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老离谷，倏忽已逾半载。

　　神手谷中日子如水，韩元俩兄弟每日下午坐诊行医，偶尔出行结交外门弟子，夜间及上午修炼长春功，清晨炼目，倒也十分充实。张铁憨厚勤快，坚持每日去瀑布下练他那象甲功，一身横练功夫日益精纯，拳脚间已隐有风雷之声，象甲功转眼突破至一层巅峰。

　　这半年来，韩元凭借玉碟，观想身体经脉以及五脏六腑，将自身经脉一点一点地在识海中勾勒出来，如一幅精密的经络图卷。哪处经脉堵塞，哪处气血不畅，皆一目了然。他依此图卷，以长春功法力逐一疏通，原本被墨老断言“经脉损毁，难有寸进”的伤势，竟在不知不觉间彻底痊愈

　　一日，行功之时，韩元便觉丹田中那股清凉的真气陡然一涨——长春功第二层，成了！

　　韩元心中一喜。喜的是实力大增，日后与墨老周旋又多几分底气。自己经脉受伤却能如此之快突破练气二层，看来自己的修仙资质不差。

　　他压下心中疑惑，只叮嘱韩立继续苦修，暂不声张。

　　韩立点头应下，却多问了一句：“哥，你说墨老要是知道你修炼这么快，会不会起疑心？”

　　韩元沉吟片刻，道：“所以更要谨慎。墨老不在谷中，是难得的机会，但绝不能得意忘形。平日行医、打理药圃，该怎样还怎样，不可露出破绽。”

　　韩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向来心思缜密，不用韩元多说，也知道分寸。

　　此后数月，韩立每日凌晨雷打不动地修炼，虽然这功法修炼出的“真气”没什么威力，到如今，已经养成了习惯，而且因为随着功法精进，精力越来越好，就是四五天不睡觉也觉精力充沛。

　　又过月余，韩立终于也跨入了长春功第二层。当然，墨老留下来的黄龙丹也已经用完了。

　　突破那夜，韩立盘膝坐在石屋外的青石上，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月光洒在他脸上，那张黝黑的面孔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只是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

　　韩元从屋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碗温水，笑道：“成了？”但是，心中却很惊讶。记得不错的话，记忆中这个弟弟应该是四属性伪灵根，灵根资质很差，虽有丹药辅助，这速度应该也快了很多。

　　“嗯。”韩立接过碗，喝了一口，沉默片刻才道，“哥，我总觉得这长春功有些古怪。”

　　“哦？哪里古怪？”

　　韩立皱眉道：“这功法练出来的‘气’，温温润润，清清凉凉的，对身体倒是大有裨益。可对比正阳劲修出来内力，初成的弟子全力一击打在树干上，树干上能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凹坑，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延伸，整棵树都剧烈震颤，落叶纷飞。”

　　韩元心中暗赞韩立观察敏锐，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道：“是呀，墨老不传我们武功，但很重视我们功法进境，端的奇怪。先练着吧，看后面有没有机会从门内得到合适秘籍，能提升自保之力。”

　　除了长春功，兄弟二人每日清晨的炼目之法也从未间断。韩元将《紫极炼目法旨》凡目篇尽数传给了韩立，毫无藏私。韩立习练之后，目力果然一日强过一日，虽不及韩元有玉碟相助，但也稳步提升，如今已能在极暗环境中辨识三尺内人影轮廓。

　　这一日清晨，天色未明，兄弟二人一同登上神手谷后山的高崖。这是他们寻到的最佳采气之地——视野开阔，东望群山，日出之时紫气最为浓郁。

　　寅时三刻，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二人各自选了一块青石，五心朝天，盘膝而坐。

　　韩元先运长春功法力一个小周天，令体内木属性生机充盈。韩立也是如此，动作比韩元慢了几分，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待第一缕紫赤霞光穿透云层，二人同时双目微启一线，以“嘘”字诀配合法力运转，牵引紫气如丝，自瞳仁缓缓渗入。

　　韩元这边，紫气穿瞳而过，直入泥丸宫，在眉心天目窍处凝成一团紫雾。他闭目内视，观想雾中渐生一点金光，如豆如烛，摇曳不定。这是凡目境第二层“观微”的修炼之法，他已习练多日，早已熟稔。

　　然而今日，异变陡生。

　　正当那金光渐盛、紫雾将散未散之际，识海深处那枚沉寂多时的玉碟突然自行震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洒下一片如水清辉。那清辉与紫气金光交织在一起，韩元只觉双目灼热异常，仿佛有两团烈火在眼眶中燃烧！

　　他强忍灼痛，守住心神不散。下一刻，视野骤然清晰——不是肉眼的清晰，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通透”。他闭着眼睛，却能“看见”识海中玉碟的轮廓，能“看见”眉心天目窍中那团金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能“看见”自己体内经络中法力流转的轨迹，纤毫毕现！

　　观微之境，竟在这一刻突破了！

　　韩元心中大喜，正要收功，玉碟却再次异动。一股温热的气流从玉碟中涌出，顺着经络直入心口。心脏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唤醒——一丝淡淡的金色气息从血脉深处浮现，细如发丝，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之意，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往昔。

　　与此同时，一些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隐约“看见”一枚玉片在虚空中破碎，化作无数光点，其中一点灵光不灭，裹挟着什么穿越了无尽的黑暗与混沌……又“看见”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融入魂魄之中，随着轮回转世，一世又一世地沉寂、潜伏……直到今生，觉醒前尘往事。

　　画面模糊而破碎，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根本看不真切。韩元只觉得心口那股金色气息与落日峰方向隐隐有了一丝感应，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比青牛镇上那次清晰强烈了许多。

　　这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玉碟恢复沉寂，那股金色气息也重新沉入血脉深处，再无动静。

　　韩元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韩立。韩立仍闭目端坐，眉头微皱，正全神贯注地牵引紫气运转，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韩元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坐在青石上，等韩立收功。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韩立睁开眼，见韩元正看着他，便问道：“哥，你今日收功倒早。”

　　“略有感悟，便先停了。”韩元随口道，“你感觉如何？”

　　韩立活动了一下手指，道：“紫气运转比昨日顺畅了些，但距离第二层还差得远。那金光总是一闪就灭，凝不住。”

　　“不急，炼目之法贵在坚持，日久自见功效。”韩元道。

　　韩立点点头，站起身来，忽然盯着韩元的眼睛看了片刻，道：“哥，你的眼睛……”

　　“怎么了？”韩元微微一愣。

　　韩立皱了皱眉，道：“说不上来，好像比以前更亮了。而且……总觉得你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有光在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之前没这么明显。”

　　韩元心中一凛，知道是观微境突破后目力大增，外在表现便是眼神变得锐利深邃。他面上不露声色，笑道：“这么明显？不碍事，只是突破了观微之境。走吧，下山去，今日还有几个病人要来。”

　　韩立没有多问。他知道韩元炼目早了数月，自然精进更快，只道“紫霞散和养目散用完了，需要再配一些”。

　　韩元之前就将《紫极炼目法旨》总纲和凡目篇传给了韩立。这秘法需采日、月、星三光炼目，分凡目、灵目、法目、天目四境。凡目境分启明、观微二层，以朝霞紫气筑基，可夜视、观微。韩元还发现以法力温养，效果极佳。

　　凡目境可外敷紫霞散，以空青石、夜明砂、望月砂，竹沥水调涂眼皮，助启明。养目散内服，以朱果杞、明瞳子、九华菊，泡茶饮，养目通络，十年份即可用，百年份灵药效果会更佳。

　　下山路上，韩元走在前面，韩立跟在后面，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径。

　　韩元心中盘算着那金色血脉和落日峰的感应，韩立则在琢磨韩元方才那番“略有感悟”的说辞，便问了问破境感悟。韩元也不藏私，一一说了。

　　回到石屋，张铁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见二人回来，憨声道：“韩元哥，韩立哥，水马上就好。今日有病人来吗？”

　　韩元道：“昨日那个外刃堂的赵虎说要来换药，应该上午就到。你先去药圃把露水收了，别耽误。”

　　张铁应了一声，擦擦手去了。

　　韩立则默默走进石屋，从枕下摸出一本手抄的小册子——那是韩元抄录给他的《紫极炼目法旨》凡目篇，纸张虽粗劣，字迹却工工整整。他翻到“观微”那一页，又细细看了一遍口诀，心中默默揣摩。最后将韩元突破感悟记录其上，以便后续感悟。他觉得哥哥那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很有道理。

　　“金光凝而不散……”他喃喃自语，闭目内视，试着在泥丸宫中观想那点金光。

　　试了几次，仍是稍纵即逝。韩立也不气馁，收起册子，起身去药圃帮忙。

　　他做事谨慎，不急不躁，一步一个脚印。

　　从那日起，韩元在行医结交人脉时，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落日峰的相关信息。韩立起初不知他为何对那座山峰感兴趣，但见韩元问得仔细，便也跟着留心起来。

　　这一日，小算盘金冬宝又来到神手谷。他肩膀上新添了一道刀伤，是替四海堂执事跑腿时不小心被暗器划伤的。韩元一边为他清洗伤口、敷药包扎，一边随口闲聊。

　　“钱师兄，你在门中多年，可曾去过落日峰？”

　　金冬宝闻言，神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韩师弟，你打听落日峰做什么？那可是门中禁地，等闲不许靠近的。”

　　韩元笑道：“只是好奇。我在谷中后山采药时，远远望见那座山峰，高耸入云，气势非凡，不知是什么来头。”

　　金冬宝松了口气，嘿嘿一笑：“这你倒是问对人了。落日峰啊，那可是咱们七玄门的龙脉所在！传说二百年前七绝上人创立七玄门时，就是看中了那座峰的风水。峰顶有一座‘落日殿’，是门主闭关修炼的地方，外人不得入内。”

　　“只有门主能进？”韩元问。

　　“那倒也不是。”金冬宝想了想，“听说几位太上长老也在那里闭关，但具体如何，就不是我这个小人物能知道的了。”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个传说——彩霞山这片山脉，远古时候曾有一只凤凰在此坠落，落日峰就是凤凰坠落之地。所以每到傍晚，落日峰方向霞光漫天，比其他地方都要好看。这彩霞山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

　　韩元心中一动：“凤凰陨落？”

　　“嗨，都是些老掉牙的传说了，信不得。”金冬宝摆摆手，“我曾观察过，没见有甚神奇之处，不过确是禁地，之后就不多打听了。”

　　韩立在一旁默默听着，手上不停，将金冬宝换下来的脏布条收拾干净。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将金冬宝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

　　等金冬宝走后，韩立才低声问：“哥，你打听落日峰，是有什么事吗？”

　　韩元沉吟片刻，道：“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那座山峰有些古怪。咱们在七玄门，多知道些事总没坏处。”

　　韩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相信韩元有自己的考量，而且既然韩元不愿多说，他也不便强问。只是从那天起，他在与外门弟子打交道时，也开始留意与落日峰有关的只言片语。

　　又过了几日，韩元借着给外刃堂铁匠老周头送药膏的机会，又打听了一番。老周头在七玄门待了大半辈子，知道的事情比小算盘多得多，但嘴也严得多。韩元不敢直接问，只装作好奇，聊起门中风景。

　　“周师傅，咱们七玄门最壮观的山峰是哪座？”

　　老周头抽了口旱烟，眯着眼道：“自然是落日峰。那峰顶的落日殿，据说藏着七玄门立派以来最深的秘密。不过……”他看了韩元一眼，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小子安分学医，别瞎打听。”

　　韩元心中一凛，连忙点头称是。韩立在一旁帮腔道：“周师傅说得是，我哥就是好奇心重，没别的意思。”

　　老周头看了韩立一眼，哼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回去的路上，韩立低声道：“哥，这个老周头是不是知道啥？”

　　韩元微微点头：“你也觉得？”

　　“嗯。”韩立道，“他要是真不想说，大可直接说‘不知道’。他偏偏说了半句，又故意打住，估计有顾忌。这种人，要么是真知道些什么，要么就是故意吊人胃口。”

　　韩元心中暗暗赞叹。韩立的心思之细，观察之入微，不得不说是以后的韩老魔，心性确实有不凡之处。

　　此后数日，韩元兄弟又陆续从几个外门弟子口中拼凑出一些零散信息：落日峰上落日殿，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石阶通往殿门口，石阶入口常年有血刃堂弟子把守；落日殿平日紧闭，唯有门主亲至方可开启；曾有野狼帮奸细试图偷偷上山，被生生打死。

　　这些信息虽不完整，但已足够让韩元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韩立则将这些信息一条条记在心里，不落文字，却比写在纸上还要牢靠。

　　这一夜，月明星稀。

　　韩元盘坐于石屋外的青石上，指尖轻轻拂过枕下那枚紫鳞蟒蛋。蛋壳上的紫色纹路已蔓延至整个蛋面，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不似一般蛇类是冷血的。内中活力一日日强盛起来。

　　他抬头望向落日峰方向。月色下，那座孤峰如同一柄利剑直插云霄，峰顶隐没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韩立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旁坐下，也抬头看了看落日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哥，你是不是觉得那山峰跟你有关系？”

　　韩元微微一怔，转头看向韩立。月光下，韩立那张黝黑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中透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为什么这么问？”韩元没有直接回答。

　　韩立道：“你以前从不打听这些事。自从那次从后山采气回来，你的眼睛变了，然后就开始打听落日峰。我不问，不代表我看不出来。”

　　韩元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韩立心思细腻，瞒是瞒不住的，但有些事又不能说——不是不信任，而是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我确实觉得那座山峰有些古怪。”韩元缓缓道，“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就像……冥冥中有什么东西牵动着我。”

　　韩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道：“那等时机成熟了，我陪你去。只是目前，我们怕是要先搞清楚墨老到底图谋着什么，总是让我感到不安。”

　　韩元心中一暖，也是一惊。目前确实时机不合适。而且以后功法到四层以上，再学会法术。进去易如反掌，现在琢磨它，只是徒增烦恼。“多谢，你做得对。”

　　兄弟二人并肩坐在青石上，望着远处的落日峰，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吹过山峦，带来松涛阵阵。神手谷的夜晚，宁静如常。

　　只是在这宁静之下，两颗心都装着各自的思量——韩元在想那金色血脉与落日峰的关联，想着今生兄弟俩修仙资质变化，蝴蝶已经扇动翅膀了。韩立则在想墨老的图谋，另外也有点想家里父母和小妹了。

　　但无论如何，他们是兄弟，从小在五里沟就打架以上，有好吃的，也总是想着彼此。

　　夜修长春功渐深，

　　半载连破二层门。

　　玉碟引路指落日，

　　血脉异变暗惊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