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玉林的酒与强娃的泪
第三章:玉林的酒与强娃的眼泪
通知贴在肥猪巷口的那张旧布告栏上时,连风都好像静止了。
红色的印章像一滴血,洇在白纸上。王嬢嬢念叨了一上午的“造孽哦”,李大爷的报纸也半天没翻一页。整条巷子那种特有的、混不吝的悠闲劲儿,被这张纸抽走了大半。
陆寻倒是淡定,依旧按时开门,按时生火,只是这两天没炒菜,改炖汤了。
周五晚上,天刚擦黑,一辆电瓶车“吱”的一声停在店门口。骑车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黄外套穿得有些大,帽子反戴着,一脸的沮丧,眼眶红得像个兔子。
“陆哥……”强娃的声音带着鼻音,人还没进门,气就泄了一半。
陆寻正在案板上剁猪肘子,手起刀落,“咣”的一声闷响,骨肉分离。他眼皮都没抬:“车撞了?”
“没……”强娃把头盔摘下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单子送错了,被投诉了。这一单罚五百,我这一周白干了。”
“哦。”陆寻应了一声,把剁好的肘子丢进旁边咕嘟咕嘟冒泡的大砂锅里。那锅里炖的是雪豆蹄花,汤色奶白,香气浓郁。
“陆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强娃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妈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做手术。我白天跑单,晚上还去代驾,结果越忙越出错。”
陆寻停下刀,擦了擦手。他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冰镇的“勇闯天涯”,扔了一瓶给强娃。
“砰”的一声,汽水打开,泡沫溢出来。
“走,带你吃顿好的。”陆寻解下围裙,把灶火关小。
“我不饿,陆哥,我吃不下……”强娃摆手。
“叫你去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陆寻锁了店门,推着强娃往前走,“正好,我也心烦。”
两人沿着老街走。成都的夜晚是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味和火锅的底料味。他们没打车,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从肥猪巷走到了玉林路。
玉林路不像太古里那样灯火辉煌,这里更多的是路边的小酒馆和串串店。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赵雷的那首歌让这条路自带一种忧郁的气质。
陆寻把强娃带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店名就叫“玉林小酒馆”。
木头桌子,塑料板凳,墙上贴满了老式的明星海报。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中年人,看见陆寻,点了点头:“老规矩?”
“老规矩。”陆寻坐下,指了指强娃,“给他弄份冷吃兔,少放花生。”
强娃看着桌上的酒杯,手足无措:“陆哥,这得多少钱啊?我身上没带多少……”
“这顿我请。”陆寻倒了两杯白酒,透明的液体在杯子里晃荡,“在成都,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酒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盘兔头。”
强娃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滴在酒杯里。
陆寻没劝,只是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强娃,”陆寻看着窗外的车流,声音很平,“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成都吗?”
强娃摇摇头,抽了张纸巾擦鼻涕。
“我在法国的时候,有个米其林三星的主厨,为了把一道蔬菜沙拉摆得像幅画,花了四十分钟。最后那盘子端上去,客人拍照拍了十分钟,菜凉了,一口没动。”陆寻喝了一口酒,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意思。我们把吃饭变成了表演,把活着变成了竞赛。”
“可是陆哥,你不竞赛,怎么赚钱?我妈的病……”强娃抬起头,眼睛红肿。
“你妈的病要钱,但不要你的命。”陆寻盯着他,“你看看你现在,像个被抽干了气的皮球。你送外卖是为了让你妈过得好,不是为了让你妈看着你累死在街上。”
菜上来了。冷吃兔红亮诱人,干辣椒段里藏着花椒,兔肉紧实有嚼劲。还有一盘卤排骨,酱香味浓。
陆寻夹了一块兔肉给强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以后。”
强娃终于拿起筷子,塞了一大口进嘴里。辣,极致的辣,辣得他额头冒汗,鼻涕直流,反而把心里的那股憋屈给冲淡了。
“陆哥,”强娃一边吸溜着气一边说,“那巷子要是真拆了,你怎么办?”
“不知道。”陆寻老实承认,“但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没路了,我还能推个车子去摆摊卖蛋烘糕。在成都,只要你肯动手,饿不死。”
强娃看着陆寻,突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明明面临着店要被拆的危机,却还能坐在这里陪他喝酒吃肉。
“陆哥,我要是没地方去,能跟着你摆摊不?”
“行啊。”陆寻笑了,“但你得先把那五百块钱赚回来。今晚喝完这顿,明天回去给我切一百斤土豆丝。切不好,别想进我的厨房。”
强娃破涕为笑,举起酒杯:“陆哥,我敬你!”
两只玻璃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过三巡,强娃的话多了起来,讲他小时候在玉林路捉蛐蛐,讲他第一次吃火锅被辣得跳进河里。陆寻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两句,剥个蒜给他压酒。
结账的时候,陆寻抢着付了钱。
走出小酒馆,夜风一吹,酒意上头。强娃走路有点晃,陆寻扶着他。
“陆哥,”强娃指着不远处的路灯,“你看那光。”
“嗯。”
“我觉得,你就像那光。”强娃傻笑着,“虽然你有时候嘴巴有点贱,但你做的饭,真的让人心里暖和。”
陆寻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玉林路的夜空。这里的霓虹灯虽然不如市中心繁华,但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家人在吃饭,在喝酒,在过着属于他们的日子。
这就是成都。
它容得下米其林的精致,也容得下苍蝇馆子的油腻;容得下高楼大厦的野心,也容得下肥猪巷这样的破败。
回到肥猪巷已经是深夜。
陆寻扶着醉醺醺的强娃走到店门口,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是林惊鸿。
她穿着一件风衣,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借着路灯的光在纸上写写画画。
“你们……”林惊鸿看着两人,闻到了浓烈的酒味,“去哪儿了?”
“去给员工做心理辅导了。”陆寻把强娃安置在门口的睡着了,转头看向林惊鸿,“这么晚了,林大设计师还不休息?”
林惊鸿把图纸展开,铺在陆寻那个破旧的木门板上。
“我想了一个下午。”林惊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关于你那个店,关于这条巷子。”
陆寻低头看去。
那不是冷冰冰的拆迁图纸,而是一张手绘的改建图。图上,老房子被保留了结构,但内部加了现代化的排水和排烟系统。院子里还画了几棵竹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露天茶座。
“这是……”陆寻愣住了。
“这是‘微更新’。”林惊鸿看着他,眼神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充满敌意,而是带着一种倔强的认真,“我不拆你的房子,也不赶你走。但我得让它变得干净、安全,还能留住现在的样子。”
陆寻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隐约的麻将声。
“行啊。”陆寻终于开口,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不过,林设计师,改完了你得请我喝一顿酒。”
“凭什么?”林惊鸿挑眉。
“凭你这张图,”陆寻指了指图纸,“画得还挺巴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