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骨崖顶的风,凛冽如刀,刮过韩元、韩立、张铁汗湿血污的脸颊,却刮不走那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冰冷与失落。他们是被两位青衣师兄提上崖顶的,双脚落地时,巨大的脱力感让他们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地,只能大口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和失败的苦涩。正午的日头悬在头顶,投下短短的影子,冰冷地宣告着时限已过。
崖顶平台,气氛凝滞。六名衣裳同样脏污、但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亢奋的孩童聚在一角,目光复杂地扫过新上来的三人。不远处,舞岩正被一位身着宝蓝绸缎长袍、富态可掬的老者拍着肩膀,得意洋洋。岳堂主如铁塔般矗立中央,王护法冷硬侍立。
岳堂主声若洪钟,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韩元鲜血淋漓的手掌上停顿:
“时辰至!试炼毕!”
“登顶者,计七人!”他目光扫过那六名正式弟子,“尔等六人,毅力可嘉,准入‘百锻堂’,为正式内门弟子!”六张稚嫩的脸庞瞬间涨红,激动难抑。
转向舞岩,语气稍缓:“舞岩,率先登顶,表现杰出。特准保送‘七绝堂’,习我门中绝技!”蓝袍老者捋须微笑,舞岩挺胸,目光扫过瘫倒的韩元三人,轻蔑毫不掩饰。
最后,岳堂主目光落在韩元三人身上,声音沉凝:“张铁、韩立、韩元!”
三人挣扎欲起。
“尔等三人,虽未按时登顶,”岳堂主目光掠过韩元血肉模糊的手,掠过韩立张铁倔强的脸,“然意志坚韧,尤其韩元重情护弟,临危不弃,其心可勉!特破格录为记名弟子!”
“即日起,随教习打熬筋骨,习练基础。半年后考核,合格者,擢为正式内门弟子!不合格者,降为外门弟子!”
希望的火苗在绝望的灰烬中陡然燃起。韩立和张铁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伤痛似轻几分。韩元心中一松,暖流夹杂酸涩上涌,默默攥紧伤手,指甲嵌入伤口带来清醒的痛楚。记名弟子,终究是留下了,只是这起点,带着崖顶的寒风和失败的烙印。
“其余人等,”岳堂主转向崖下,“由王护法发放盘缠,即刻下山!”
王护法领命,带人离去,干脆利落。
两名青衣师兄走来——面容瘦长、眼神活络的吴铭瑞,身形高瘦、面容冷峻的张均。
“都起来,下山!”吴铭瑞吆喝着,将十人随意分两组。韩元三人自然一起。
韩立被张铁搀起,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舞岩。只见其仍跟在蓝袍老者身边,谈笑风生,毫无同行之意。
“师兄,”韩立小声问吴铭瑞,“舞岩…他不走?”
吴铭瑞看去,瘦脸上堆起混杂羡慕与酸意的神情:“嘿,人家可是保送七绝堂的核心弟子!跟咱们能一样?学成出来,起步就是护法、堂主!前途无量!”语气含着自己未察的嫉妒。
一直冷脸的张均,突然冷哼,声音清晰传入近处几人耳中:“哼,什么核心精锐?不过是仗着他表姐给马副门主续了弦,攀了高枝!超龄进七绝堂,笑话!”语速快,压抑不住不忿。
吴铭瑞脸色骤变,惊恐扯住张均衣袖:“张师兄!慎言!慎言呐!妄议副门主家事,你想去后山面壁崖悔过吗?”紧张四顾。
张均被扯,似觉失言,焦黄面皮绷紧,嘴唇动了动,终究沉默,甩开吴铭瑞,闷头加快步伐。气氛陡然沉闷压抑。吴铭瑞讪讪跟上,童子们噤若寒蝉。这入门第一课,在沉默中揭示了门内光鲜下的复杂森严。
韩元走在后,默默咀嚼刚才话语。舞岩的“核心”光环,在张均愤懑低语中破碎。靠关系?副门主续弦?词义模糊,但那不公与权力倾轧,如冰石投入心湖。泥丸宫中月盘微光流转,心湖深处泛起一丝模糊感悟——这江湖门派,似也难逃俗世那攀附权贵、裙带相系的沉疴。韩立眉头紧锁,听懂舞岩靠关系,眼中不忿,更多茫然。张铁一脸懵懂,只觉舞岩厉害,不解争执,憨厚搀着韩立跟上。
山路崎岖,林深叶茂。碎光斑驳洒在湿滑苔藓腐叶上。两位师兄因方才事心情不佳,沉默前行,只偶低声交谈门中琐事,诸如“这个月例钱又被克扣”、“某位教习的亲随又因故调离”云云,语气沮丧。童子们的新奇感被这沉闷和话语间的阴影迅速消磨,前路似笼阴霾。
行至林木尤密山坳,光线昏暗。腐殖土气息混着清苦药草味弥漫。
“咳…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自前方密林传来,打破死寂。咳声剧烈衰败,仿佛行将就木。
众人脚步顿住。前方小径转弯处,一个佝偻身影缓缓“挪”出树影。
来人约六十余岁,身形高瘦如风干老竹,套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空荡挂在嶙峋骨架上。面色如陈年黄裱纸,死气沉沉焦枯。稀疏灰白长发披散。一手拄木杖,一手捂嘴,每一声咳嗽都让单薄身体剧颤,似要散架。
然而,就在这病弱老者出现的瞬间,原本沉闷沮丧的张均、吴铭瑞,脸上瞬间褪去所有负面情绪,只剩下发自内心的热切与敬重!两人抢步上前,深深弯腰,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声音充满由衷的敬畏:
“弟子张均(吴铭瑞),拜见墨大夫!”
墨大夫?
韩元心中一动。这分量,能让愤懑的张均也如此敬畏,远超堂主!
墨大夫好容易止住咳,放下捂嘴的手,掌心一抹暗红刺目。他抬起浑浊却深邃的眼眸,目光扫过张均、吴铭瑞,落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孩童身上,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嗯…这…咳咳…便是新苗?”
“回墨大夫,正是。”张均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共十人,六名正式弟子入百锻堂,三名记名弟子…”他指了下韩元三人,“还有一保送七绝堂的舞岩,已由马副门主带走。”
墨大夫浑浊目光在韩元三人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那包扎破布、血迹斑斑的手上顿了顿。枯槁脸上无表情,又低咳几声,用不容置疑的嘶哑嗓音道:“老夫…咳…谷中缺人手,炼药采药,琐事繁。这三个记名弟子…随老夫去吧。”语气平淡,理所当然。
张均、吴铭瑞闻言,脸上立刻堆满殷勤笑容,仿佛天大喜事。
“哎哟!墨大夫您老开口,是他们的天大造化!”吴铭瑞抢道,满脸热切。
张均连忙点头:“正是!能跟随墨大夫学医用药,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快,过来拜见墨大夫!”他急声催促韩元三人。
韩立和张铁懵了。刚接受“记名弟子”身份准备打熬筋骨,转眼被这病弱老者点名要走?学医采药?茫然抗拒在师兄严厉目光下化为本能,跟着韩元躬身行礼:“拜见墨大夫。”
韩元随礼躬身,心中念头飞转。墨大夫地位超然,直接截留弟子,师兄如此敬重逢迎。学医采药,听起来似比打熬筋骨安稳?看着墨大夫枯槁面容,感受对方深沉暮气与威势,一丝源于月盘提升的直觉,让他本能地多留一分谨慎。然此刻,油然而生的敬意居多——是这位老者,给了他们在这门中一个明确的去处。他低垂眼睫,目光沉静,泥丸宫中月盘微光悄然流转,将墨大夫拄杖的手,乍看之下,只是比常人的手掌宽厚些许,指节也似乎粗大了几分。然而细观,便觉悚然。整只手掌似有沉黯银灰之感、纤尘不染的灰布长衫细节,尽收心底。感激之余,那点直觉的微澜,只化作无声的观察。
墨大夫似不在意,木杖点地:“跟上。”转身,步履蹒跚却稳定地走向密林另一侧小径。佝偻背影在幽暗林间,透着神秘与沉重。
韩元拉了下发愣的韩立和张铁,三人默默跟上。留下张均、吴铭瑞与其余六名童子,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们消失在林深处。
穿越约小半个时辰茂密山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四面陡峭山壁合围的幽静山谷,如同世外桃源展现。谷口狭窄,仅容两三人,上方悬挂一口青铜小钟,绿锈斑驳,古意盎然。谷内温暖湿润,浓郁药香扑面,沁人却带一丝奇异的苦涩。
神手谷。
左侧,依缓坡开垦大片规整药田。田垄纵横,种满形态各异、色彩纷呈的药草:碧绿如翡翠的肥厚叶片,鹅黄淡紫的星点小花,赤红如火的茎秆,累累青紫的果实。浓郁药气氤氲于温润空气中。
右侧,几间青石垒砌、黑瓦覆顶的屋舍,大小不一,错落连片,朴实坚固。屋舍间石板小径相连,干净整洁。
山谷仅此一处谷口,再无出路,自成天地,幽深静谧。
墨大夫领三人至右侧靠谷口一间较小石屋前。推开沉重木门,内里陈设极简:两张硬板木床,一张粗木桌,两条长凳,墙角堆干柴。空气弥漫淡淡木头灰尘味。
“咳咳…往后,住此。”墨大夫指屋,声音嘶哑,“谷中清静,外人无事不来。这几间,是谷内弟子居所。”
他目光扫过三人疲惫伤痕之躯:“先去歇。晚上…咳咳…到大堂见我。”指向药田后方,一座稍大些、门楣挂“神手堂”木匾的石屋。
“称老夫‘墨老’或‘墨大夫’即可。”言罢,不再理会,拄杖蹒跚却目标明确地走向药田深处、近山壁的一间独立小屋。
墨大夫身影消失于药田小径尽头。紧绷的弦骤松,巨大疲惫伤痛瞬间淹没韩立。他低哼一声,扑到近门床上,头刚沾硬枕,眼皮便沉重阖上,沉入昏睡。张铁状态稍好,也强撑不住,爬上另一张床,鼾声立起。
唯韩元,身体同样散架般疼痛,眼皮重若千钧,却未立刻躺下。他走到屋内小木窗边。窗纸泛黄破损,透进谷中朦胧光线。他透过破洞,目光沉静向外望去。
药田在夕阳余晖下蒸腾浓郁生机,药草叶缘镀着金边。远处“神手堂”石屋门紧闭。谷口绿锈青铜钟轮廓模糊于暮色。来时密林小径幽深,消失谷口阴影。谷壁陡峭,猿猴难攀。
目光收回,环视屋内:粗糙青石墙,夯土地面,粗壮梁木……屋外药田分布,屋舍排列,谷口位置,墨老离去方向……所有细节,被韩元双眼清晰捕捉、记忆。一种本能的谨慎,让他在这安宁幽谷中,嗅到一丝封闭与掌控的气息。
他轻摩窗棂粗糙木纹,感受掌心伤口刺痛。记名弟子…神手谷…墨老…
韩立昏睡前嘟囔的“半个七玄门弟子”犹在耳边。
可韩元心中无半分轻松。这幽谷药香,这绝壁高耸,这令人尊敬但莫测的墨老,似一张网。身在此间,便似笼中鸟,池中鱼。
问道之路,未见逍遥,反更感身不由己。
暮色渐沉,如浓稠药汁浸透山谷。神手谷的夜晚,带着沉甸甸的未知,悄然降临。
崖钟声断前尘路,幽谷深藏药气浮。
墨影点徒承旧业,樊笼初锁问道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