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首尔，空气里已经有点黏糊糊的感觉了，但太阳却还没到最毒的时候。

　　曹逸森从合井站出来，抬头看了一眼YG新大楼外立面的黑灰色玻璃，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这地方和HYBE还真不是一种气质。

　　HYBE那边是越来越像大公司总部，电梯、门禁、会议室，处处透着一种“产业化”的规整；YG这边则像把录音棚、练习室和一点地下潮流文化，硬生生塞进了一栋楼里，连大厅的灯光都比别处暗上半格。

　　今天他过来，是以HYBE企划组的身份，来谈一个合作内容项目。表面上是发行与舞台资源整合，往深了说，是两边都想试探试探彼此未来在内容和渠道上的合作空间。

　　会议时间定在下午。

　　曹逸森到得稍微早了点，被前台带上楼后，对方说会议室还在收尾，让他先在走廊休息区坐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顺手把文件夹放到膝上，坐在靠窗那排低沙发上。

　　走廊另一边的练习室门时不时开合，隐约有鼓点和低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不是特别吵，反而像某种稳定的背景音。

　　曹逸森低头翻了两页资料，刚看到一半，练习室的门忽然开了。

　　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下意识抬起了头。

　　金色偏浅的长发，宽大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水瓶，额前有几缕发丝被汗打湿。那张脸，他当然认得。

　　BLACKPINK的朴彩英。

　　朴彩英刚走出来两步，视线扫到休息区这边，也顿了一下。她先是眯了眯眼，像在确认，随即嘴角扬了起来，语气很自然，甚至带点看见熟人的意外和促狭。

　　“Wait…你。。？HYBE的员工怎么跑到YG来了？要窃取什么我们的情报吗?”

　　她前半句是带点澳洲口味的英文，后半句又很自然地切成了韩文，发音有点轻，尾音却带着笑。

　　曹逸森靠在沙发背上，也顺着英文接了下去。

　　“Business. Unfortunately.（商务行程，不幸的是）”

　　朴彩英一下笑出声，拧开水瓶喝了一口，走到自动贩卖机旁边，偏头看着他。

　　“真的是你啊，我刚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我也差点以为是年末舞台后台的重播呢。”曹逸森合上文件夹，“没想到在YG还能碰到你。”

　　“娱乐圈就这么大嘛。”朴彩英耸了耸肩，手肘轻轻搭在机器边缘，“尤其是像你这种，明明不是艺人，但后台出现频率又高得可疑的人。”

　　曹逸森笑了笑，没有接这句“可疑”。

　　他和朴彩英倒不算熟到私下常联系的程度，但之前在年末舞台后台确实打过照面。那次HYBE和YG都有艺人出席，后台动线挤得乱七八糟，两人就在转角又碰过一次，简单打了招呼。

　　后来有时候再后台的小卖部旁边聊过几句，发现彼此都习惯用英文做第一反应语言，节奏一下子就对上了。

　　那之后虽然没再单独见过，但娱乐圈里有些关系就是这样——不至于生疏，也谈不上多亲，却在后面几次见面时天然少了一层客套。

　　朴彩英按了两下自动贩卖机，掉下来一瓶冰水。她弯腰把水捡起来，转过身，半靠着机器，继续打量曹逸森。

　　“所以，你今天来YG真的只是工作？”

　　“那不然呢？”曹逸森问。

　　朴彩英眯起眼，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随口开玩笑。

　　“我怎么知道。说不定你是来找人的。”

　　曹逸森挑了一下眉，没说话。

　　朴彩英看他那副“我什么都没承认”的样子，笑意更深了些，抬了抬手里的水瓶。

　　“如果你是来找智秀欧尼的话，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曹逸森心里轻轻一顿，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顺着问了一句：“为什么？”

　　“她在巴黎啊。”朴彩英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天气，“Dior活动。最近一直在飞，昨天还在群里抱怨时差快把她逼疯了呢。”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

　　“所以呢，今天YG里没有你想见的人。”

　　最后那半句，说得意味深长，但又刚好停在“朋友间调侃”的范围里，不至于过线。

　　曹逸森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不是。。。你们YG的人都这么喜欢乱猜吗？”

　　“不是乱猜。”朴彩英很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是做个合理推断。”

　　“那你的推断能力不去企划组兼职可真太浪费了。”

　　“不了，我已经很忙了。”朴彩英低头拧紧瓶盖，笑着回了一句，“而且你们HYBE企划听起来就很累，我不可想对着PPT活着。”

　　曹逸森正想接一句，练习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开得不大，只露出一条缝。

　　一个年纪明显还很小的女生探出头，先看了朴彩英一眼，又看向走廊这边的陌生男人，神情里有点好奇，但并不躲闪。

　　她穿着宽大的黑色练习服，头发高高扎起，额前碎发被汗贴住一点，五官还带着没有完全长开的稚气，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亮得让人第一眼就会多停一秒。

　　“欧尼，你结束了吗？”

　　声音清清亮亮的。

　　朴彩英回头，朝她招了招手。

　　“再等一下，阿贤。”

　　那女生这才把门拉开一点，从练习室里出来，站到门边。

　　朴彩英顺势给曹逸森介绍，语气随意得像在说“这孩子最近很显眼”。

　　“我们公司最近很会让人记住的小朋友之一，郑雅娴。”

　　曹逸森闻言，目光落到她脸上，点了点头。

　　郑雅娴很有礼貌地先鞠了一下躬。

　　“阿尼哈塞哟。”

　　她说完，像是迟疑了一下，又用字正腔圆的中文补了一句：

　　“您好。”

　　这一下，倒轮到曹逸森愣了愣。

　　他原本只是觉得这孩子眼神确实沉稳，也不怯场，完全不像某些刚进公司的小练习生那样，一看见陌生人就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

　　结果她这一句中文出来，发音居然标准得有点过分。

　　“中文？”曹逸森用问道。

　　郑雅娴点了点头，神情认真。

　　“学了很多年。”

　　旁边的朴彩英笑着接话：“她语言天赋很夸张。韩语、中文、英文切得比某些出道的人还快。”

　　郑雅娴被前辈这么一说，耳朵有点红，但没有扭捏，只是抿着嘴笑了一下。

　　曹逸森看着她，心里倒是先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这孩子不怯场。

　　第二，她的眼睛很抓人。

　　不是单纯漂亮，也不是所谓“像谁”，而是一种很罕见的“镜头一旦扫到她，应该会愿意多停一秒”的感觉。娱乐圈里这种天赋不算多见，但懂行的人几乎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主练什么？”曹逸森问，“舞蹈?唱歌，还是rap？”

　　郑雅娴想了想，答得很认真。

　　“都在练。”

　　旁边的朴彩英听到这句，忍不住偏头笑了一下，像是对这孩子这种理直气壮的“全都要”早有领教。

　　曹逸森却没笑。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带点鼓励。

　　“那挺难的。”

　　“你很厉害”

　　就这四个字，反而让朴彩英多看了他一眼。

　　因为这不是哄小孩的话。

　　这是真正做过内容、看过很多练习生的人，才会给出的反应。不是夸她“好厉害”、“真全能”，而是很清楚地知道，唱跳和rap都练，意味着训练量、吸收能力、稳定性，全都要一起往上顶。

　　郑雅娴也听懂了这一层，表情明显认真了点。

　　“我还差很多的。”她谦虚的说道。

　　“你很不错了，”曹逸森看着她，“也看得出来，你学得很快。”

　　这句比刚才那句夸奖更轻，却明显更像肯定的话。

　　郑雅娴抿了抿唇，没立刻说话，只是又轻轻点了一下头。她年纪虽然小，但那种“把别人评价认真收进去”的样子，反而更显得机灵。

　　朴彩英在一旁看看郑雅娴，又看看曹逸森，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明明一个是HYBE企划，一个是YG还没出道的小练习生，这场面却像某种提前的面试现场。

　　不过曹逸森的语气不算是居高临下，郑雅娴这边也完全接得住，这种奇妙的平衡感，让她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印象又往上抬了一格。

　　难怪金智秀会觉得这人聊天很舒服。

　　想到这里，朴彩英眼里那点笑意又多了些，正准备再说两句，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衬衫、拿着平板的会议助理快步走了过来。

　　“曹先生，不好意思，会议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可以过去了。”

　　“好。”曹逸森起身，整理了一下手里的文件夹。

　　他站起来的时候，朴彩英也直起身，水瓶轻轻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很随意地补了一句：

　　“不过——”

　　曹逸森抬眼看她。

　　朴彩英嘴角一扬，眼神里带着点很淡的戏谑。

　　“如果你真的想见智秀欧尼，可能得飞巴黎。”

　　曹逸森看着她，失笑了。

　　“那成本有点高呢。”

　　“Worth it， maybe.（也许值得吧。）”朴彩英耸耸肩，尾音拖得轻轻的。

　　曹逸森没接这句“maybe”，只是笑着点了下头。

　　“那我先过去了。”

　　他转身前，视线又落到郑雅娴身上一秒，语气不重，却很自然。

　　“练习加油。”

　　郑雅娴立刻鞠了一下躬。

　　“内，안녕히가세요.(请慢走)”

　　会议助理带着曹逸森往前走了两步，曹逸森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等一下。”

　　助理愣了愣，也停住了脚步。

　　朴彩英和郑雅娴也一起抬头看向他。

　　曹逸森低头翻了一下旁边的随身文件包。里面除了今天会议要用的资料，还夹着几样顺手塞进去的小东西——几张名片、没拆的薄荷糖、还有一个深灰色的小礼盒。

　　盒子不大，硬壳，表面压着一行低调的银色字样，干净得几乎没什么装饰。

　　他把那只盒子拿出来，看了眼郑雅娴，语气很自然。

　　“第一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正式的东西。”

　　他把盒子递过去。

　　“这个送你吧，算见面礼。”

　　郑雅娴明显愣住了。

　　她先看看盒子，又看看曹逸森，手都没立刻伸出来，神情里全是那种“是不是太突然了”的迟疑。

　　“给我吗？”

　　“嗯。”曹逸森点点头，“放我这里也是闲着，你拿着吧。”

　　郑雅娴下意识看了一眼朴彩英。

　　朴彩英站在旁边，目光落到那只小盒子上，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牌子的包装。

　　也隐约记得，前阵子曹逸森和金智秀在纽约那边，似乎都出现在过同一个Dior相关的活动线上。至于这盒子究竟是不是从那个活动里来的，她没有去细想，也没兴趣在这种时候当面拆穿什么。

　　只是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很轻地闪过一个念头——

　　啊，这种小事，以后说不定会变得有点麻烦。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又把那念头放回去了。

　　毕竟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只是一个顺手送见面礼的男人，和一个还没出道、看起来认真得过分的小练习生。硬要往什么复杂方向想，未免也太早了。

　　郑雅娴还在迟疑。

　　“这个……我真的可以收吗？”

　　她问得很认真，不像假客气，是真的觉得这份礼物似乎有点太好了。

　　曹逸森笑了一下。

　　“可以。就是个小东西而已。”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值得一个。”

　　那句“你值得一个”落下来，反而比盒子本身更让郑雅娴安静了一瞬。

　　不是哄小孩，也不是随便敷衍的漂亮话。而是一种很平常、很自然的肯定。

　　她抿了抿唇，这才双手把盒子接过来，规规矩矩地低头道谢。

　　“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

　　“嗯。”曹逸森点点头，没再多说。

　　朴彩英在旁边看着，只是笑了一下，没接下这个礼物的话题。她既没去问“哪里来的”，也没拿“智秀”开玩笑，只觉得这画面有点奇妙——

　　一个来YG开会的HYBE企划，顺手给了她们公司一个小练习生见面礼。

　　怎么看都不像标准流程里的事。

　　但偏偏又不讨厌。

　　甚至因为是曹逸森做出来，反而显得很顺。

　　郑雅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小盒子，手指在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年纪还小，却已经能分辨出别人是不是随便对她好。越是这样，她接过来的时候反而越认真。

　　“那我先收下了。”她小声说，“以后如果还有机会见面的话，我会回礼的。”

　　这话一出口，朴彩英先笑了。

　　“哇，你已经想到以后了？”

　　郑雅娴耳朵微微一热，赶紧解释：

　　“哎呀欧尼！不是那个意思拉……我是说，如果以后还能见面的话。”

　　“会见到的。”曹逸森接得很自然，“娱乐圈不是很小吗？”

　　郑雅娴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嗯。”

　　会议助理在旁边轻轻清了清嗓子。

　　“曹先生，会议室那边已经在等了。”

　　“好。”曹逸森把文件夹重新拿稳。

　　这次他是真的准备走了。临走前，他又看了郑雅娴一眼，语气不算严肃，却很自然。

　　“练习加油把。”

　　郑雅娴立刻鞠了一下躬。

　　“内，谢谢你的见面礼。”

　　“顺利开会囖。”朴彩英也跟着说了一句。

　　曹逸森朝两人点点头，转身跟着助理往会议室走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地毯一点点往前，最终停在黑色玻璃门前。门被推开，里面明亮的灯光一下漫出来，又很快随着门的合上收回去。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郑雅娴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礼盒，没立刻说话。

　　朴彩英抛了抛她手上的水瓶，余光扫过她那副认真得像在捧什么重要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喜欢麽？”

　　郑雅娴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也不是拉……就是有点突然。”

　　“嗯，正常。”朴彩英笑了笑，“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会突然做点什么的人。”

　　郑雅娴抿了抿唇，又低头看了一眼盒子。

　　“这个……是不是很贵呀？”

　　“应该还好吧。”朴彩英语气很轻，没把话说深，“不过看着挺用心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微妙。也不知道是在说盒子，还是在说送盒子的人。

　　郑雅娴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一起收进心里了。

　　朴彩英看着她抱着盒子的样子，脑子里很轻地闪过另一个画面——

　　巴黎、纽约、秀场、品牌活动，还有某位最近一直在飞的欧尼。

　　这些线头原本是散的，可有时候，一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礼物，就像是不小心把其中一根线轻轻搭到了另一根线上。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未来却未必。

　　当然，她也只是这么想了一下而已。

　　下一秒，朴彩英就把这点念头丢开了。

　　毕竟未来太远，而眼下她还得回练习室继续教课。

　　“走吧。”她拍了拍郑雅娴的肩，“再不进去，里面的人要以为我们在外面偷懒了。”

　　“内。”郑雅娴连忙应了一声，把盒子抱得更紧了一点，跟着她往练习室走。

　　推门进去前，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朝会议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门安安静静地关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心里已经很清楚地记住了今天——

　　记住了那个来YG开会的男人，记住了他看人时很平静、却又像什么都看得出来的眼神，也记住了那句比礼物本身更轻、却更让人放不下的话。

　　——你值得。

　　回到练习室后郑雅娴盯着门口那里看了一会，才转头，小声问了句：

　　“不过，欧尼，他是谁啊？”

　　朴彩英低头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像是在想要怎么定义这个人。过了两秒，她才慢悠悠地回答。

　　“HYBE的人。”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这答案太官方，又补了一句：

　　“不过呢，和我们某个成员挺熟的。”

　　郑雅娴“啊”了一声，点点头，没继续追问。她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有些话题到这里就该停住，不必往下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