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善后
荀棐接下的几日身体渐渐恢复,逐渐可以下地活动,在可以下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来找荀表,毕竟有些事,终究要面对,荀棐也很想搞清楚,荀表这样做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怀揣着疑问,荀棐推开了那间关押荀表的柴房。虽然没有人刻意为难他,但荀棐还是一眼就看出荀表的脸上的憔悴感。
“大哥,我想知道为什么。”荀棐的语气十分的淡然。
荀表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柴房外的风声都变得清晰可闻。终于,他开口了。
“世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活得轻松,羡慕你活得自由。”荀表抬起头,那张和荀棐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上,写满了一种疲惫的苦涩,“你是次子,父亲对你没有太多要求。你读书读得好,他说你天资聪颖;你偶尔偷懒,他说你还小,贪玩是正常的。你做对了事,他夸你;你做错了事,他替你兜着。”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我呢?我读书读得好,他说这是本分;我读得不好,他说我辜负了荀氏的期望。我做对了事,他觉得理所当然;我做错了事,他说我不配当这个长子。”
“你有没有想过,从小到大,父亲夸你的次数,比夸我的次数多多少?”
荀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荀表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那年你束发,父亲大摆宴席,请了颍川大半的名士来为你庆贺。可我那年呢?只是在家里吃了一顿饭,连个外人都没请!”
“你遇袭那日,父亲在堂前踱了一整夜的步,茶不思饭不想,连族中议事都推了。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十六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烧了三天三夜,父亲可曾来看过我一眼?”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哭腔:
“他让人请了大夫,让人送来了药,让人来看过我。可他本人呢?他在书房里写文章,说‘男子汉大丈夫,岂能因小病而废大事’。”
“世成,我不是嫉妒你。我是……我是想让父亲他也看看我。”
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稻草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也是他的儿子。我也想让他夸我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做得不错’。我也想让他为我骄傲,哪怕只是一次。”
荀棐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这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这是一个因为一些误会导致内心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可怜人。
“大哥。”荀棐终于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父亲为什么对你和对我不一样?”
荀表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长子。”
荀棐的声音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荀表心上:“父亲是当世大儒,‘荀氏八龙’之一。他对你要求高,是因为你是要扛起荀氏门楣的人。他对你的每一个失误都严厉批评,是因为他知道,长子的所作所为,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兴衰。”
“他夸我,是因为我是次子,不需要扛那么重的担子。我偶尔出彩,便是惊喜;我平庸度日,也不影响大局。可你不一样,你每一步都不能走错,因为你是荀氏的门面。”
“这不是偏心,这是责任。”
荀表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生病那年,父亲确实没有亲自来看你。但你知不知道,他让人从阳翟请来的那位大夫,是他托了五六层关系才找到的。那大夫在路上耽搁了一天,父亲就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天没亮就让人去催。”
“大哥,父亲不是不看你。是他不知道该怎么看你。”
“他怕对你太严厉,会让你觉得他冷酷无情;他怕对你太慈爱,会让你失了长子的担当。他进退两难,只能远远地看着你,盼着你自己长大,自己明白。”
“可你却没有领悟到,反而跟那些个太平道贼子相勾结,暂且不论我的事;你知不知道,因为你,那一夜死了多少百姓!死了多少将士!”荀棐情绪开始激动
“我……”荀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他们没说会死这么多人……他们说只是想控制颍阴,不会杀人……”
“不会杀人?”荀棐冷笑一声,“大哥,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那些黄巾贼子在阳翟做了什么,你没看见?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以为他们进了颍阴就会手软?”
荀表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喃喃自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看着自家大哥如今这副模样,荀棐也无奈叹口气“大哥,我可以原谅你,但我没资格替那些百姓原谅你,没资格替那些为保护颍阴城而死的将士原谅你。”
似乎是知道了自己的下场,荀表麻木的神情开始有所变化,整个人开始轻微的颤抖并且小声啜泣起来。
荀棐起身,离开了这间柴房,走到门槛处,突然听到后背传来荀表最后的话语“世成,是大哥错了......荀氏以后只能靠你了,谢谢你。”
在听到这句话后不知是什么原因,荀棐的脸上不自觉的流下了一行白渍,他默默擦拭一下,终是坚定的离开了柴房。
荀棐走出了这间狭窄的柴房,看向开阔的天际。
“旧时王谢,乌衣巷口斜阳暮;世家帝王,史书千载终归鸿。历史的厚重,包括了战争,政变,天灾,也包括着人心,这本千年之书,值得后人细细品读。”这是荀棐穿越前他的老师跟他说的,当时的他还不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此时此刻,他似乎有些懂了。
“主公,一切都准备好了”一旁的陈二提醒到。
“嗯,我知道了。”
......
那日之后,荀表再也没有出现在人前,荀表这个名字,从此在荀氏族谱上被一笔勾销,再无记载。
不过在荀氏庄园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人发现了一块新翻的泥土。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有一棵新栽的松树苗,在风中微微摇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