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

　　天还没亮，王宸就起来了。他把新袍子穿上，青色的，棉布，袖口收紧。朱圆蹲在厨房门口，看他走出来，愣了一下。

　　“大哥，你这衣服……挺合身。”

　　王宸没说话。他把裂渊刀背在背上，刀柄硌着新衣服，硌出一个褶子。他用手指把褶子按平，按不平，不管了。

　　走出谷口，雾很薄，贴着地面，像一层湿布。东边的天空有一丝白，像鱼肚子。他把冰晶从怀里拿出来，裂纹没了，完整的，蓝白色的，发着光。他把冰晶贴在胸口。温的。

　　“清寒，来了。”他轻声说。

　　冰晶亮了一下。

　　##二、路

　　走到清霄仙宗山门，太阳刚升起来。石阶很长，松树很绿。风从山上吹下来，松针沙沙响。守山弟子看到他，抱拳。

　　“王阁主。宗主吩咐了，您来了直接去冰狱。”

　　王宸往冰狱走。冰狱在山腹里，通道不宽，两边是冰壁。冰是蓝白色的，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封着的东西——有玉简，有丹炉，有卷轴。肃穆，像一个安静的藏书院。冰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柔和的光，照得通道亮堂堂的。

　　他的脚步声在通道里回荡。呼吸变成白雾，飘在面前。他把裂渊刀从背上拿下来，握在手里。刀身上的金色光照在冰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走到最深处，一扇冰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柔和的光，不是日光，是夜明珠的光，像冬天的早晨。

　　##三、见

　　王宸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凌清寒坐在冰台上，闭着眼。她穿着冰蓝色的长裙，裙摆铺在冰面上，像一汪水。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着淡淡的冰蓝色光。

　　她瘦了，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嘴角没有翘，但也没有抿紧，是放松的。

　　王宸把裂渊刀插在门外，走进去。

　　脚步声很轻，但她听到了。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眼睛是冰蓝色的，很浅，像冬天的河水。她看到王宸，没有动。她从冰台上站起来，裙摆垂下来，扫过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走到他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先开口。“来了？”

　　“嗯。”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左肩。隔着衣料，她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

　　“骨头长歪了。”她说。

　　“不碍事。”

　　她把手收回去。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松了口气。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按过的地方，留下一小片凉意。那片凉意透过衣服，贴在皮肤上，像贴了一片冰。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新袍子。“新衣服？”

　　“嗯。”

　　“谁买的？”

　　“朱圆。”

　　她没再问。但她转身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很短，但王宸看到了。

　　##四、冰狱

　　凌清寒走回冰台边，从冰壁的凹槽里取出一把剑。剑鞘是白的，剑柄上缠着冰蓝色的丝线。她把剑挂在腰间，转身。

　　“走吧。”

　　王宸转身，走到门口，把裂渊刀拔起来，背在背上。她跟在后面。走过通道时，她忽然伸出手，在他后背拍了一下。不重，像掸灰。

　　“袍子后面皱了。”她说。

　　王宸没回头。他把刀从背上拿下来，重新背了一下。她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靠近，谁也没拉开。

　　##五、师父

　　走出冰狱，阳光刺眼。凌清寒眯起眼，抬手挡住。手指缝里，阳光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像金色的线。她站了一会儿，把手放下。

　　“三个月没见太阳了。”她说。

　　王宸站在她旁边。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他看了她一眼，她也在看他。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都移开了。

　　走到正殿门口，清玄子站在那。白袍，白发，白须。手里拿着拂尘。他看了看凌清寒，又看了看王宸。

　　“境界稳了？”

　　“稳了。”凌清寒说。

　　清玄子点头。他看着王宸。“她交给你了。”

　　王宸抱拳。“多谢宗主。”

　　清玄子转身走进正殿。拂尘在门口晃了一下，不见了。凌清寒站在那，看着正殿的门。门开着，里面很暗。她站了一会儿，转身。

　　“走吧。”

　　##六、下山

　　下山的路很长。石阶一级一级往下，两边是松树。王宸走在前面，凌清寒跟在后面。走了几十阶，她忽然说：“王宸。”

　　他停下来，回头。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她走上来，走到他旁边。“一起走。”

　　两人并肩往下走。石阶上落了一层松针，踩上去软软的。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松脂的味道。她的裙摆在风里飘，偶尔扫到他的腿。

　　“你的手。”她忽然说。

　　王宸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紧张。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

　　“冷？”她问。

　　“不冷。”

　　她没再问。但她把脚步放快了，配合他的步幅。

　　##七、谷

　　走到峡谷，天快黑了。朱圆蹲在厨房门口，第一个看到凌清寒。他站起来，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大哥，她——”

　　“凌清寒。”

　　朱圆张着嘴，没说话。独眼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又插回去。周猛把斧头从肩上拿下来，靠墙边放好。阿木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卫七站在崖壁边，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凌清寒站在谷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四十多个，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在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

　　王宸走进去，把裂渊刀插在石桌边。凌清寒跟进来，站在石桌旁边。她看着石桌上的刀痕，看着墙上的血迹，看着崖壁上的刀痕。

　　“萧烈的？”她问。

　　“嗯。”

　　她没再问。

　　##八、夜

　　月亮升起来。朱圆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凌清寒端着碗，没喝。她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稠的，米粒开了花。

　　“谁煮的？”她问。

　　“朱圆。”王宸说。

　　凌清寒喝了一口。粥是甜的，有红枣。她看了阿木一眼。阿木蹲在墙角，手里也端着一碗。

　　“你放的？”她问。

　　阿木点头。“甜的好喝。”

　　凌清寒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王宸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烈小小，清寒来了。”他说。

　　影子跳了两下。笑声传出来，很轻，像铃铛。凌清寒看着那颗晶石。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嗯。”

　　她伸手碰了一下春种，手指缩回来。“温的。”

　　她把春种还给他。王宸把春种贴在胸口，放回去。他把椅子挪近了一点，靠近凌清寒。火堆烧着，噼啪响。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有一丝血色。

　　“王宸。”

　　“嗯。”

　　“你这里，很吵。”

　　“嗯。”

　　她闭上眼睛。听到火燃烧的声音，听到人喝粥的声音，听到风吹过谷口的声音。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凉的。

　　“习惯了就好。”王宸说。

　　她没睁眼。“嗯。”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他。“你瘦了。”

　　“你也是。”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碰了一下。手指凉，很快缩回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朱圆面前。

　　“我住哪？”

　　朱圆愣了一下，指了指王宸旁边的洞。“那个洞空着，收拾过了。”

　　凌清寒走过去，在洞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宸。然后走进去。洞里铺着新絮的褥子，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她把剑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冰晶，放在枕头旁边。

　　王宸的冰晶。她也有。两块冰晶，同出一源。她的那块亮了一下，他的那块也亮了一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褥子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没有睡。峡谷的灵气不够她修炼，但够她修心。她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外面有人在磨刀，沙沙沙。有人在打呼，呼噜呼噜。有人在翻身，褥子窸窸窣窣。很吵，但她没有用灵力封住耳朵。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不是睡着，是入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