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电影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
眼镜哥们儿浑然不觉是在说自己,还低着头戳手机呢,旁边同学用胳膊肘狠怼了他一下。
这才反应过来灵,手忙脚乱把手机塞进桌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老师,我……我在记笔记!”
“记笔记?”穆远眉头微微一挑,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那你记了什么?”
眼镜哥们儿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咽了口唾沫,大脑CPU疯狂运转,然后憋出一句:
“我……我刚才在查资料。您讲到蒙太奇,我就查了一下爱森斯坦的代表作,嗯……《战舰波将金号》。这是部……老片子。”
全班又笑。
景扬在角落里捂着嘴,肩膀直抖。
阳毅低下头,耳根子已经红了。
穆远点点头,表情纹丝不动:“嗯,老片子。那你说说,《战舰波将金号》里最经典的那场戏是什么?”
眼镜哥们儿的脸色从白变灰,从灰变绿,跟交通信号灯成精了似的。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然后一咬牙,把手机从桌肚里掏出来,低着头开始在百度上搜。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的声音。
过了好几秒,眼镜哥们儿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
“敖……敖德萨阶梯!敖德萨阶梯!那场……那场阶梯上的……屠杀戏!对!屠杀戏!”
说完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仿佛刚跑完一场体测。
穆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不错。敖德萨阶梯。那你接着说说,这场戏用了什么蒙太奇手法?有什么效果?”
眼镜哥们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低头看了看手机,手指又开始疯狂戳屏幕。
但这次,百度似乎没给他一个能当场念出来的答案。
他戳了半天,最后抬起头,眼圈儿都快红了:“老师……我……我查不到了……这页面……加载不出来……”
教室里哄堂大笑。好几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连角落里的云依依都微微扬起了嘴角。
穆远推了推老花镜,叹了口气:
“行了,别查了。你手机屏幕亮度调那么高,从讲台上看过去,跟探照灯似的。你以为你在查资料,我看你是想让全班同学都看看你的屏幕……在打游戏吧?
刚才我讲课的时候,你那手指戳屏幕的频率,比打字快多了,倒是挺有节奏感。”
眼镜哥们儿的脸“腾”就红了,红得跟刚出锅的麻辣小龙虾似的。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穆远问。
“赵……赵小山。”
“赵小山同学。”穆远走到他桌前,低头看了看他面前那本空白的笔记本,
“你刚才说,你在查爱森斯坦?好,那我告诉你……敖德萨阶梯那一幕,六分钟,一百五十多个镜头,平均每个镜头不到三秒,快速剪辑,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碎,把观众的神经拉到极限。
这就是爱森斯坦的‘杂耍蒙太奇’……用破碎的、冲突的镜头碎片,强行轰炸观众的感官,让你不只是在看屠杀,而是感觉自己在被屠杀。”
穆远声音沉了几分:
“这个手法,一百年前就有了。一百年后,你手里那个手机里的短视频,用的还是这套东西。碎片化剪辑,情绪轰炸,让你手指停不下来。
你刚才刷手机的样子,跟一百年前第一批看《战舰波将金号》的观众,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完全被带着走,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全班安静。
眼镜哥们儿低下了头,手机屏幕也默默按灭了。
穆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几分:“下次上课,别打游戏了。就你这走位,人机都打不过。想学走位,来听我的课……爱森斯坦教你什么叫真正的走位。”
教室里又笑成一团。眼镜哥们儿自己也绷不住了,红着脸笑了出来。
穆远转身走回讲台,继续讲课。
沈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啧啧称奇。
这位穆老师,先是用“会发光”把人叫起来,再用“查资料”给人台阶下,
然后顺着《战舰波将金号》连消带打,既批了短视频碎片化,又损了打游戏走位差,最后还不忘拍肩膀递台阶……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收放自如、软硬兼施、打一巴掌揉三揉。
一节课连损两个学生,一个“闹鬼”,一个“走位比人机还菜”,损完了你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恨不得当场给他鼓掌。
“高啊。”沈粒心里感叹,
“这他妈才叫教育。既教了电影史,又教了做人,还顺手来了一段游戏嘲讽。花凤仪是嘴毒心辣,穆远是绵里藏针。北影这帮老教师,一个比一个深藏不露。”
接下来的课,穆远又讲了梅里爱的《月球旅行记》。
说这位老哥本来是魔术师,看了卢米埃尔的电影之后想买机器自己拍,卢米埃尔不卖,他一怒之下自己造了一台。
后来拍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部科幻片,特效全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停机再拍、多重曝光、淡入淡出……全都是魔术师的老本行。
“所以,”穆远总结,
“电影这玩意儿,从一开始就是骗人的。卢米埃尔用火车骗观众,梅里爱用月球骗观众。
导演就是个职业骗子,演员是他的同谋。你们学表演的,说穿了就是学怎么当同谋。当得好,叫演技。当得不好……”
他扫了一眼那个刚才“闹鬼”的蓝卫衣男生,“……叫闹鬼。”
全班又是一阵爆笑。
那男生哀嚎一声,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下课铃响的时候,穆远把粉笔往粉笔盒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丢下一句:
“下节课讲新浪潮。提前看两部戈达尔,别来了跟我说没听过。有想睡觉的提前说,我这儿的‘闹鬼’段子存货有限。下课。”
笑声中,沈粒收拾东西准备溜。
走到门口,穆远正在整理教案。沈粒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鞠了一躬:“穆老师,今儿的课,受教了。”
穆远抬头看了沈粒一眼,推了推老花镜,嘴角微微一勾:“下节课,换顶帽子。那顶黑色的太显眼。”
沈粒一愣,然后咧嘴笑了:“得嘞。谢谢穆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