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铭家里离开之后,高风一路上都沉默不语。他一步步往回走,心里乱成一团。
不远千里来到西安,他放下熟悉的生活与工作,抛开过往所有牵绊,只为奔赴这座有周铭的城市。他登门拜访,态度诚恳,满心期待能从长辈口中得知一点关于周铭的消息,可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周铭母亲温和客气,待人依旧亲切,却从头到尾守口如瓶,不肯透露半句周铭的近况。
高风不明白。
他不明白周铭为什么要背叛自己,为什么执意断开所有联系,为什么明明彼此都放不下,却要硬生生把两个人隔开在人海两端。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日子,熬过那么多难处,看过那么多风景,拥有过那么多旁人羡慕的温柔与偏爱。曾经无话不说,朝夕相伴,亲密无间,怎么分开之后,就能冷漠至此,刻意躲藏,连一丝踪迹都不愿让他找到。
疑惑在心底蔓延,纠结缠绕着思绪。越是想不通缘由,他心里就越是不甘;越是心生不甘,想要见到周铭的念头就越发强烈。他迫切想要一个答案,想要一句解释,想要亲口问一问周铭,当初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看一直在原地等待、一直在跨越山海奔赴而来的自己。
思念裹挟着委屈,日夜翻涌,让他愈发笃定,自己绝不会轻易放弃寻找。
而另一边,周铭很快便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高风已经去西安工作,甚至专程上门来过家里的消息。
短短几句话落在耳边的瞬间,周铭整个人都僵住了。
来不及隐忍,来不及克制,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脸颊不断滑落。分开之后,他一直刻意压抑思念,强迫自己不去打听高风的生活,不去翻看两人曾经的照片,不去回想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他以为只要足够克制,足够远离,时间久了,心底的爱意就会慢慢变淡,牵挂就会慢慢消散。
可直到此刻他才清楚明白,自己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他好想高风,好想再见他一面,好想上前好好抱一抱他,好想回到从前无忧无虑、彼此相守的日子。那些被迫隐忍的不舍,独自承受的难过,独自咽下的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心疼高风千里奔赴而来,心疼他孤身一人远赴他乡,也心疼一路走来身不由己、不断退让的自己。
念头在心底不断盘旋,一个大胆又坚定的想法,慢慢在他心里成型。
他也要回去,回到西安。
不仅是因为高风如今身在这座城市,是他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方向;更因为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故土,是他的家乡。母亲身体一向孱弱,常年需要照料,留在这里,他可以时常回家陪伴探望,守在亲人身边。一边是心心念念放不下的爱人,一边是放心不下牵挂已久的家人,所有理由,都在推着他踏上归途。
下定决心之后,周铭开始着手处理手头所有事情。
辞退现有工作,整理全部个人物品,四处投递简历,反复对比合适的岗位,耐心等待面试通知。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来回奔波,不断取舍,排除阻碍,敲定住处,一路忙碌,不曾停歇。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周铭顺利在西安找到了合适稳定的新工作,租住的地方距离老家并不算远,车程不过一小时左右,往返方便,既能安心打拼生活,也能随时回家照看母亲。
看似一切步入安稳,可真正留在这座熟悉的城市之后,周铭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挣扎与纠结。
他明明一路都在不由自主地靠近高风,下意识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赴,冥冥之中,两人一次次朝着彼此靠拢,距离越来越近,缘分越来越近。可真的身处同一片天地,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行走在同一片街巷,他心底却生出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他害怕相见,又忍不住期盼相见。
害怕时隔许久再见,两人早已隔阂深重,无话可说;害怕当初的伤害还横在彼此之间,无法抹平;害怕自己身上的顾虑与隐疾,依旧会成为阻碍;害怕一腔奔赴,最后只剩尴尬疏远。
无数个夜晚,他都在心里反复自问。
要不要主动去找高风?要不要放下所有顾虑,好好和他坦诚,告诉他背叛只是一场荒诞的假戏,要不要抛开一切隔阂,试着重新靠近,试着和好如初?
内心摇摆不定,进退两难,爱意与胆怯反复拉扯,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日子静静流转,转眼又到周末。
连日燥热的天气终于褪去几分沉闷,天空渐渐阴沉下来,细密的小雨缓缓落下,笼罩整座古城。清风微凉,街上行人不多,处处安静。
高风闲来无事,心绪繁杂之时,脑海里自然而然想起了从前。想起两人一起走过的校园小路,想起春日漫天盛开的樱花,想起曾经并肩同行、满心欢喜的彼此。
那段樱花小道,留存着他们最早的心动,最早的遇见,留存着纯粹干净、毫无杂质的喜欢。
一念至此,高风撑上一把雨伞,独自朝着周铭曾经就读的母校走去。他只想重回旧地,重温往事,看一看当年相遇的地方,借着熟悉的风景,稍稍安放无处安放的思念。
同一时刻,远在别处的周铭,心境竟与他如出一辙。
雨声入耳,往事翻涌,他也莫名想起多年以前,樱花漫天飘落的小道上,少年干净温柔,静静站在风里,一眼就让他记了许多年。往事猝不及防涌上心头,牵动心底柔软,犹豫片刻,他也拿起雨伞,动身前往母校,想去看一看久违的校园,走一走刻满回忆的小路。
细雨朦胧,水雾弥漫。
偌大的校园安静冷清,雨水打湿枝叶,洗去尘埃,整条樱花小道雾气氤氲,朦胧又温柔。时隔许久再踏此地,周遭景物依旧,花期已过,不见繁花,只剩青绿枝叶在雨中轻轻晃动。
高风撑着伞,独自一人,从小路这一端慢慢往前走。脚步缓慢,目光游离,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从前两人相伴同行的画面。时光匆匆,人事变迁,风景未改,故人难寻,满心皆是怅然。
而小路另一端,周铭也撑着伞,安静独行。雨水阻隔视线,前路朦胧,他垂着眉眼,心事沉沉,一步步向前,不曾预料今日会在此重逢。
两人隔着长长的小道,朝着彼此慢慢靠近。
不知走了多久,高风目光无意往前一瞥,视线骤然定格。
雨雾朦胧,伞面压低,遮住了来人大半张脸庞,看不清眉眼,看不清神情。可那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轮廓,熟悉的走路姿态,瞬间狠狠撞进高风心底。是他,太像他了。
心脏骤然收紧,呼吸骤然停滞。
高风下意识停下脚步,定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紧紧锁住远处那个人影,目不转睛,不愿移开分毫。他不敢确认,不敢靠近,不敢多想,只任由心跳失控般狂跳。
就在同一瞬间,对面的周铭轻轻抬高雨伞,想要避开迎面落下的雨水。
抬伞一瞬,视线相撞。
隔着漫天细雨,隔着弯曲小道,隔着漫长别离与无数心酸坎坷,两人猝不及防撞进彼此眼底。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整条小道安静无声,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两个人一同僵在原地,浑身僵硬,四肢发麻,大脑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兜兜转转,跨越人海,跨越城市,跨越犹豫与煎熬,他们竟然会在这样一个下雨的午后,在当年初见的樱花小道上,再次遇见。
是日思夜想的人,是念念不忘的人,是辗转奔赴也要寻找的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时间谁都没能开口说话。
唯有目光紧紧缠绕,一瞬不离。眼底积攒已久、隐忍已久的情绪尽数崩裂,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泛起,慢慢打转,最终再也忍不住,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没有迟疑,没有犹豫,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松开了紧握的伞柄。
雨伞失去支撑,轻轻摇晃,一同跌落在脚边的路面上,被雨水渐渐浸湿。
所有克制,所有胆怯,所有顾虑,所有犹豫,在相见的这一刻尽数崩塌。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冲破所有枷锁,他们不约而同,不顾一切,朝着对方快步奔去。
穿过绵绵雨幕,穿过相隔已久的岁月距离,两人终于相拥在一起。
周铭抬手,紧紧搂住高风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肩头。高风一手稳稳环住周铭的腰,一手轻轻扶住他的后脑,用力将人扣在怀中,不肯松手。
雨水落在身上,滚烫的心跳紧贴相依。他们就这样安静伫立在雨中,紧紧抱着彼此,用尽全身力气相拥,贪恋迟来的重逢,贪恋失而复得的温暖,谁都舍不得率先松开手。
漫长相思,千里奔赴,万般委屈,满心欢喜,全都融进这一场沉默又深情的相拥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