你给我站住!”刘攀峰拍桌子。
吴悠已经走到门边。
他三十八岁了,在职场上见过太多吃相难看的人,但像刘攀峰这样连装都不装、直接在全员面前掀桌子的,还是第一个。
也许是他那声嗤笑太明显。
也许是他合上电脑的动作太决绝。
也许只是刘攀峰需要一个更响亮的“下马威”,来确立自己不容挑衅的权威。
总之,那个沉甸甸的金属保温杯,带着刘攀峰全部的羞愤和戾气,划破空气,精准地砸中了吴悠的太阳穴。
“哐——”
世界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嗡鸣,吞没了所有惊呼。
吴悠感觉自己在向后倒去,视线里最后的光景,是会议室苍白的天花板,和那束从投影仪射出的、刺眼的光。
那光在扩散,在扭曲,变成旋转的、紫黑色的……
……漩涡?
冰冷、咸涩、还有木头断裂的刺耳噪音。
吴悠猛地睁开眼,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低矮的、渗水的船舱顶棚。
身体在剧烈摇晃,每一次颠簸都让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抓紧!是封魂大飓风!”
嘶吼声被狂风撕碎。
吴悠挣扎着撑起身体——不对,这身体不对。
手臂细瘦,手掌稚嫩,身上是粗糙的、浸透海水的麻布衣。
他低头,看见自己缩水了一圈的手脚,还有腕骨上那圈陌生的、刻着陌生图腾的青色刺青。
记忆碎片轰然涌入。
这里是魂淡大陆——一个扯淡的名字。
他貌似仍然叫吴悠,十八岁,来自东方商队的学徒,奉命前往西方联邦“交流”。
航行第十七日,遭遇百年不遇的“封魂大飓风”。
商船“破浪号”正在解体。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少年才有的清亮嗓音。
又是一个巨浪砸来,船舱侧壁轰然开裂。
冰冷的海水裹挟着木屑灌入,瞬间淹到他的腰部。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混乱,吴悠手脚并用地扑向最近的一扇舷窗——与其困在正在下沉的棺材里,不如跳进那片狂暴的、但至少广阔的海。
就在他抓住窗框的瞬间,眼角瞥见船舱角落里,一个被遗忘的皮质背包。
属于“这个吴悠”的记忆闪过:母亲临行前塞给他的,里面是族里流行的干粮,和一枚据说能保平安的“魂守符”。
没有时间思考。他一把拽过背包,用尽这具少年身体全部的力量,撞开半碎的舷窗,跃入外面那片连接天地的、紫黑色的狂暴海洋。
“轰——!!!”
身体被怒涛吞没的刹那,两个世界的记忆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碰撞。
会议室里的屈辱……保温杯砸中太阳穴的钝痛……还有同事们惊愕的脸……
来自东方古国少年登上商船时的不安……亲人含泪的叮嘱……老船长拍着他肩膀说别担心的话语……
还有此刻——咸涩海水灌满口鼻,肺叶火烧般疼痛,身体被涡流拉扯着旋转、下沉、坠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我要死了吗?
两次?
荒唐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更强烈的求生欲取代——不!绝不!
三十八年的职场和人生,他没向任何人低过头。
十八年的生命,他还没真正开始。
背包在手中,皮质被海水泡得发胀。
吴悠在混乱中摸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东西——是那枚骨片魂守符。
他死死攥住它,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骨片突然发烫。
不是物理上的热,而是某种直刺灵魂的灼烧感。
一道微弱的、几乎要被海浪吞没的金光从骨片裂缝中渗出,瞬间包裹住他。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是某种更深层的感知。
漆黑的海水中,漂浮着亿万光点。
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褐色的……还有更加稀少的、闪烁着异样光彩的。
它们像有生命的萤火虫,在海流中沉浮、旋转、汇聚又散开。
魂能粒子。
这个世界的……基础法则。
吴悠的思维在极致的濒死体验中变得无比清晰——就像每次提案前,在巨大压力下反而能抓住最关键的那个创意点。
如果这个世界的力量是这些“光点”……
如果我能“引导”它们……
他没有时间验证“如果”。又一个巨浪从头顶压下,那是足以拍碎骨头的力量。
绝望中,吴悠遵循着本能,朝着感知中最近、最密集的一团蓝色光点,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过来!!!”
意念如投石入水。
那一大团蓝色光点猛地一颤,然后——真的朝他涌来了。
不是温柔的汇聚,而是狂暴的、失控的洪流。
海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在他周围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漩涡。
下沉停止了,身体被涡流托起,推向……
推向一道突然出现在海底的、幽深的裂缝。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海沟——裂缝边缘光滑,泛着不自然的微光,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骨片上的金光骤然大盛,与裂缝的微光产生共鸣。
“那是……”吴悠脑海中闪过最后的念头。
下一秒,漩涡带着他,一头扎进了裂缝之中。
光明、声音、感知……一切都在远去。
最后的意识里,他仿佛听到一串乱码,在自己的灵魂深处响起:
【Za…Hu…i…ng…R…u…Ne…n…】
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沙子的粗糙,然后是月光的清冷,以及海风的咸腥。
之前的乱码声音仿佛是吴悠自己的臆想,仿佛从来没出现过似的。
吴悠趴在沙滩上,剧烈地咳嗽,吐出大口大口咸涩的海水。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陌生的海岸。
远处是墨蓝色的、一望无际的魂能之海,近处是嶙峋的黑色礁石。
沙滩上散落着破碎的船板、撕裂的帆布,还有几具……形状奇特的鱼尸。
那些鱼长着发光的鳞片,和类似鸟类的喙……完全陌生的生物。
吴悠低头,看向自己依旧细瘦但完好无损的手臂,还有那枚紧紧攥在手心、已经彻底碎裂成两半的骨片魂守符。
虽然这个魂守符貌似已经没用了,但吴悠还是珍而重之地把它贴身藏好,或许,这也是原身所希望的吧。
活下来了!从会议室,从封魂大飓风,从那个诡异的裂缝!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湿透的粗麻衣紧贴在身上,海风一吹,冷得刺骨。
属于异世界少年的破碎记忆还在脑海里翻腾:魂能、修炼、家族期望……
还有深藏在血脉深处的、某种模糊的呼唤。
而属于三十八年职场老兵的灵魂,则在冷静地分析现状:
第一,穿越了,遇到了什么封魂大飓风,险死还生。
第二,这个世界貌似叫魂淡大陆,这个破名字,是因为刘攀峰这狗东西在丢杯子之前吼了一声“混蛋”吗?
第三,身体变成十八岁,来自东方,身无分文,孤立无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吴悠抬起手,迎着刺目的阳光,缓缓张开五指。
他集中精神。
就像刚才在深海绝境中做的那样。
一秒钟、两秒钟……
然后,他“看”到了——几粒微弱的、蓝色的光点,从潮湿的沙滩上缓缓升起。
像是被无形之线牵引,慢悠悠地飘向他的掌心。
虽然只有寥寥数粒,虽然一接触到皮肤就消散无踪。
但确确实实,他做到了。
在这个力量为尊的陌生世界,他抓住了第一根,也可能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呵……”
吴悠低下头,看着掌心那一点点湿润的痕迹,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在海风中一吹就散。
但那双属于三十八岁灵魂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那是在会议室被砸碎之前,就已经熄灭了很多年的东西。
名为“可能性”的火种。
大难不死,还是得寻找出路。
拖着疲惫的身躯,吴悠缓缓站起身,手中紧握着那根被海浪冲上岸的大树枝。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一丝迷茫与坚毅。
他深吸一口气,海风夹杂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仿佛在提醒他,这个世界与他熟悉的现实截然不同。
“椰子树……异世界也会有椰子树吗?”吴悠自言自语着,目光在沙滩上搜寻。远处,几株高大的树木映入眼帘,树冠繁茂,隐约可见圆形的果实悬挂其中。
“希望那是椰子,而不是什么奇怪的异世界水果。”
他苦笑着,迈开步子朝那几棵树走去。
沙滩上的沙子细软,每一步都让他的脚陷入其中,行走变得格外艰难。
吴悠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加快脚步。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生存才是第一要务。
走近树木,吴悠抬头望去,果然,那些圆形的果实看起来就是椰子。
他松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丝庆幸。然而,当他举起手中的树枝,准备敲下椰子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谁?”吴悠猛地转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月光下,沙滩上空无一人,只有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难道是幻觉?”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心中的疑虑。
然而,当他再次举起树枝时,沙沙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更加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吴悠的心跳加速,手心渗出冷汗。
他紧握树枝,缓缓后退,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突然,一道黑影从沙地中窜出,直奔他的脚踝而来。
“啊!”吴悠惊呼一声,本能地跳开,手中的树枝猛地挥向黑影。
黑影被击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即消失在沙地中。
吴悠喘着粗气,心跳如鼓。
他低头看去,只见沙地上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仿佛某种生物钻入地下的痕迹。
“这是什么鬼东西?”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这个世界,似乎比他想象得更加危险。
他不敢再逗留,迅速敲下几个椰子,抱在怀中,转身朝远离海滩的方向走去。
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才能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吴悠来到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
他放下椰子,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就在附近他找到了边缘稍微锋利一些的石头,虽然费了一些力气,但还是把椰子砸开了一个口子。
吴悠大口喝下清甜的椰汁,感受着体力逐渐恢复。
“接下来该怎么办?”吴悠望着夜空,心中一片茫然。
他既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则,也不清楚自己该如何生存。
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必须尽快找到线索,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
“或许,我应该先找到原主的记忆碎片。”他自言自语道。
虽然 18岁的吴悠记忆支离破碎,但那些碎片中或许隐藏着重要的信息。
吴悠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搜寻那些零碎的记忆。
然而,除了封魂大飓风和出海之际的场景外,他几乎一无所获。
“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决定继续探索这片陌生的土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仿佛某种巨大的生物正在靠近。
吴悠的心再次紧绷,他迅速躲到一棵树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显现,那是一只形似巨蜥的生物,背上覆盖着厚重的鳞甲,四肢粗壮,尾巴如鞭子般甩动。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而让巨蜥多了一丝幽默感的是它竟然有一头黄色的蓬松卷毛。
但这并不能让吴悠觉得搞笑,他的心跳几乎停止,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树枝,心中祈祷着这只生物不要发现他。
然而,巨蜥似乎嗅到了他的气息,缓缓转过头,目光直直地锁定了他所在的方向。
“完了……”吴悠心中虽然一片绝望,但还是拔腿赶紧往反方向跑去,那是一片相比茂密的森林。
吴悠心想,或许巨蜥知道“逢林莫入”的准则,不会追上来吧。
但他似乎想多了,巨蜥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前快速冲了过来,吴悠的气味在静谧的夜幕下是多么地清晰,一看就是好吃的食物,它怎么可能放过吴悠这个小不点儿。
其实吴悠破碎的记忆里,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是从小习武的,但练的是啥他压根没有记忆了。
不过现在身体倒是矫健,感觉这运动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也多亏了这个,让吴悠可以在丛林里不断挪移躲避巨蜥的追击。
它追,他跑,他插翅难逃……
密林中横生的枝丫抽得吴悠脸颊生痛,但他现在也不管不顾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什么它追他跑不着调的东西,慌不择路地在丛林中急速狂奔。
吴悠感觉到身后巨蜥离他越来越近,他心想果然是十八岁的练家子身体,如果是三十八岁的他,估计这会儿已经跑不动了。
既然海难都没让他丧命,这怎么能被这小蜥蜴给干掉呢?
巨大的求生本能让他发挥出了无限的力量。
至于说在海里尝试过的,包括刚才凝神静气下感知到的所谓魂能粒子。
他在跑步的同时双手又再试了试,但这会儿可能他心情太过于紧张了,思绪没法集中,压根感知不到任何他想要感知的力量。
吴悠不由一阵气馁,有啥办法呢?
赤手空拳打怪兽吗?
他又不是凹凸曼,更不了解什么怪物虐人……
思绪乱飞之下,吴悠的后背仿佛都能感受到空气中传来巨蜥嘴巴灼热的气息了。
“完蛋!完蛋!完蛋!”
被灼热气息喷到的吴悠一个紧张,脚下被林中的乱石绊倒双脚,哐叽一下摔了个狗吃屎。
没想到的是,这一摔,倒是让巨蜥张嘴往前啃了个寂寞。
不过由于摔了一大跤,吴悠也已经跑不动了,而现在他抬头,就是巨蜥的大大的下颚与圆圆的脖子。
“你别说,从肚子下面看上去,这黄毛蜥蜴还挺可爱的……”
吴悠貌似已经放弃治疗了,跑不过了,等死吧。
他今天领教到的是世界对他满满的恶意,先是被保温杯砸,然后是遭遇什么大飓风,最后还遇到这个卷毛怪物。
“天要亡我!”吴悠心中感叹,他可能真是史上最快领饭盒的穿越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