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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归来不见锦官城

  第一章:归来不见锦官城

  “陆寻,你龟儿子又在‘杀’时间!”

  王嬢嬢的大嗓门像一把破了音的唢呐,精准地穿透了清晨锦官城里那层薄薄的、混合着花椒味和湿气的雾气。她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至,震得屋檐下挂着的那个早已褪色的红灯笼都晃了三晃。

  陆寻没回头。

  他手里那把木柄已经被磨得油光水滑、甚至有些包浆的旧锅铲,正以一种看似慵懒实则刁钻的角度,在那一方黑铁锅里翻飞。锅里的菜籽油刚好八分热,丢下去的几粒花椒炸得噼啪作响,随即是一大勺郫县豆瓣酱入锅。

  “滋啦——”

  一声脆响,红油翻滚,那股子霸道又醇厚的酱香味瞬间炸开,像一颗味觉炸弹,把这方圆百十米内还在睡梦中的魂儿都给勾了出来。

  陆寻侧耳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慢悠悠地回了一句:“急啥子嘛,王嬢。这回锅肉,火候差一秒,味道都不对。你催得这么紧,莫不是昨晚打麻将又输惨了,想吃顿好的补补?”

  “你个小砍脑壳的!”王嬢嬢骂骂咧咧地跨进门槛,手里还拎着个刚在隔壁买了的热腾腾的包子,“我是怕你这个店子开不下去了,到时候连锅铲都当得饭吃!看看这巷子,再看看你这店,像个鬼样子!”

  这里是成都南门的一截老巷子,名叫“肥猪巷”。名字粗俗,历史却久。两边的老房子大多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灰黑的砖块,像老年人脸上的老年斑。陆寻的这家店,招牌上依稀能辨出“陆记”两个大字,下面那行“老字号甜水面”已经模糊不清。

  这就是他要接手的地方。

  三个月前,他在巴黎那家顶楼餐厅里,对着一盘价值三百欧的“松露鹅肝配分子料理泡沫”吐了。不是菜不好吃,是那种精致到冰冷、规矩到窒息的氛围让他反胃。他辞了职,卖了公寓,揣着一笔不算少的积蓄,回到了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

  回来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早晨。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巷口,看着“肥猪巷”三个字,突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

  “王嬢,茶满了。”陆寻指了指桌上那只缺了口的盖碗茶。

  王嬢嬢哼了一声,还是熟稔地拿起旁边的水壶,滚烫的开水高高地冲进杯中,激起一层白沫。这是成都的规矩,茶满欺人,但她跟陆寻他爷爷老陆是老街坊,不在乎这个。

  “说真的,陆寻,”王嬢嬢放下水壶,脸色正经起来,“你娃娃是不是在国外受了啥刺激?好好的大厨不当,回来守这个快要垮杆的破摊子?隔壁刘大爷的孙子,跟你同岁,都在高新区买第三套房了。”

  陆寻没接话。他把锅里那块煎得焦黄的五花肉捞出来,放在墩子上。那肉是土猪肉,三层分明,皮糯肉紧。他操起一刀,刀刃贴着肉皮,“笃笃笃”几声响,肉片切得薄如蝉翼,却又带着几分随性的不规则。

  这就是成都,一座连空气里都飘着花椒味儿的慢城。在这里,时间是可以被“杀”的,日子是可以“混”的。但在这种表象之下,藏着一种近乎顽固的韧性。

  “我不缺房。”陆寻把肉片倒回锅里,这次没用铲子,而是直接颠起了锅。火苗“轰”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锅底,肉片在火焰中卷曲,每一片都裹满了红油和豆豉,散发出让人食指大动的焦香。

  “我是缺口锅。”他淡淡地补了一句。

  这时,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在敲架子鼓。

  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尘不染的女人皱着眉走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个平板,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尖头鞋,此时鞋面上已经沾了几点泥星子。

  “请问,这里是肥猪巷42号吗?”女人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不耐烦。

  陆寻看都没看她,把炒好的回锅肉往盘子里一装,那肉片卷曲成灯盏窝状,蒜苗翠绿,豆瓣红亮,油光闪闪。

  “坐。”陆寻扔给她一双筷子,“尝尝。”

  林惊鸿愣了一下。她是搞建筑设计的,这几天正在这一片做旧城改造的调研。这一带的建筑老旧,基础设施落后,按公司的规划,这整条巷子都在拆迁范围内。她没想到在这个破旧的苍蝇馆子里,会遇到这么一个奇怪的男人。

  她本来想拒绝,但那股味道实在太诱人了。那是种混合了脂香、酱香和蒜香的复杂气味,和她平时吃的轻食沙拉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犹豫着坐下,夹起一片肉。

  入口的瞬间,林惊鸿的眼睛眯了起来。

  肥肉部分已经完全化开,不腻,只有油脂的醇香;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软而不烂,嚼劲十足。那股辣味不是蛮横的冲击,而是层层递进的,先是豆瓣的咸鲜,再是蒜苗的辛辣,最后是回甜的酱香。

  “这……”她抬头,看着那个正背对着她擦汗的男人,“这肉是怎么做的?”

  陆寻转过身,这才正眼看向她。这女人长得挺漂亮,就是眉头皱得太紧,像是装了弹簧。

  “二刀肉,坐臀不行,槽头肉太腻。”陆寻把锅洗了,架在火上烧干,“豆瓣要用郫县陈了三年的,还得加点永川豆豉。蒜苗只要杆,叶子老了,影响口感。”

  林惊鸿推了推眼镜,职业习惯让她开始分析:“这种烹饪方式效率太低,不适合标准化推广。而且店面装修风格过于陈旧,不符合现代审美……”

  “那是你没审美。”陆寻打断她,从锅里打出一碗清汤,那是刚才煮肉的原汤,“喝吧,解辣。”

  林惊鸿被噎了一下,气得想走,但筷子却不听话地又伸向了第二片肉。

  王嬢嬢在一旁看得直乐,凑过来低声对陆寻说:“这女娃子凶得很,我看她刚才在那边量尺寸,怕不是拆迁办的?”

  陆寻的手微微一顿。

  拆迁。这两个字在这老巷子里,比任何辣椒都呛人。

  他看向窗外。巷子深处,几个老头正搬着竹椅出来摆龙门阵,一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远处,是成都崭新的天际线,高楼大厦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新旧之间,这条肥猪巷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他手里这把用了二十年的老锅铲。

  “拆不拆,不是他们说算就能算的。”陆寻把汤碗重重地顿在林惊鸿面前,溅出几滴热汤,“在成都,只要还有人想吃这口回锅肉,这店就在。”

  林惊鸿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商人该有的精明,也没有失业者的焦虑,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寻。”

  “我是林惊鸿。”她放下筷子,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我不管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但我必须告诉你,这片区域,包括你的店,都在城市规划的红线里。趁早做好心理准备,别到时候哭鼻子。”

  说完,她起身离开了,那股雷厉风行的劲儿,跟这慢悠悠的肥猪巷简直是水火不容。

  陆寻看着那张名片:XX建筑设计研究院,林惊鸿,主创建筑师。

  “呵,搞建筑的。”陆寻笑了笑,把名片随手塞进了围裙口袋里,转身对王嬢嬢说,“王嬢,去把李大爷喊起来,这盘肉,得配他泡了十年的那坛老酒才安逸。”

  晨光终于拨开了云层,洒在这条老巷子里。陆寻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升腾起的烟火气,心里那股子漂泊了三年的空落感,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落了地。

  哪怕明天就要天崩地裂,今天这碗回锅肉,也得炒得巴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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