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墨羽劝学信陵君 门客三千何为贵
一、邯郸小住
邯郸解围后,墨羽没有急着离开。
信陵君在邯郸住了下来,协助平原君整顿城防、安置难民。他的八千精兵也留在城外,随时准备应对秦军的再次来犯。
墨羽被信陵君请到府中居住。说是府邸,其实是平原君临时腾出的一处偏院,虽然不大,但清静雅致。院中种着几丛翠竹,风过时沙沙作响,倒有几分山林之气。
苏瑶在院中铺开一张竹席,把从齐国带来的竹简整理了一遍。钟无艳和白灵住在隔壁,每日早起练剑,刀剑碰撞声清脆悦耳,成了这偏院中固定的晨曲。
信陵君每日都会来看墨羽,或请教天下大势,或谈论兵法谋略,或只是闲聊家常。墨羽发现,这位魏国公子不仅礼贤下士,而且虚心好学。他听人说话时,总是侧着头,目光专注,不时点头或追问,从不打断对方。这种倾听的姿态,在贵族中极为罕见。
一日,信陵君带着侯嬴和朱亥来访。
侯嬴依旧拄着竹杖,步履从容。朱亥跟在后面,腰间别着那把不离身的杀猪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墨巨子,无忌今日带侯先生和朱壮士来,是想请巨子给他们讲讲兼爱之道。”信陵君拱手道。
墨羽请众人落座,苏瑶端上茶水。
侯嬴喝了一口茶,缓缓道:“墨巨子,老朽在城门看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富人,有穷人;有君子,有小;有智者,有愚者。老朽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富人越富,穷人越穷?为什么君子越君子,小人越小人?这个问题,老朽想了三十年,没想明白。”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侯先生,墨羽试着回答一下。富人越富,是因为他们占了更多的资源,然后用这些资源去占更多的资源。穷人越穷,是因为他们没有资源,连翻身的本钱都没有。这不是天意,是人意。是制度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
侯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怎么解决?”
墨羽道:“兼爱。如果富人能把多余的钱粮拿出来,帮助穷人;如果当官的能把私心放下,真正为百姓做事;如果各国之间不再打仗,把打仗的钱用来修路、修渠、办学——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穷人了。”
朱亥在一旁闷声道:“墨巨子,你说得轻巧。富人凭什么把多余的钱粮拿出来?当官的凭什么放下私心?各国凭什么不打仗?人性本就是贪婪的,你改变不了。”
墨羽看着朱亥,不紧不慢地说:“朱壮士,你说人性本贪,墨羽不否认。但人性中除了贪,还有义。你杀猪卖肉,遇上买不起肉的穷人,你会不会割一小块给他?”
朱亥一愣,挠了挠头:“有时候会。”
墨羽又问:“你为什么给他?因为你贪吗?”
朱亥摇头:“因为看他可怜。”
墨羽道:“这就对了。你心中有不贪的部分,有义的部分。兼爱不是要把贪的部分消灭,而是要把义的部分放大。每个人心中都有义,只是很多时候被贪盖住了。如果能让义的部分显现出来,天下就会好很多。”
朱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二、三千门客
信陵君请墨羽去参观他的门客。
三千门客,分布在信陵君府和大梁城中的多处院落。墨羽跟着信陵君走了整整一天,才看了不到一半。
门客中真是三教九流、无奇不有。有精通兵法的谋士,有武艺高强的剑客,有能言善辩的说客,也有只会吹牛拍马的混混。信陵君来者不拒,只要有人投奔,他都收留,都给饭吃。
墨羽注意到,有些门客在院中喝酒赌钱,无所事事;有些门客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不知道在密谋什么;更有甚者,穿着信陵君给的衣裳,在外面招摇撞骗,败坏信陵君的名声。
苏瑶也看出了问题,低声对墨羽说:“三千门客,真正有用的不到三百。”
墨羽点头,但没有当场说什么。
回到住处,信陵君问墨羽:“墨巨子,无忌的门客如何?”
墨羽沉默了片刻,道:“君上,墨羽说句实话,君上不要见怪。”
信陵君道:“墨巨子请说。”
墨羽道:“君上的门客,多则多矣,精则不足。三千人中,能真正为君上出谋划策、出生入死的,不到三百。剩下的人,有的骗吃骗喝,有的在外面打着君上的旗号作威作福,有的甚至可能是别国派来的奸细。君上养这些人,不但无益,反而有害。”
信陵君脸色微变。
侯嬴在一旁缓缓道:“墨巨子说得对。老朽也曾劝过君上,但君上心善,不忍赶人。”
信陵君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无忌知道门客中有滥竽充数之人。但无忌不知道该怎么分辨。每个来投奔的人,都说得天花乱坠,无忌不好驳人家的面子。”
墨羽道:“君上,分辨一个人,不看他说什么,看他做什么。君上可以给每个门客派一个任务,能完成任务的留下,完不成的送走。这样既不会伤和气,又能把真正有本事的人留下来。”
信陵君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无忌明日就开始办。”
三、侯嬴的智慧
侯嬴虽然只是个看门人,但墨羽与他几次交谈后,发现此人见识不凡,绝非等闲之辈。
一日傍晚,墨羽与侯嬴坐在院中的竹林旁,一边喝茶一边聊天。
“侯先生,墨羽有一事不明。”墨羽道,“先生有如此大才,为何甘于在大梁东门看门?以先生的才能,去任何一国做个大夫,都不成问题。”
侯嬴微微一笑,捋着胡须道:“墨巨子,老朽问你——你觉得老朽像不像一个看门人?”
墨羽摇头:“不像。”
侯嬴道:“老朽年轻时也曾游历列国,见过很多大人物。后来老朽发现,那些大人物,十有八九都是庸才。他们坐在高位上,不是因为他们有本事,而是因为他们会投胎、会巴结、会算计。老朽不屑于与这样的人为伍,所以宁愿做一个小小的看门人。”
墨羽若有所思。
侯嬴继续道:“看门人虽然地位低,但每天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人。有钱的、没钱的,当官的、当兵的,好人、坏人,老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门,老朽守了三十年,也守出了许多道理。”
墨羽问:“什么道理?”
侯嬴道:“第一,人不能只看外表。穿得光鲜亮丽的,可能是骗子;穿得破破烂烂的,可能是高人。就像老朽,一看就是个糟老头子,谁能想到老朽肚子里还有几分学问?第二,人不能只听他说什么,要看他做什么。说得天花乱坠的,往往什么都不会做;说得结结巴巴的,往往是实干的人。”
墨羽点头:“先生说得对。墨羽受教了。”
侯嬴看着墨羽,忽然道:“墨巨子,老朽问你一句——你觉得信陵君这个人怎么样?”
墨羽想了想,道:“信陵君是好人,也是一位贤能的公子。但他有一个缺点——心太软。他对谁都好,不分好坏,一律善待。这样下去,迟早会吃大亏。”
侯嬴叹了口气:“老朽也这么想。但老朽劝不动他。希望墨巨子能多劝劝他。”
墨羽点头:“墨羽尽力。”
四、整顿门客
信陵君采纳了墨羽的建议,开始整顿门客。
他给每个门客发了一块竹牌,上面写着门客的编号和姓名。然后,他贴出告示:凡信陵君门下门客,必须在十日内完成一项任务。任务由信陵君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分配,完成者留下,未完成者遣散。
消息一出,门客们议论纷纷。有的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有的愁眉苦脸,知道自己混不下去了;还有的连夜收拾行李,不告而别。
十天之后,三千门客去掉了将近一半,剩下的一千六百人,各有各的本事。
信陵君看着留下来的门客名单,感慨道:“墨巨子,无忌以前总觉得人越多越好,现在才知道,人不在多,在精。”
墨羽道:“君上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就不会被小人蒙蔽了。”
信陵君又叹了口气:“无忌还有一个问题——这些留下来的人,无忌该如何用他们?”
墨羽道:“论功行赏,论才任用。擅长打仗的,派去军中;擅长谋略的,留在身边参谋;擅长外交的,派去各国联络。每个人都有他的用处,关键是要把他放在对的位置上。”
信陵君点头,当即吩咐手下人按照墨羽的建议去办。
侯嬴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欣慰。他对墨羽说:“墨巨子,你对信陵君的帮助,比送他一千金还大。”
墨羽摇头:“墨羽只是说了几句话。真正做事的,是信陵君自己。”
五、朱亥的杀猪刀
整顿门客期间,朱亥来找墨羽。
他提着一把杀猪刀,站在院门口,瓮声瓮气地说:“墨巨子,俺想跟你比试比试。”
钟无艳正在院中练戟,听到这句话,双戟一横:“你先跟我比!”
朱亥看了看钟无艳手中的双戟,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杀猪刀,咧嘴一笑:“好!俺先跟你比!”
两人在院中摆开架势。钟无艳双戟如风,攻势凌厉;朱亥杀猪刀虽然短小,但刀法朴实无华,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四十回合,不分胜负。
钟无艳越打越心惊——这杀猪的不仅力气大,而且刀法狠辣,每一刀都带着杀猪时练出来的精准,绝无虚招。
朱亥也暗暗佩服——这婆娘的戟法确实厉害,双戟舞得密不透风,他几次想要突破都被挡了回来。
白灵坐在廊下,冷冷地看着,忽然开口:“钟无艳,你左肩有破绽。”
钟无艳一愣,朱亥的杀猪刀已经架在了她的左肩上。
钟无艳脸色铁青,收了双戟,瞪了白灵一眼:“你帮谁呢?”
白灵淡淡道:“帮你。你活着,才能知道自己的破绽。”
朱亥收了刀,咧嘴笑道:“钟姑娘好身手!俺佩服!”
钟无艳哼了一声,虽然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能被一个高手夸,总不是坏事。
墨羽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朱亥这个人,外表粗犷,内心却极有分寸。他知道自己的杀猪刀不是军中兵器,所以从不跟人硬拼,而是用巧劲、找破绽。这种实战中磨练出来的本事,比那些花架子强多了。
“朱壮士。”墨羽唤道。
朱亥走过来,抱拳:“墨巨子。”
“墨羽想请你帮一个忙。”
“巨子请说。”
“墨家非攻之师正在训练新弟子,缺少一个教刀法的教头。朱壮士若愿意,墨羽想请你做这个教头。”
朱亥愣住了。他一个杀猪的,去教墨家弟子刀法?这……
“墨巨子,你……你不嫌俺身份低?”
墨羽道:“兼爱非攻,不分贵贱。朱壮士的刀法,是从杀猪中练出来的,实用、精准、不花哨。这样的刀法,在战场上最管用。墨家需要你。”
朱亥的眼眶红了,单膝跪地,抱拳道:“墨巨子,俺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墨家的!”
六、离别
墨羽在邯郸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他帮信陵君整顿了门客,帮平原君制定了邯郸城防的改良方案,还帮赵虎训练了三百名新兵。赵虎见到朱亥,两人一见如故,喝得酩酊大醉。
离开邯郸的前一天,信陵君在府中设宴,为墨羽饯行。
酒过三巡,信陵君举杯道:“墨巨子,无忌此生能结识你,是无忌最大的荣幸。无忌敬你一杯!”
墨羽举杯,一饮而尽。
信陵君放下酒杯,忽然正色道:“墨巨子,无忌有一事相求。”
墨羽道:“君上请说。”
信陵君道:“如果有一天,魏国遭难了,无忌落难了,墨巨子能不能来救无忌?”
墨羽看着信陵君的眼睛,郑重地说:“君上若真有难,墨羽一定来。”
信陵君热泪盈眶,握住墨羽的手,久久不语。
第二天清晨,墨羽一行离开邯郸。
信陵君送到城门口,一直送到十里长亭,才依依不舍地停下脚步。
“墨巨子,后会有期!”
墨羽回身抱拳:“后会有期!”
四个人,四匹马,迎着朝阳,向东而行。
身后,信陵君站在长亭下,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离去。
这正是:
三千门客何为贵?养士不在多与寡。
侯嬴守门藏大智,朱亥杀猪刀法佳。
墨羽劝学信陵君,整顿门客去糟粕。
英雄相惜别离时,后会有期各天涯。
(第54回完)
下一回预告:第55回“赵虎老卒守边关墨羽夜访叙旧情”——墨羽离开邯郸后,没有直接回齐国,而是绕道去了赵国北部的边关。赵虎被朝廷排挤,贬到了苦寒之地守边。墨羽找到赵虎时,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将,已是鬓发苍苍的老卒。两人在边关的寒风中,对饮到天明……敬请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