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郭青还是帮新县令，这是个问题。

　　一直到了堂上，莫离还在思考这个问题。

　　像前身一样协助郭青肯定更安稳，但先不说这种让他打头阵的做法是不是有点不太地道，他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趁着白梅县这潭水被搅浑的时候狠狠摸鱼提升实力，真要是把这新县令给弄得偃旗息鼓了，那他这么强大的能力岂不是毫无用武之地了？

　　对于身上还背负着九烛教这个巨大压力的莫离来说，这是一个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但另一方面，就算他帮了新县令，那肯定也干的是打头阵的差事，自己这么跳反，肯定会成为郭青这伙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要是这新任县令不靠谱，自己没准等不到九烛教来找他的麻烦就提前翻车了。

　　选择阵营，实在是个复杂且困难的问题。

　　但一声“升堂！”的吆喝声打断了莫离的思考。

　　他循声望去，便看见后边走出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人，面貌上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体态轻盈，似乎是有些瘦弱，容貌也很俊俏，看起来有些阴柔，可行走之间却带着一股庄严的气场，让人生不出轻视的心思。

　　莫离心中乐道：好家伙，这新县令看起来也有两把刷子啊，若不是个空架子，白梅县这潭水可有得浑了。

　　宫羽凛在县令的椅子上坐好，她只是向下一看，就一眼看见了站在下面官吏中的莫离，原因无他，只是如今堂上的气氛十分凝重肃穆，唯有这人脸上十分轻松，乐乐呵呵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清澈的愚蠢。

　　昨夜她仔细查看了白梅县记录的卷宗资料，对接下来的行动也有了些眉目，只是莫离这人和她想象中的却有些不太一样，本以为既然是莫家人，多少也能成个助力。

　　可莫离这几年的行事作风，过往事迹，实在是让她越看越失望，莫家如今虽然没落，可曾经好歹是名门望族，怎么会有如此不堪的后人呢？

　　本想拉过来做个帮手，现在看来，或许只能当颗棋子用了。

　　宫羽凛整顿下心思，昨夜她虽然一夜没睡，但靠着远超常人的精力，现在她外表看上去仍然是毫无疲态，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

　　堂下左右分别站着曹云和郭青二人，再往下就是莫离，她知道这些人，至少曹云郭青一定在密切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决不能输了气势。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道：“诸位同僚，本官承蒙上恩，代治白梅县，自当与诸位共勉，克勤职守，无愧黎民，不负圣恩。”

　　“但本官昨日查看往年的本子，这偌大一个白梅县，居然整整三年，每年的盐水才不到五两银子。”

　　宫羽凛的声音很轻，但这事儿份量可是丝毫不轻，不管在什么朝代，盐税都是朝廷收入的重要来源，在所有赋税中也占大头，一县的盐税每年才五两银子，真要细究起来，这些官吏最少也得是一个流放岭南。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可曹云郭青也没想到，这新县令的头一把火，就敢烧得这么旺。

　　不过他们却也并非没有准备。

　　“诸位，这是十分严重的失职。”

　　宫羽凛的目光在众人中扫视了一圈，尤其在莫离身上着重停留了片刻。

　　郭青这时却笑着上前道：“宫大人，您这话可说的武断了，我等平日一向兢兢业业，盐税乃国家重事，我等岂敢马虎，这账目俱是如实禀报，绝不敢妄做手脚，还请大人明察！”

　　“郭大人，你的意思是，白梅县的百姓们，都不用吃盐吗？”

　　“这可说不准了。”

　　郭青笑道：“您中原来的，想必有所不知，这西北蛮荒地，民风彪悍，百姓大多能弓善猎，茹毛饮血，并不依赖白盐。这些猎物里头，野猪的血最是管用，只需喝上一碗，便可壮四五天的力气，故此少有人愿意花钱买盐，盐税自然微薄。”

　　“那这些没卖出去的盐呢？”

　　宫羽凛眯了眯眼睛：“本官来之前也看过这边的本子，每年各地运来的官盐。至少也有数千石，可这盐仓的账簿上，为何一粒盐也没有？”

　　这时却换了曹云跑出来说道：“宫大人，这近几个月风雪不停，白盐最怕受潮，想必是已经被处理了吧。”

　　“官盐是朝廷的东西，谁敢私自处理？”

　　“这……”

　　曹云偷偷往莫离那边看了一眼，答道：“下官不知。”

　　按规矩，这仓储的守卫，也在典史统管的三班衙役之中，若是要追责，自然是要莫离来担，看这新县令的意思，头把火还是要烧到姓莫的身上。

　　但如今他们是同进共退，和县令叫板，自然也不会相互推诿责任，只是推说不知道，要查审下头的小吏，先拖延着，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交了差，这事儿自然也算是了了。

　　曹云心里这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但宫羽凛却是话锋一转道：“曹大人，先任县令病逝，你身为辅政官，这段时间白梅县的政事皆由你操办，盐仓中的官盐不知去向，你脱不了干系。”

　　这一下可打得曹云有些措手不及：“宫大人，这下面人做事不干净，与我何干啊？我虽然是白梅县的县丞，可凭我一人，又怎可能面面俱到！”

　　这时候不应该先拿姓莫的开刀吗？怎么突然又拐到他身上来了？曹云看了一眼身后的莫离，见他还是一副乐呵呵看热闹的模样，心里这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宫羽凛：“先不论旁人，你曹大人身为县丞，这失职之罪无可争辩。先罚俸三月，若案件查办清楚之后，本官发现你还有责任，再作论处。”

　　“……是。”

　　曹云自然不可能公然反对县令，只好恨恨地退到一边。

　　但接下来若要查这批官盐的去向，可就一定得落在姓莫的头上了。

　　曹云心中暗道：姓莫的背后有人有退路，未必就吊死在他们这根绳子上，但他生性骄躁，若是在这位宫大人这儿吃了瘪，那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必然死死地站在他们这边。

　　却没想到宫羽凛罚过他之后，只说了一句：“官盐事关重大，诸位同僚不可轻慢，当仔细查办，早日填上这窟窿。”

　　便直接下令退堂，众官吏无论心中怎么想，面上仍然是恭恭敬敬地告退。莫离见状，料想今天也没有自己的事了，正要跟着人流一齐出去，却听宫羽凛紧接着补充道：

　　“其他人可以出去了，莫典史，你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