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鹤鸣茶社的生意经
第二章:鹤鸣茶社的生意经
林惊鸿是被一阵嘈杂的麻将声吵醒的。
她住在离肥猪巷两条街的一家连锁酒店里,隔音做得极好,但昨晚那盘回锅肉的余味像是有自己的意志,顺着空调通风口钻进了她的梦里。梦里她不是在画图纸,而是在切肉,刀落在砧板上发出的“笃笃”声,和楼下此起彼伏的“碰”、“杠”、“胡”混在一起,让她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早上七点,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下了楼。
成都的早晨是从一杯茶开始的,而林惊鸿的早晨,是从找一家能让她安静吃早餐的店结束的。
她原本想去太古里那边的精品咖啡店买个可颂,但双脚却像是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地又拐进了那条名为“肥猪巷”的逼仄小路。
清晨的巷子又是另一番光景。
昨天的那个男人,陆寻,正蹲在门口刷锅。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棉麻T恤,头发随意抓了两下,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颓废,反而有种奇异的宁静感。他没有开火炒菜,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慢吞吞地喝着一碗稀饭。
“早。”
陆寻头也没抬,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他把旁边一个小碗往外面推了推:“尝尝。”
碗里是红亮红亮的红油抄手。
皮薄得近乎透明,隐约透出里面粉嫩的肉馅,上面铺着厚厚一层熟油海椒,撒着白芝麻和葱花。光是看着,林惊鸿的胃就开始抽搐。
“我没打算在这里吃。”林惊鸿抱着手臂,职业病犯了,开始审视这家店的结构,“我昨天回去做了初步测算,你这个铺面纵深不够,排烟系统老化,如果要升级改造,成本至少是……”
“那就别改。”陆寻打断她,夹起一个抄手送进嘴里,吃得呼噜作响,“改了就不是它了。”
林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住想把平板砸在他脸上的冲动。她是一个信奉效率至上的建筑师,最看不得这种“得过且过”的态度。她拉开旁边的塑料凳子坐下,并不是因为她妥协了,而是因为这附近实在找不到第二家开门的店,而她饿得胃痛。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个抄手。
咬开的瞬间,汤汁炸裂。
那是复合的辣味,不是单纯的灼烧。红油的香、蒜水的辛、酱油的鲜,再加上一点点保宁醋的酸,完美地中和了肉馅的油腻。抄手的皮很有韧劲,是那种手工反复揉打出来的筋骨。
“这抄手皮,是你自己擀的?”林惊鸿忍不住问。在工业化时代,很少有店愿意花几个小时去揉面擀皮了。
“不然呢?”陆寻像是听到了什么蠢问题,“机器压出来的皮死硬,挂不住汁水,那是给没舌头的人吃的。”
林惊鸿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慢点吃,”陆寻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戏谑,“成都的节奏,不在你的筷子上,在你的心里。”
“我没空跟你谈哲学。”林惊鸿抽出纸巾擦嘴,“我今天要去人民公园做市民访谈,采集关于旧城改造的意见。如果你识相,最好跟我去听听,看看大家是不是都想拆了这破地方。”
陆寻挑了挑眉,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行啊。”他站起身,把围裙脱下来抖了抖,“等我关个火。”
半小时后。
成都人民公园,鹤鸣茶社。
这是林惊鸿第二次来成都,却是第一次真正坐进这所百年茶社。
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密密麻麻的竹椅茶桌铺满了整个坝子,几百号人同时在此消遣。有掏耳朵的,有摆龙门阵的,有打长牌的,还有在那儿集体合唱《东方红》的。
陆寻熟练地在人群里穿梭,找了个靠湖的空位,那是李大爷常占的位置。
“陆娃儿,来啦?”李大爷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捏着一份《成都商报》。
“李大爷,这是林设计师,搞建筑的。”陆介绍完,自己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长腿一伸,“来碗花茶,不走茶。”
林惊鸿僵硬地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竹椅上。这种椅子对她这种常年坐人体工学椅的人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她环顾四周,试图从这种混乱中寻找秩序,却徒劳无功。
“陆记的?”李大爷放下报纸,打量了一下林惊鸿,“女娃娃长得巴适,就是眼神太凶,像要把我们这帮老头子吃了。”
“李大爷,别贫。”陆寻把茶碗递过去,滚烫的开水冲进放好茶叶的玻璃杯里,茶叶上下翻飞。
林惊鸿看着这过程,突然感到一种无力感。她原本想带陆寻来看看这些老人,告诉他如果不拆迁,这里的环境有多糟糕,设施有多陈旧。
可现实是,这些老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享受阳光,脸上那种松弛和满足,是她在那些高档写字楼里从未见过的。
“林设计师,”李大爷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问,“听说你要把我们这儿拆了,修高楼?”
“是城市更新项目。”林惊鸿条件反射地开始背PPT,“我们将保留文化肌理,引入现代化的商业配套,提升居住品质,打造一个集文创、旅游、休闲于一体的全新地标……”
“说人话。”陆寻端起茶碗,撇了撇浮沫。
林惊鸿被呛了一下,改口道:“就是让你们住得更舒服。”
“舒服?”李大爷笑了,指了指周围,“你看我这儿,茶钱十五块,坐一天。我要是想上厕所,两步路就到家。我要是想吃抄手,喊一声陆娃儿就给我送过来。你要是修个三十层的高楼,我坐电梯都要十分钟,物业费还要交几百,我还怎么舒服?”
陆寻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湖面。微风吹过,湖边的柳条拂过水面,几个年轻人正在划船,笑声隔着水面传过来。
“林设计师,”陆寻突然开口,“你知道为什么成都叫‘蓉城’吗?”
“因为芙蓉花。”
“不全对。”陆寻指着脚下这片土地,“是因为这里的人,像这芙蓉花一样,插在哪里都能活,而且还活得有滋有味。你图纸上画的那些线条,那是给钢筋水泥住的,不是给人住的。”
林惊鸿的心猛地动了一下。
她看着陆寻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睫毛上,他不再是那个油腻的厨师,而是一个守护着自己领地的君王。虽然他的宫殿破旧,但他的眼神坚定。
“可是,你们这样守着老旧的东西,不改变,怎么进步?”林惊鸿的声音小了一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谁说没变?”陆寻指了指茶社门口停着的一排共享单车,又指了指旁边正在直播的网红,“我们在变,但我们没丢东西。这才是成都的生意经。”
就在这时,王嬢嬢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里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纸。
“陆寻!陆寻!不好了!”
陆寻转过头。
王嬢嬢把那张纸拍在桌子上,那是盖着红章的通知书。
“街道办刚发的,下周一开始,肥猪巷全面封路整改,所有店铺停业整顿!说是要迎接上面的卫生检查!”
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惊鸿看向陆寻。如果是别的商人,此刻应该慌了。但陆寻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然后端起那碗花茶,轻轻吹了吹。
“看来,”陆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生意,不得不停下来歇两天了。”
“不过没关系,”他看向林惊鸿,眼神锐利如刀,“林设计师,既然你这么想改造,不如这几天,你先帮我看看,我这店到底该怎么‘整改’才能过关?”
林惊鸿愣住了。她没想到陆寻会把球踢回给她。
人民公园的人声依旧鼎沸,但这桌上的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