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崖

　　上午，王宸带凌清寒去看萧烈的战纹。崖壁在西边，走几步就到了。崖壁很高，灰白色的石头，上面刻满了刀痕。一道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新，有的旧。最深的几道，是萧烈留下的。

　　凌清寒站在崖壁前，伸手摸了一下刀痕。石头凉，刻痕硌手。她的手指从一道刀痕摸到另一道，摸得很慢。

　　“他死的时候，你在他身边？”她问。

　　“不在。他断后。我走了。”

　　凌清寒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崖壁深处，有金色的光闪了一下。不是刀痕反射的阳光，是从石头里面透出来的。战纹亮了，像一个人在眨眼。

　　凌清寒把手收回来。“他听到了。”

　　王宸没说话。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崖壁。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把头发塞到耳后。

　　“他的尸首呢？”她问。

　　“在遗迹。通道塌了，埋在里面。”

　　凌清寒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他留在那。他守了一辈子，不挪了。”

　　王宸点头。他想起萧烈说“老大，我守你后路”。现在他守在那里，不挪了。

　　##二、正骨

　　回到院子，凌清寒让王宸坐下。她站在他面前，把手按在他的左肩上。手指顺着肩胛骨的走向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瓷器。

　　“骨头长歪了。”她说。

　　“不碍事。”

　　“碍事。歪了以后抬不高。”

　　她没等他回答，手指按住错位的骨头，猛地一推。咔嚓一声。王宸的额头冒出冷汗，咬着牙没叫。他的左手抬了一下，能抬到耳朵了。之前只能抬到肩膀。

　　她把手收回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冰晶，敷在他肩上。“敷三天。每天换一次。”

　　王宸按着冰晶，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你还会这个？”

　　“宗门教的。基础疗伤，每个弟子都要学。”她坐回石桌边，“你以前受伤谁治？”

　　“陈晚晴。她不在了，朱圆止血。”

　　凌清寒看了朱圆一眼。朱圆蹲在厨房门口，缩了缩脖子。

　　“明天我教他。”她说。

　　##三、落差

　　中午，朱圆把午饭端上来。一锅粥，一碟咸菜，一盘馒头。馒头是独眼从镇上买回来的，白面做的，热的时候松软，凉了发硬。凌清寒掰了一块馒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好吃。”她说。

　　朱圆的勺子停了一下。“那……明天换一家买？”

　　“不用。”她把剩下的馒头吃了。

　　她想起清霄仙宗的饭堂。每顿饭四菜一汤，有灵米，有灵果，有妖兽肉。这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得像石头。她看了一眼王宸。他正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把碗底舔干净了。他的袍子是旧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他的指甲缝里有泥，手指上有疤。

　　她低下头，把粥也喝了。

　　“朱圆。”她叫。

　　朱圆从厨房探出头。“在。”

　　“明天我去镇上买菜。钱从账上支。”

　　朱圆愣了一下。“你会买菜？”

　　“不会。学。”

　　朱圆看了看王宸。王宸点头。朱圆缩回去。

　　##四、指导

　　下午，凌清寒站在院子里，看着卫七练刀。卫七举着断刀，一刀一刀砍在石头上。白印很深了，刀砍上去，石头掉下一小块碎屑。他砍了五十刀，停下来，喘气。

　　“握刀太紧。”凌清寒说。

　　卫七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握得发白，关节突出。他松了一点。刀柄在手里转了一下。

　　“再松。”

　　他又松了一点。刀柄不转了。

　　“你师父没教你？”

　　卫七沉默了一会儿。“教了。教了握刀。没教完。”

　　凌清寒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把手指摆正。拇指按在刀背上，食指和中指夹住刀柄，无名指和小指扣紧。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稳。

　　“砍。”她说。

　　卫七举起刀，一刀砍下去。白印比之前深了一倍。他愣住，看着刀，又看着石头。

　　“再来。”

　　他砍了一百刀。每一刀都比之前深。收刀的时候，他的手不抖了。他看着凌清寒。

　　“多谢凌姑娘。”

　　“叫凌姐。”凌清寒转身走了。

　　##五、药

　　朱圆蹲在厨房门口，把陈晚晴留下的药箱打开。里面有几瓶药膏，还有一卷绷带。他拿出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苦味。

　　凌清寒走过来，蹲下，把药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止血的、续骨的、解毒的。她把药瓶按用途分类，排成一排。

　　“止血的药粉，撒上去之前要用酒清洗伤口。”她指着一个小瓷瓶，“这个，续骨膏，骨头断了才用。不要浪费。”

　　朱圆点头。“陈姐以前教过我一些。”

　　“我教你全部。”凌清寒把药箱盖上，“明天开始，每天学一味药。”

　　朱圆把药箱抱在怀里。“凌姑娘，你以前在宗门也学这个？”

　　“学。每个弟子都要学。”

　　朱圆看了看她的脸。白，但唇上有一点红。他低下头。“多谢。“

　　##六、夜

　　月亮升起来。朱圆把粥端上来，一人一碗。凌清寒端着碗，没喝。她看着碗里的粥，粥是稠的，米粒开了花。她喝了一口，甜的。看了阿木一眼。

　　阿木蹲在墙角，把碗端得高高的，遮住了半张脸。

　　“阿木。”她叫了一声。

　　阿木把碗放下来。“嗯。”

　　“粥里的红枣是你放的？”

　　阿木点头。“甜的好喝。”

　　凌清寒把粥喝完，把碗放下。王宸把春种从怀里拿出来。晶石里的影子跳了跳。

　　“烈小小，清寒来了。”他说。

　　影子跳了两下。笑声传出来，很轻，像铃铛。凌清寒看着那颗晶石，伸手碰了一下，手指缩回来。

　　“温的。”

　　她把春种还给他。王宸把春种贴在胸口，放回去。他把椅子挪近了一点，靠近凌清寒。火堆烧着，噼啪响。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有一丝血色。

　　“王宸。”

　　“嗯。”

　　“你这里，很吵。”

　　“嗯。”

　　她闭上眼睛。听到火燃烧的声音，听到人喝粥的声音，听到风吹过谷口的声音。她把手指放在膝盖上，手指是凉的。

　　“习惯了就好。”王宸说。

　　她没睁眼。“嗯。”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他。“明天我去买菜。你陪我去。”

　　王宸愣了一下。“我？”

　　“你。你不去，朱圆会买一堆硬的回来。”

　　朱圆蹲在厨房门口，缩了缩脖子。王宸点头。“好。”

　　凌清寒站起来，走回洞里。洞里铺着新絮的褥子，软软的，有太阳的味道。她把剑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冰晶，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闭目调息，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明天还要教朱圆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