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GFriend
闵熙珍那句话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她顿了一下,又慢慢补了一句:
“会长说的是‘第一个HYBE女团’。”
“而不是‘SOURCE的第二个女团’。”
话音落下,韩圣寿的目光明显一紧,嘴角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在SM的走廊里,他也听过类似的话——
“不是某某的延伸,而是一个新的名字。”
当年闵熙珍坚持做《Pink Tape》那种概念时,从艺人管理的视角看,就是四个字:预算高、回收慢。对偶像日常运营一点都不友好。
“概念好听,成本不好听。”
这是韩圣寿当年在走廊里,小声跟同事说过的一句评价。显然,这句话,放到了现在还是一样的。
“GFRIEND尝试过回到青春概念,你也知道,挨了不少骂。”
闵熙珍指了指自己笔记本里几张照片:“如果她们坚持做下去,HYBE的‘第一支女团’,在视觉和情绪上,就会永远站在别人的影子下面。”
“我也不打算用已经被市场否定过的模板,给新团试运气。”
“也不打算当SOURCE的‘第二’。”
韩圣寿看着闵熙珍,笑容依旧礼貌,眼神却冷了几度:
“从艺人管理的视角看,有时候‘第二’也挺重要。”
“不是每个团都要去当‘这一代’。”
“能稳定带来现金流的,也值得活着。”
——概念不赚钱,艺人会先饿死。这是韩圣寿的原话。
闵熙珍偏头看了他一眼,笑容同样不见得多客气:
“你做的没错,但总得有人要守住‘能活着’的那条线。”
她顿了一下,补刀补得不紧不慢:
“而我做的是——决定大家能记得谁。”
短短两句,把“活着”和“被记得”分成了两个层级。
韩圣寿看向方时赫:“GFRIEND的那件事,我们之前不是讨论过暂时不做处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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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前拨几个月。
那时候HYBE还没搬去龙山,大家还挤在老大楼一间没什么窗户的中层会议室里。天花板略显低矮,荧光灯白得刺眼,墙上一边挂着“Big Hit Entertainment”的旧logo,旁边斜靠着一块印着“HYBE”的临时牌子,看上去就像一家公司还没完全想好自己叫什么。
方时赫坐在桌子尽头,旁边是HYBE得首席财政官和法务总监,坐在门边的是Pledis的CEO韩圣寿,对面一侧是Source Music代表理事苏成镇,而另一侧只有一个人——闵熙珍。
桌上最上面一份资料,封面只有一行字:
GFRIEND。
HYBE的CFO先把“话术”走完:“过去一年唱片与数字总收入增速放缓,演出与周边也出现下滑趋势。维持现有人数与团队结构,边际收益已经明显递减。”
说人话就是:不惨,但已经撑不起一整套班子了。
CFO说完以后,方时赫看向闵熙珍:“你先说。”
闵熙珍点亮iPad,指尖滑过屏幕,动作一如既往的不紧不慢。
屏幕上先是一组对比图:
一边是GFRIEND早期的操场、制服、教室——阳光打在铁网球场上,白色运动鞋踩过塑胶跑道,课桌、楼梯间、体育馆的栏杆,被拍得干净又明亮;
另一边,是她为N组准备的情绪板:公交车窗被雨水打出一层模糊,便利店冷柜门上的反光、深夜补习班门口的路灯,普通高中生背着书包、拎着塑料袋,衣服松松垮垮,不像偶像,倒更像路人。
“从品牌视角看,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在这里。”
闵熙珍用笔尖点了点屏幕,“GFRIEND当年的校园青春已经在观众心里刻死了。她们一切的美好记忆,都被锁在那个‘时代感’里。”
她指到另一侧几张图:GFRIEND后期偏暗色调的造型、舞台截屏、评论区里的弹幕截图。
“转型那几张,你们也看到了,评论区骂得很惨——‘违和’、‘不像她们’、‘为什么要弄成那样’。”
苏成镇忍不住插嘴:“所以我们才会想把路线拉回早期。粉丝一直在喊‘回到初期概念’,那是她们最被喜欢的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轻轻敲着桌子,像在拼命压住某种急躁,“任何一个做艺人管理的,都不会轻易放弃那个时期的资产。”
“问题就出在这里。”
闵熙珍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起来:“你们所谓的‘回到初期概念’,对粉丝来说是‘回到初心’,对外部市场来说,就是‘吃回忆老本’。”
她把画面往后一滑,换到N组的企划稿:“而我手里的N组,本来就是要做‘这一代青春概念’的。”
“你让她们一出道,就站在别人影子下面?”
她把iPad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啪”。
“会长当初答应我的,是HYBE第一支女团。”
“不是SOURCE第二支女团。”
“她们不是谁的第二。”苏成镇脸色略微一僵,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笔:“她们当然不是谁的第二,她们是我亲手带出来的孩子。”
他咬住“我带出来的”几个字,像生怕在这间会议室里,连这点记忆都要被抹掉。
苏成镇也是SM娱乐出身,当年在清潭洞给BoA跑通告的那一拨人,和坐在门边那位Pledis代表韩圣寿是旧同事——一个拎着艺人行程本奔走一个个电视台后台,一个抱着经纪人记事本跟现场灯光、导演吵镜头顺序。
现在,一个成了Source Music的CEO,一个成了Pledis的CEO。
HYBE的CFO翻着手边资料,语气冷静:“但从集团资产视角看,她们确实成了‘第二’——第二梯队,第二优先级。”
一桌子人都听得出,“第二”这个词有多难听。
空气明显沉了一度。
方时赫暂时没有表态,只是看着闵熙珍:“熙珍,你的建议是?”
“从集团角度,最干净的做法,是让她们在现在停下。”
闵熙珍合上iPad,眼神没有躲闪:“不续约,不主动规划新活动。新闻稿就写——‘双方经充分沟通后,决定结束专属合约’。”
“你说的‘停下’,对孩子们来说就是解散。”
苏成镇一句一句吐出来这几个字,嗓音压得很低,手背的青筋却明显绷起:“你一句‘干净’,把孩子们的这几年都抹干净了?”
闵熙珍毫不退让:“我不是在结你个人的账,我是在算HYBE的账。”
苏成镇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几乎没有温度:“你在SM的时候,也是这么算的吗?”
他忽然抬眼,直接点名:“十几年前,f(x)的《Pink Tape》,你拍那个MV的时候,还记得吗?”
会议桌另一侧的人微微抬头——那是业内谁都知道的一张专辑,也是谁都知道的一张“名片”。
“Krystal吞纸片的那个镜头。”
苏成镇盯着闵熙珍,语气一点一点压低,“那时候她还小。我在走廊里当面跟你说过:‘暗示太明显,需要剪掉。’你还记得你怎么回的吗?”
闵熙珍看着他,目光稳稳地对上去:“我说,那不是情色,是隐喻。是在讲‘吞下别人写好的剧本’。”
她一字一句复述当年的回答,仿佛那场站在走廊里的争执,就发生在昨天。
“对,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苏成镇笑了一下,却是那种完全不愉快的笑:“你说‘艺术就该有边缘感’。”
“结果呢?几个月后那个镜头照样上了播。”
“版面铺到全城,谁都在说‘概念大胆’、‘SM玩电影语言玩得漂亮’。”
他偏过头,看了看方时赫,又看回闵熙珍:“你当然可以说,那只是一个镜头,一张专辑。”
“但站在现场的人都知道——那一整套东西,对那几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段时间,她们出差、拍照、跑行程,后台休息室门口站着的都是谁?”
“是经纪人,是现场导演,是像我们这样的执行。真看到她们累到眼神发空、见到粉丝还要立刻笑出来的,是谁?”
“不是你们这些坐在视觉室里的——讨论色卡、讨论象征意义、讨论reference是不是够先锋的人。”
会议室安静得过分,连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都变得明显。
“后面几年,f(x)各种操作,你也非常清楚。”
苏成镇压低声音,字字清楚:“到最后雪莉出事,舆论骂公司,骂粉丝,骂整个行业。”
“却没人提你的名字。”
他直直地看着闵熙珍,眼里那点火已经压不住:“可在我心里,那条线是接得上的——从你那张《Pink Tape》开始,你就习惯拿那些女孩当概念实验品。”
这句话,已经彻底越过了正常“业务争论”的边界,几乎是把雪莉的死直接按在她头上。
CFO的眉头明显皱起,法务下意识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像是在默默标红这些“绝对不能流出会议室”的内容。
方时赫终于皱了皱眉,开口制止:“成镇,我理解你的感受,但是你这话有点太过了。个人悲剧不能这么简单归因的。”
他看了看法务的位置,又看向苏成镇,语气里多了一丝明显的警告:“我们可以内部检讨,但不能用这种句式。”
闵熙珍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小的一声“笃”,脸上却几乎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雪莉的事,我不会在这里用几句话解释,也不打算把责任往任何人身上推。”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只说一点——就算那张专辑如果不叫《Pink Tape》,叫别的什么,你也一样会觉得是公司在‘玩概念’。”
“因为你本身就不信这些。”
“我不信的,是你们这群坐在视觉室里的人,把艺人当素材用。”
苏成镇毫不退后,直接怼了回去:“你可以说那是‘隐喻’,可以说那是‘话语权’,可以说那是‘为女性代言的叙事实验’——”
“但对当事人来说,那些就是一条又一条你们画出来的,却不用自己承担后果的人生动线。”
他抬起手,指了指资料上的“GFRIEND”:
“你今天在这张桌子上说‘最干净’、‘算集团的账’,对她们来说是什么?”
“是——‘你们很重要,我们很感谢你们,但为了新的故事,你们这条线就到这里为止了’。”
“然后你再帮她们写一份精致的新闻稿,配上一串漂亮的文案。”
“你已经习惯了。”
那句“你已经习惯了”,带着十几年现场人的怨气。
坐在门边的韩圣寿这时也开口了,打破僵局:“成镇话是说得有点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不完全没道理。”
韩圣寿缓缓看向闵熙珍:“熙珍,我们都是从SM出来的。你当年为了《Pink Tape》跟上面吵,我们也都清楚。”
“你敢赌,你做出来的东西有价值,我认。”
“可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多争几台摄像机、多踩一条胶片的问题,而是——把一支老团整个从版面上整个擦掉,好让你的新团从一个‘完全干净的地方’出发。”
“这已经不是争预算的问题了。”
韩圣寿叹了口气:“这是在拿人来消费概念。”
“所以你们两个现在是联名站一边了?”
闵熙珍看着他们两个,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藏着明显的不屑:“当年的两个人,一个拿艺人行程本,一个拿经纪人记事本,站在设计室门口对我说‘不要太前卫’,现在在这里讲‘艺人不是实验品’?”
她把身体微微往后一靠,声音压得更冷:“我前卫不前卫,账都已经写在那几张专辑的销量、奖项、reputation上了。”
“你们别装没看见——如果当年没有我那些往前跨的几步,现在韩国女团还停在哪个审美时代打转呢?”
这句话说得既傲慢,又难以完全反驳。
方时赫听着,眉心动了动——他不能否认,闵熙珍在SM的那几年,确实帮SM打出了一整套“概念强度”,甚至改变了同行对“女团可以做到什么程度”的认知。
“问题不是你有没有往前跨。”
韩圣寿低声说:“问题在于,每次你往前跨,背后都会有被牺牲的人。”
“上次是f(x)。”
他看向资料上的“GFRIEND”:“这次轮到我们。再往后,就是GFRIEND。”
会议室的气压又往下沉了一层。
方时赫放下手里的笔,终于再次开口:“好了,旧事到此为止。”
“不要再用别人的名字当筹码了。”
他看向苏成镇:“GFRIEND对SOURCE的意义,我很清楚。当年你从SM出来,就是靠这一团撑住公司的。”
又看向闵熙珍:“你要的是干净起点,我也懂。第一支HYBE女团如果一出道就被拿来和前辈做对比,对你,对她们都不公平。”
方时赫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找平衡点:“那就这样——GFRIEND这件事,我们今天不做决定。”
“成镇,你回去准备两套方案:一套是压缩编制、减少活动频率,把团队结构调整到‘可持续’;另一套,是在尊重成员意向的前提下,设计一条‘体面结束’的路径。”
“熙珍,N组的时间线不要完全绑在GFRIEND身上。你要干净,我给你另一个办法——在新楼里给你一整层,让你的女团从那一层开始。”
“不是靠把别人赶下去,来证明你是‘第一’。”
这句话,其实就是后来他把16层留给ADOR的前奏。
“GFRIEND的事,再议。”
方时赫把“再议”两个字咬得很重:“我不是说否认你说的那些问题,但也不是完全同意成镇的立场。只是这件事,不能像你当年说《Pink Tape》时那样简单——‘艺术就应该有边缘感’。”
“而且,这是人,她们不是商品。”
“会长!”
苏成镇还想再争取什么,却被方时赫抬手打断。
苏成镇盯着桌上的资料,拳头慢慢松开,最后只剩一句低低的:“我可以接受谈方案,但我不能接受今天在这张桌子上把她们判死刑。”
闵熙珍面无表情地收起iPad,站起身:“那就再议。”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韩圣寿和苏成镇一眼:“你们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住了。以后轮到你们的团被点名的时候,也别指望我会替你们说话。”
那眼神里的东西,不只是恼怒,而是一种非常赤裸的野心——
我迟早会坐到说了算的位置。
到时候,谁挡路,管你是哪路神佛,我照样下刀。
当然,会议纪要里不会写上这些。
对外的世界,粉丝们也许只会看到一句:
“双方经充分沟通后,决定结束合约”,再配上一串“感谢七年”的文案。
可在这间小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人都知道——
为了那支还没出道的女团,他们已经用GFRIEND、用f(x)、用雪莉这些旧名字,先吵了一轮。
很久以后,当曹逸森已经在HYBE内部一路往上爬,偶尔从不同人口中听到这些“旧内幕”的碎片——
有人提到那场会;有人说起苏成镇在会上当场翻《Pink Tape》的旧账;也有人会低声感叹一句:“闵熙珍做事真是下得去手。”
这些零零碎碎,会慢慢拼成一个画面,让曹逸森意识到:
在这栋楼里,所谓“概念”“话语权”“女团时代”的背后,都是真真实实的人。
他们可以被包装成故事,也可以在一个“最干净的方案”里,被当成变量划掉。
这种不适感,会先被曹逸森压下去——继续做企划,排期,在纽约给SEVENTEEN跑场,和品牌开会。
但它会悄悄变成他心里的一根刺。
等到有一天,新的事件再刺中同一块地方,这根刺就会点燃,变成他往后人生里的一个导火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