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午餐、沙龙与“暗桩”的异动
瓯江畔新开的创意菜餐厅,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江景。苏清越和林砚之选了个靠窗的安静卡座。午餐时间,餐厅人不多,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在空气中,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苏清越点了份清淡的菌菇鸡汤和时蔬,林砚之则选了招牌的黄鱼年糕。等菜的间隙,两人都没有立刻切入工作。
“伯父恢复得怎么样?”林砚之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比预想的好,昨天已经能下床慢慢走几步了。母亲情绪也稳定不少。”苏清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眉宇间是连日来难得的松弛,“医生说接下来主要是复健和调理,急不得。我打算下周再抽空回去一趟。”
“那就好。慢慢来,总会好的。”林砚之真诚地说。他能感觉到,父亲病情的稳定,对苏清越来说是何等重要的慰藉。
菜陆续上桌。两人安静地吃了几口,苏清越才放下汤勺,进入正题:“你昨晚说的,‘绿洁’如果讲座效果不及预期,可能会升级手段。具体会怎么升?”
林砚之也放下筷子,抽出餐巾纸擦了擦手,思索道:“从他们之前的套路看,第一步是制造普遍恐慌,第二步是针对具体目标高压推销。如果这两步都被我们以‘真相沙龙’和信息透明的方式化解,他们可能会走第三步:制造典型,杀一儆百。”
“具体说。”
“他们会挑选一个相对脆弱、但又有些典型性的目标企业,动用更复杂的手段——可能不仅是环保施压,还会结合税务、社保、消防、甚至安全等领域的‘问题’,进行多部门‘精准关照’,或者联合其上下游进行挤压,在短时间内将这家企业逼入绝境。然后,他们再以‘唯一救世主’的姿态出现,提出更加苛刻的‘全盘解决方案’,可能涉及控股权转让、核心资产剥离等。一旦成功,就能起到强大的示范和威慑效应:看,不按我们的路走,这就是下场。其他观望的企业就会不攻自破。”林砚之分析道,语气冷静,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
苏清越目光微凝:“他们会选谁?振华皮革?”
“振华已经公开拒绝了他们,并开始接触我们的方案,是一个很好的‘惩戒’目标。但振华的规模不算最大,惩戒效应可能不够。我让模型根据企业规模、行业代表性、经营脆弱性、以及与我们(或商会)的关联度等维度做了扫描。”林砚之拿出平板,调出一份简短的列表,“有几个潜在的高风险目标,其中一家叫‘丰泰电镀’的企业综合评分最高。它是本地电镀园区里规模中等偏上的企业,技术有一定特色,但设备老化,环保历史包袱重,最近两年利润下滑,正在寻求融资升级。关键是,它的老板是商会环保自律委员会的委员,之前对我们的‘清朗自查’工具响应最积极,在‘绿洁’的讲座上也公开质疑过他们的数据。”
“既有代表性,又和我们(商会)走得近,还公开唱过反调。”苏清越冷笑,“完美的‘祭品’。陈凯知道这家企业吗?”
“知道。老板姓胡,是个技术出身的老实人,一心想把厂子做好传给儿子,但现金流一直紧张。”林砚之道,“我昨晚已经把预警发给了陈凯,他今天上午应该会去拜访,提个醒。”
“提醒要委婉,重点是让他自查自纠,把可能的隐患先处理掉,特别是环保、安全、消防这些容易被人做文章的地方。同时,让商会协调的法律顾问和财务顾问,可以主动提供一些公益性的‘体检’服务。”苏清越快速决策,“我们要抢在‘绿洁’动手前,帮‘丰泰’把篱笆扎紧。另外,让你模型加强对‘丰泰’及其关联方各项数据的监控,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报警。”
“已经在做了。”林砚之点头。
这时,苏清越的手机震动,是柳若眉发来的消息:“第一场‘真相沙龙’刚结束,现场反馈极好!老专家把政策掰开揉碎讲明白了,改造案例的老板算账算得台下直点头,银行的人把贷款条件说得清清楚楚。提问环节非常热烈,原定两小时拖到三小时。‘清朗自查’单页被一抢而空。好几个老板私下说,心里有底了,知道该怎么干了。”
后面还附了几张现场照片,台上专家讲得投入,台下老板们听得专注。
苏清越将手机屏幕转向林砚之,两人相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一丝振奋。这是一场小而关键的胜利,证明了他们的方向是对的。
“下午还有一场针对阀门行业的,在龙湾。”苏清越回复柳若眉,“辛苦了。注意收集会上提出的具体问题和困难,整理出来,我们后续跟进解决。”
刚放下手机,周语茉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清越姐,砚之哥,张薇的丈夫刚刚订了明天下午飞深圳的机票,理由是‘业务洽谈’。但他公司的内网监控显示,他十分钟前刚刚下载了公司近半年所有客户的加密联系资料和部分合同模板。访问记录异常,用了高权限账户,但操作时间在非工作时间,且试图清除日志,被我们的隐藏监控程序记录下来了。”
“他要跑?还是转移资料?”林砚之眉头紧锁。
“不确定。但结合他收到那笔‘服务费’和即将出行,很可疑。”周语茉道,“要拦住他吗?”
苏清越沉吟片刻:“不拦。让他走。但两件事:第一,立刻对他公司内网和外发渠道进行全流量镜像监控,特别是他带走的那台工作电脑和移动设备,尝试远程植入追踪程序,看他落地后与谁接触,资料发往何处。第二,对他妻子张薇,启动24小时不间断的隐蔽监控,包括通讯、行踪、接触人员。如果这是调虎离山或分工行动,张薇这边可能会有动作。注意,绝对不能被察觉。”
“明白!”周语茉应道。
挂断电话,午餐的气氛已然被工作的紧张取代。两人快速吃完剩下的食物。
“张薇这条线,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深。”林砚之道,“她丈夫突然行动,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接到了新指令。王磊暴露后,他们可能启动了应急或撤离程序。”
“也可能是故意制造的动静,吸引我们注意力,掩护其他方向。”苏清越思考着,“内部调查不能停,但重心要调整。‘绿洁’和‘丰泰’这边是明面的攻防,张薇这条线是暗处的雷。还有秦舒然和滨江西片项目……对方是多点布局,我们也要多线应对。”
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我约了滨江西片项目投资方的人,做非正式沟通,看看他们对技术工作组的真实态度。阀门行业的‘真相沙龙’,柳姨在盯。‘丰泰’那边,陈凯在跑。张薇的监控,语茉在跟。你这边……”
“我回公司,优化对‘丰泰’的监控模型,同时开始搭建你之前说的‘对手行为预测模型’框架。”林砚之接道,“另外,力通液压和永新资本的协议草案发过来了,我需要过一下技术估值和条款细节,确保没有陷阱。”
“好。保持通讯。”苏清越起身,拿起外套。
两人在餐厅门口分开,各自汇入午后的车流人流,奔向不同的战场。
回到公司,林砚之立刻投入工作。他先审阅了力通液压的投资协议草案,用模型核对了其中的技术估值和业绩对赌条款,标记了几处可能隐含风险的模糊表述,发回给法务和柳若眉。接着,他将“丰泰电镀”及其关联企业、供应商、客户、甚至属地管理部门的公开数据全部接入监控,设定了异常波动阈值。
随后,他开始构思“对手行为预测模型”。这比监控企业风险要复杂得多,需要将“玄影”及其关联实体(如沈泽宇的技术团队、秦舒然的智库、“绿洁”这样的前台公司)视为一个具有学习能力和策略调整能力的“智能对抗系统”来建模。他需要定义这个系统的“目标函数”(如最大化资本收益、控制关键产业节点、建立规则话语权)、“状态空间”(如我方防御强度、政策环境、目标企业状况、舆论态势)、“行动空间”(如技术攻击、舆论抹黑、政策游说、企业猎杀等),以及“奖励信号”(如成功猎杀企业、推高股价、影响政策、削弱我方等)。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和抽象的工程,充满了不确定性。但林砚之知道,必须开始尝试。他先从相对清晰的“绿洁”行为模式入手,将其近期活动(讲座、接触企业、方案推销)数字化,尝试寻找其选择目标、调整策略的规律。
就在他沉浸于模型构建时,苏清越那边传来了滨江西片项目沟通的消息。投资方代表在非正式场合透露,引入“立体绿化”和“海绵城市”概念,主要是为了提升项目“绿色溢价”和融资吸引力,并非不可调整。他们真正关心的是确保商业部分的盈利确定性,暗示如果能在其他方面(比如运营模式创新、长期税收贡献)给出更有说服力的测算,生态指标的具体实现形式可以再商量。
“他们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寻找利益交换点。”苏清越在电话里对林砚之说,“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说明他们愿意谈,而不是一味硬顶。你之前做的那个关于‘本土化生态措施长期效益’的测算,需要更细化,最好能结合具体运营方案(比如社区商业、文化体验、智慧管理)带来的综合收益,做一个全生命周期的财务模拟。我们需要用更硬的‘经济账’,来支撑我们的‘价值账’。”
“明白,我协调语桐的设计团队和数据,尽快出个升级版的分析。”林砚之应下。
傍晚,陈凯从“丰泰电镀”回来,风尘仆仆。“胡老板听了提醒,很重视,当场就叫来生产厂长和财务,对照我们的自查清单一项项过。确实发现几处小的隐患,已经安排人连夜整改。他也同意接受商会法律和财务顾问的‘体检’。另外,他提到一个情况,说最近有个自称是‘环保志愿者’的人,在厂区外围转悠拍照,还向工人打听废水处理情况,他有点疑心,但没太在意。”
“‘环保志愿者’?”林砚之立刻警觉,“让胡老板保留相关监控,留意这个人。很可能是‘绿洁’或关联方在提前踩点收集‘黑材料’。”
“已经说了。”陈凯道,“胡老板答应会小心。”
夜幕再次降临。周语茉发来加密简报:张薇下班后直接回家,无异常外出或通讯。其丈夫已抵达深圳,入住预定酒店,暂无特殊接触。对其公司网络流量的监控未发现敏感资料外传,但检测到其电脑曾短暂连接过一个境外加密代理节点,意图不明。
一切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又仿佛暗流在平静水面下加速涌动。
林砚之离开公司时,已是晚上十点。他站在大楼下,望着苏清越办公室依旧亮着的灯光,犹豫了一下,没有发信息打扰。他知道,她一定也在处理着来自各方的情报和决策。
江风带着凉意吹来,他紧了紧外套,走向停车场。手机屏幕亮起,是父亲林浩生前的一位老友发来的消息,约他周末见面,说“有些关于你父亲和顾明远当年的旧事,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了”。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复仇的线索,在漫长的沉寂后,似乎终于要迎来新的突破。他深吸一口气,回复:“好,时间地点您定,我一定到。”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发动。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也深邃难测。明日的沙龙、暗处的眼线、父亲的旧案、对手的图谋、需守护的企业、待更新的街区、病榻上的长辈、以及那盏始终亮着的灯……无数线索和情感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而他身处网中,既是执线者,也是被牵扯者。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以往的孤绝与茫然。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他有需清理的门户,有待揭开的真相,有必须击败的对手,更有值得并肩的战友和需要守护的价值。
发动引擎,车灯划破夜色。林砚之知道,午餐时短暂的宁静只是风暴间隙的喘息。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进入中盘。但他和他的“神雕”,已准备好迎接一切。
(第六十一章完,约4500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