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仪入秦

　　就在苏秦身佩六国相印、合纵之势如日中天之时，咸阳宫中，一个来自鬼谷的年轻人正在秦惠文王面前侃侃而谈。

　　此人便是张仪。

　　张仪与苏秦同出于鬼谷子门下，师出同门，却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苏秦选择联合六国以抗秦，张仪却认为秦国才是天下的归宿。

　　这一日，秦惠文王在咸阳宫正殿召见张仪。殿中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秦惠文王高坐正中，目光如炬。

　　“张仪，寡人听说你游历各国，见识广博。今日召见，想听听你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张仪整了整衣冠，从容出列，向秦惠文王深施一礼：“大王，臣以为，当今七国争雄，能统一天下的，只有秦国。”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有大臣面露不屑，有人微微点头。

　　秦惠文王不动声色：“哦？说来听听。”

　　张仪直起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朗声道：“大王，六国合纵，苏秦为纵约长，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外强中干。六国各怀异心，今日结盟，明日便可解盟。苏秦以利害说之，张仪便以利害破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臣有一策，名曰连横。连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也。秦国可与六国中的某些国家分别结盟，许以割地、通商、联姻之利，拉拢一部分，孤立一部分，打击一部分。如此，合纵联盟不攻自破。”

　　秦惠文王沉吟片刻：“连横……以一敌六，如何破之？”

　　张仪微微一笑：“大王，六国虽多，却非铁板一块。齐国偏安东方，只想自保；楚国地广人稀，志大才疏；魏国地处中原，四面受敌，最是摇摆不定；韩国国小力弱，不足为虑；燕国偏远，与秦国无直接冲突；赵国虽强，却独木难支。臣不才，愿出使各国，为大王游说。”

　　秦惠文王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左右：“众卿以为如何？”

　　樗里疾出列道：“大王，张仪此策可行。六国合纵，实为秦国之患。若能破之，秦国便可逐一吞并，成就霸业。”

　　甘茂也道：“臣附议。张仪之言，正合兵法各个击破之道。”

　　秦惠文王微微点头，突然问道：“张仪，你与苏秦师出同门，如今却要破他的合纵之策，你不觉得心中有愧吗？”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张仪身上。

　　张仪面色如常，拱手道：“大王，臣与苏秦虽为同门，但各为其主。苏秦为六国谋，臣为秦国谋，各尽其责，有何愧之有？”

　　秦惠文王哈哈大笑：“好一个各为其主！寡人任命你为客卿，即日出使各国，行连横之策！”

　　张仪跪下叩首：“臣领命！”

　　数日后，张仪带着随从，离开咸阳，东出函谷关，直奔魏国而去。

　　二、张仪说魏

　　魏国都城大梁，王宫之中，魏惠王正与群臣商议国事。

　　这魏惠王年事已高，在位近五十年，亲眼见证了魏国从强盛走向衰落。当年魏国拥有天下最精锐的“魏武卒”，称霸中原，如今却被秦国连连击败，丢失河西之地，迁都大梁，早已不复当年之勇。

　　张仪到达大梁后，没有立即求见魏惠王，而是在城中盘桓数日，观察民情，了解魏国朝堂的派系之争。

　　他发现，魏国朝堂分为三派：一派主张继续合纵，以相国惠施为首；一派主张与秦国议和，以大将军庞涓的旧部为主；还有一派摇摆不定，只求自保。

　　张仪心中有了计较。

　　这一日，张仪终于得到魏惠王的召见。

　　魏惠王坐在王座上，老态龙钟，但眼神仍然犀利：“张仪，寡人听说你从秦国来，有何贵干？”

　　张仪拱手道：“大王，臣奉秦国之命，来与大王商议结盟之事。”

　　魏惠王哈哈大笑：“结盟？秦国屡次侵犯我魏国疆土，夺我河西之地，杀我将士，如今说要结盟，岂不是笑话？”

　　张仪不慌不忙：“大王所言极是，秦魏之间确有旧怨。但大王可曾想过，这些年来，魏国与秦国为敌，得到了什么？丢失了河西，迁都大梁，国力日衰。而秦国却在一天天强大。大王，此消彼长，再过十年，魏国还有立足之地吗？”

　　魏惠王脸色微变：“你这是威胁寡人？”

　　“不敢。”张仪拱手道，“臣只是陈述事实。大王，苏秦的合纵之策，表面上是联合六国共御强秦，实际上是把魏国绑在战车上，为他人做嫁衣。齐国、楚国从中渔利，赵国、韩国坐享其成，只有魏国，地处抗秦前线，首当其冲。一旦战事再起，魏国的土地将再次成为战场，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大王于心何忍？”

　　魏惠王沉默了。

　　张仪趁热打铁：“大王，秦国愿与魏国结为兄弟之邦，归还此前占领的繁阳、长葛两座城池，开放边境互市，两国永结盟好。”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哗然。繁阳、长葛可是魏国心心念念想要收回的城池，如今秦国竟然主动提出归还，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惠施急忙出列：“大王，不可！张仪之言不可信。秦国向来言而无信，今日归还城池，明日便会再夺回去。大王若退出合纵，六国联盟瓦解，秦国便可各个击破，届时魏国首当其冲，悔之晚矣！”

　　张仪冷笑：“惠施先生，你说秦国言而无信，可苏秦的合纵就有信了吗？六国之间勾心斗角，各怀鬼胎，今日盟友，明日便是仇敌。大王，合纵不过是苏秦一人的功名富贵罢了，与魏国何干？”

　　魏惠王犹豫不决。

　　张仪又道：“大王若不信，臣愿留在魏国为质，若秦国食言，大王可杀臣以谢天下。”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魏惠王终于被打动了。

　　“好！寡人答应你，魏国与秦国结盟，退出合纵！”

　　惠施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张仪心中暗自得意，他知道，合纵的第一条裂痕，已经出现了。

　　三、墨羽忧心

　　消息传到齐国临淄，墨羽正在城外的墨家据点整理典籍。

　　苏瑶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墨羽师兄，出大事了！魏国退出合纵，与秦国结盟了！”

　　墨羽手中的竹简掉落在地。

　　他怔了半晌，才缓缓捡起来：“魏惠王果然是个见利忘义之徒。张仪这一招够狠，先拿魏国开刀，魏国一退，其他国家也会动摇。”

　　苏瑶焦急道：“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去见苏秦？”

　　墨羽点头：“立刻出发，去赵国。”

　　两人收拾行装，日夜兼程，赶往赵国都城邯郸。

　　此时的苏秦，正处在人生的巅峰，也是危机的边缘。他身佩六国相印，威震天下，但魏国的退出，让他的威信大打折扣。

　　赵国宫中，赵肃侯虽然没有收回苏秦的相印，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朝中大臣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苏秦的合纵是纸上谈兵，有人说苏秦不过是靠一张嘴吃饭的说客。

　　苏秦心中苦涩，却又无可奈何。

　　这一日，墨羽和苏瑶赶到邯郸，在驿馆中见到了苏秦。

　　苏秦比上次见面苍老了许多，鬓角已经生出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几分。他见到墨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墨巨子，你来了。”

　　墨羽拱手道：“苏先生，魏国之事，我们已经听说了。先生有何打算？”

　　苏秦叹了口气，请墨羽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墨巨子，实不相瞒，合纵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张仪太厉害了，他不仅会说，还会做。他给魏国割地，给楚国联姻，给韩国送钱。各国君主都是见利忘义之徒，看到好处，谁还记得合纵？”

　　墨羽沉默片刻，道：“先生，就没有办法了吗？”

　　苏秦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喃喃道：“张仪是我师弟，他最了解我的想法。我的每一步棋，他都能猜到。而他的棋，我却常常看不透。”

　　苏瑶轻声道：“苏先生，您和张仪不是师出同门吗？为什么不能联手，共同为天下谋太平呢？”

　　苏秦苦笑：“师妹有所不知，我与张仪虽然同门，但志向不同。我要的是六国并立，天下和平；他要的是秦国一统，天下归一。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只能各为其主，各展其才。”

　　墨羽道：“先生，苏瑶说得对，我们总要想个办法。合纵虽然出现了裂痕，但还没有完全崩溃。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争取。”

　　苏秦放下茶杯，沉思良久，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光芒：“墨巨子，我想到一个办法——让合纵从‘军事联盟’变成‘经济联盟’。”

　　“经济联盟？”墨羽微微一怔。

　　“对！”苏秦站起身，在屋中踱步，“六国之间互相减免关税，开放市场，让商贾自由流通。取消关卡，统一度量衡，让货物可以在六国之间自由往来。这样一来，六国的利益就绑在了一起。商人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会主动维护合纵；各国百姓习惯了互通有无，也会支持合纵。谁退出合纵，谁的损失就最大。秦国虽然能割地送钱，但给不了六国之间的经济往来。”

　　墨羽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用利益捆绑比用盟约捆绑更牢固。”

　　苏秦点头，但又叹了口气：“办法虽好，推行起来却难。各国都有保护本土商贾的势力，他们会反对。那些靠关卡收税的地方官员，也会百般阻挠。”

　　墨羽道：“墨家可以帮忙。墨家弟子遍布六国，各行各业都有我们的人。我们可以协助先生在各国民间宣传经济合纵的好处，制造舆论。只要百姓支持，各国君主就不得不考虑。”

　　苏秦握住墨羽的手，眼中满是感激：“墨巨子，多谢你。苏某虽为六国相，但真正为天下百姓着想的，还是你们墨家。”

　　墨羽摇摇头：“先生过奖了。墨家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四、邯郸对坐

　　经济合纵的消息传出后，张仪立刻意识到，这一招比军事合纵更可怕。

　　他决定亲自来找墨羽。

　　这一日，邯郸城外，杨柳依依。张仪带着几名随从，在城外的茶亭中等待。

　　墨羽收到消息，带着苏瑶前来赴约。

　　两人再次相见，已是物是人非。当年在临淄城中把酒言欢的故人，如今却站在对立的两边。

　　张仪依旧是一袭青衫，面带微笑，但眼中多了几分沧桑，眉宇间也有了几分疲惫。这些年他在秦国打拼，虽然位高权重，成为秦国的客卿，但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他也得罪了不少人，树敌无数。

　　墨羽拱手：“张先生，别来无恙。”

　　张仪还礼：“墨巨子，别来无恙。”

　　两人对坐，茶亭外春风拂面，柳絮飘飞，仿佛一切都和当年一样。只有茶亭周围那些警惕的随从，提醒着他们各自的身份。

　　沉默了片刻，张仪先开口：“墨巨子，你我本无仇怨。为什么非要站在对立面？”

　　墨羽道：“张先生，墨羽不是站在你的对立面，而是站在正义的一面。你帮秦国连横，是为了秦国的利益；我帮苏秦合纵，是为了天下的和平。你我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

　　张仪叹了口气：“墨巨子，你还是这么理想主义。天下哪有什么正义？只有利益。”

　　墨羽摇头：“张先生，你若真这么想，也不会在临淄帮我了。”

　　张仪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在临淄城，他把赵成的府邸布局图交给墨羽的那个夜晚。那一刻，他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良知。

　　他想起赵成那个飞扬跋扈的齐国贵族，想起那些被赵成欺压的百姓，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在下也有看不惯的人和事。”

　　那一刻，他确实不是为了利益。

　　张仪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墨巨子，在下承认，在下不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但在下也改变不了什么。在下在秦国，一言一行都关系到秦国的兴衰。在下的身后，是秦国的万千将士，是秦国的列祖列宗。在下已经回不了头了。”

　　墨羽道：“张先生，你可以回头。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不晚。”

　　张仪苦笑，端起茶杯，茶水微微晃动：“晚了，墨巨子，晚了。在下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回不去了。魏国退出合纵，未来还会有更多的国家退出。那些因此而死的将士，那些因此而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的血，在下都有份。在下已经洗不清了。”

　　墨羽沉默了很久。

　　茶亭外的柳絮越飘越多，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终于，墨羽缓缓道：“张先生，墨羽不会劝你放弃连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选择要做。但墨羽希望，你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能想一想那些无辜的百姓。无论合纵还是连横，最终受苦的都是百姓。能少死一个人，就少死一个人。”

　　张仪抬起头，看着墨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站起身，朝墨羽深深鞠了一躬。

　　“墨巨子，在下记住了。”

　　他转身离去，青衫在风中飘动，脚步却有些沉重。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声音有些沙哑：“墨巨子，如果有一天，在下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请你原谅。”

　　墨羽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回答。

　　苏瑶走到墨羽身边，轻声道：“墨羽师兄，张仪先生其实是个好人，对不对？”

　　墨羽沉默良久，道：“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张仪有他的理想，有他的苦衷，也有他的底线。只是……这条路走下去，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五、合纵的尾声

　　尽管苏秦和墨羽做出了巨大的努力，经济合纵的构想也得到了一些商贾的支持，但最终还是没能挽救合纵的命运。

　　张仪的连横之策，如同精准的利箭，逐个击破了合纵联盟。

　　韩国，第一个倒戈。韩宣惠王本就是个优柔寡断之人，张仪许诺送上黄金万两、良马千匹，又威胁说如果韩国不退出合纵，秦国将首先攻打韩国。韩宣惠王吓得立刻宣布退出合纵，与秦国结盟。

　　楚国，紧随其后。楚怀王贪图美色，张仪献上秦国的美女，又许诺将商於之地六百里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