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北行

　　离开邯郸后，墨羽没有直接回齐国，而是折向北方。

　　苏瑶问他：“你要去哪里？”

　　墨羽道：“代郡。赵虎在那里。”

　　苏瑶愣了一下：“赵虎不是在邯郸做大将吗？怎么去了代郡？”

　　墨羽摇头：“信陵君告诉我的。赵虎被朝中的郭开、韩仓排挤，去年被贬到了代郡守边。名义上是‘镇守北疆’，实际上是流放。”

　　钟无艳怒道：“赵国那些奸臣，真是该死！赵虎为赵国打了大半辈子仗，到头来却被赶到苦寒之地去守边，这是什么道理？”

　　白灵淡淡道：“道理？朝堂上从来不讲道理。”

　　墨羽没有多说，策马向北。

　　代郡在赵国北部，与匈奴接壤，是赵国的北大门。这里地势高寒，冬季漫长，风沙漫天，与中原的繁华截然不同。墨羽一行走了十几日，翻过几道山梁，终于进入了代郡的地界。

　　一路上，他们看到不少赵军的烽燧和营寨，但大多破败不堪，士兵们穿着破旧的皮甲，面有菜色，与邯郸城外那些衣甲鲜明的禁军形成了鲜明对比。

　　钟无艳忍不住骂道：“朝廷不给粮饷，让这些兵怎么守边？”

　　墨羽没有说话，但眉头紧锁。

　　沿着一条黄土官道走了大半日，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代县。这就是代郡的治所，也是赵虎现在的驻地。

　　二、故人重逢

　　代县城墙低矮，城门破旧，城头挂着几面褪色的赵旗。城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靠着墙根晒太阳，看到墨羽一行，连盘查都懒得盘查，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墨羽打听赵虎的住处，一个老农指了指城北：“赵将军住在城北的营房里。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最破的那排房子，就是了。”

　　最破的那排房子。

　　墨羽心中一阵酸涩。

　　他来到城北，果然看到一排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长满了枯草，院墙坍塌了大半。院中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卒，正在劈柴。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皮甲，腰间的青铜剑已经锈迹斑斑，但他的身板依然挺直，每一斧头下去，木柴都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

　　墨羽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老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手中的斧头，缓缓转过身来。

　　是赵虎。

　　比上次在邯郸见面时，他又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般，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没有半分浑浊。

　　他看到墨羽，手中的斧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墨……墨兄？”

　　墨羽走上前，一把抱住他。赵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双粗糙的大手紧紧抓住墨羽的后背，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墨兄……俺……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赵虎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下来。

　　墨羽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我在呢。我来看你了。”

　　苏瑶站在院门口，眼眶也红了。钟无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到她眼中的泪光。白灵面无表情，但握着软剑的手微微颤抖。

　　三、边关夜话

　　当夜，赵虎在营房中设宴，款待墨羽一行。

　　说是宴席，其实不过是几碗黄米粥、一碟咸菜、一壶劣酒。赵虎不好意思地说：“墨兄，俺这里穷，没什么好吃的，你别嫌弃。”

　　墨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道：“比我在死人堆里吃的好多了。”

　　赵虎咧嘴笑了，笑容中带着苦涩。

　　两人对坐，一壶劣酒，两双筷子，边喝边聊。

　　“赵虎，你怎么到了这里？”墨羽问。

　　赵虎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骂道：“还不是郭开那狗贼！他在赵王面前进谗言，说俺‘私通墨家，图谋不轨’。俺跟他争辩，他说俺‘顶撞上官，目无君上’。赵王听信了他的话，把俺贬到了代郡。要不是俺还有几分军功在身，早就被砍头了。”

　　钟无艳在一旁怒道：“你怎么不反抗？”

　　赵虎苦笑：“反抗？俺一个人，怎么反抗？俺在邯郸的兵，都被郭开调走了。俺的亲信，都被他抓的抓、杀的杀。俺能活着来到代郡，已经是万幸了。”

　　墨羽问：“代郡的兵怎么样？”

　　赵虎道：“一千多人，老的老、小的小，粮饷还经常拖欠。俺来的这一年，带着他们修城墙、练武艺，勉强能守住。但要是匈奴大举来犯，或者秦军从南边打过来，俺这点兵，根本不够看。”

　　苏瑶问：“朝廷不管吗？”

　　赵虎冷笑：“朝廷？郭开巴不得俺死在代郡，他好把俺的军功都揽到自己头上。他怎么会管？”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赵虎，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赵国？”

　　赵虎愣住了。

　　这个问题，墨羽在邯郸问过他一次。那时他说“俺是赵国人，俺的根在赵国”。现在，他还会这样回答吗？

　　赵虎沉默了很久，给墨羽倒了一碗酒，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饮而尽。

　　“墨兄，俺想过。俺想过很多次。俺对得起赵国，赵国对不起俺。但俺不能走。俺走了，代郡这一千多号弟兄怎么办？他们跟着俺，俺得对他们负责。”

　　墨羽看着赵虎，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敬意。

　　这个人，年轻时莽撞冲动，只知道打打杀杀。几十年过去，他变了。他学会了隐忍，学会了担当，学会了把自己的命放在别人的命后面。

　　“赵虎，你不走，我帮你。”墨羽道。

　　赵虎抬头：“你怎么帮？”

　　墨羽道：“我让田襄从齐国调一批粮草和兵器过来，给你的人换上。另外，我派几个墨家弟子过来，帮你训练士兵、修筑工事。只要代郡守住，郭开就找不到借口害你。”

　　赵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站起身，朝墨羽深深鞠了一躬。

　　“墨兄，俺这条命，是你救的。俺这辈子，还不完。”

　　墨羽扶起他：“说什么还不还。朋友之间，不说这个。”

　　四、塞外风寒

　　墨羽在代郡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他亲自带人勘察了代郡周边的地形，在几处险要位置修建了烽燧和哨卡。白灵教赵虎的士兵们侦察和暗杀技巧，钟无艳教他们刀法和阵型。苏瑶则帮赵虎整顿军务，把混乱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赵虎的士兵们起初对墨羽一行很陌生，但看到他们不怕苦不怕累，跟士兵们一起吃糠咽菜，渐渐地，心中生出了敬意。

　　一个年轻的小兵问墨羽：“墨先生，你们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墨羽道：“因为你们在保家卫国，你们是好人。好人帮好人，不需要理由。”

　　小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墨羽准备离开。

　　临走前夜，赵虎拉着墨羽，喝了一整夜的酒。

　　赵虎喝得酩酊大醉，拉着墨羽的手，说：“墨兄，你说，俺这辈子，算不算一个好将军？”

　　墨羽道：“算。你是一个好将军，也是一个好人。”

　　赵虎又问：“那俺这些年，做的事，有没有违背兼爱非攻？”

　　墨羽摇头：“你保家卫国，保护百姓，这正是兼爱非攻。兼爱非攻，不是不拿刀，而是拿刀去保护该保护的人。”

　　赵虎咧嘴笑了，笑容像个孩子。

　　“墨兄，俺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你。”

　　墨羽拍着他的背：“我也是。”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但屋内的炉火，很暖。

　　五、郭开的阴谋

　　墨羽离开代郡后，郭开很快得到了消息。

　　这位赵王的宠臣坐在邯郸的府邸中，面前摊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写着墨羽在代郡的一举一动——他帮赵虎练了兵，修了工事，还从齐国调了粮草。

　　郭开的脸色阴沉如水。

　　他对身边的幕僚说：“赵虎这个老东西，跟墨羽勾结在一起，迟早是个祸害。必须想个办法，把他们一网打尽。”

　　幕僚道：“大人，赵虎在代郡，天高皇帝远，动他不太容易。不如先动墨羽？”

　　郭开眯起眼睛：“怎么动？”

　　幕僚道：“派人去齐国，散布谣言，说墨羽勾结赵国，意图对齐国不利。齐王一向多疑，听了谣言，就会疏远墨家。没有齐国的庇护，墨羽就好对付了。”

　　郭开想了想，点头：“好，就这么办。你去安排。”

　　幕僚领命而去。

　　郭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

　　“墨羽，你在齐国平了田氏，在赵国救了赵虎，在魏国帮了信陵君，在秦国见了秦王。你做了这么多事，天下的名声都是你的。但你不要忘了——这天下，不只是有名声就能活下去的。”

　　六、齐国的阴云

　　墨羽回到齐国时，已经是一个月后。

　　田襄在临淄城外迎接，面色凝重。

　　“巨子，出事了。”

　　墨羽问：“什么事？”

　　田襄道：“最近临淄城中有很多谣言，说巨子在赵国帮赵虎练兵，是为了联合赵国对齐国不利。还说墨家收了赵国的好处，要把墨家总院迁到邯郸去。”

　　苏瑶皱眉：“这是谁在散布谣言？”

　　田襄道：“查到了，是赵国郭开的人。郭开派了几个门客到临淄，用重金收买了齐国的几个朝臣，让他们在朝堂上弹劾墨家。”

　　墨羽问：“齐王怎么说？”

　　田襄道：“齐王还没有表态。但朝中已经有人开始疏远墨家了。有几个原本支持墨家的大臣，现在都不敢跟我们走得太近。”

　　钟无艳怒道：“郭开这个狗贼！当初在邯郸就该一刀砍了他！”

　　墨羽抬手制止她：“不要冲动。谣言止于智者。齐王不是昏君，他不会轻信这些鬼话。”

　　白灵冷冷道：“他就算不信，也会防着你。君王都是这样。”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先回总院，再说。”

　　七、暗流

　　墨羽回到墨家总院后，一边整顿内部事务，一边密切关注齐国的朝堂动向。

　　正如白灵所说，齐宣王虽然没有听信谣言，但对墨家的态度确实冷淡了许多。原本每月一次的“墨家讲学”，被取消了；原本拨给墨家的粮饷，也被削减了一半。

　　田襄忧心忡忡：“巨子，这样下去，墨家在齐国的根基会动摇的。”

　　墨羽道：“不会。墨家的根基不在朝堂，在民间。只要百姓还相信我们，朝堂上的风浪再大，也翻不了船。”

　　苏瑶补充道：“话虽如此，但如果没有齐国的庇护，墨家在齐国的活动会受到很大限制。我们得想个办法，挽回齐王的信任。”

　　墨羽想了想，道：“去找一个人。”

　　“谁？”

　　“淳于髡。他在稷下学宫德高望重，齐王也敬重他。让他帮忙在齐王面前解释一下，比我们自己说一万句都管用。”

　　苏瑶点头：“我明天就去稷下学宫。”

　　当夜，墨羽独自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

　　苏瑶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想什么？”

　　墨羽接过汤碗，喝了一口，道：“在想赵虎，在想信陵君，在想屈原，在想苏秦。他们都是好人，但都没有好下场。我在想，我能不能比他们好一点。”

　　苏瑶握住他的手：“你比他们都好。不是因为你比他们强，而是因为你比他们幸运。你身边有很多人陪你。”

　　墨羽转过头，看着苏瑶。月光下，她的面容柔和而温暖。

　　“你说得对。我很幸运。”

　　苏瑶靠在他的肩上，轻声道：“赵虎会没事的。信陵君也会没事的。你也一样。好人未必都有好报，但好人做的事，会留在世上。”

　　墨羽揽住她的肩，望着星空。

　　星星在头顶闪烁，像无数盏灯，照亮着黑暗中前行的人。

　　这正是：

　　赵虎老卒守边关，风沙满面鬓毛斑。

　　墨羽夜访叙旧情，劣酒黄粥话辛酸。

　　郭开阴云临淄起，谗言离间齐墨缘。

　　英雄末路多坎坷，幸有知己在身边。

　　-（第55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56回“稷下学宫风波起淳于髡力保墨家”——苏瑶前往稷下学宫求见淳于髡，却在学宫中遇到了郭开派来的说客。两方在学宫中展开激烈辩论，淳于髡挺身而出，为墨家辩护。齐宣王最终被说服，谣言渐渐平息……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