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掠过窗前的时候,总是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又裹挟着化不开的思念,缠缠绕绕,落满高风生活的每一处角落。
半年多过去了,高风常常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大半灵魂,空有一副躯壳在世间游走。身边依旧是人来人往,城市依旧车水马龙,三餐四季照旧更迭,可唯独少了那个会笑着朝他走来、会黏着他打闹、会把满心温柔全都给他的周铭。
思念无处安放,便只好随风流浪。
它穿过街巷,掠过晚风,飘过曾经两人一起走过的马路,停留在一起看过日落的天台,去往江南烟雨,去往远山深海,飘荡在世间每一个角落。好像无论风去往哪里,都带着他藏在心底的牵挂,带着他深深的呼唤和恳切的挽留。风不会说话,却替他走遍万水千山,替他想念那个不知身处何处的人。
思念积攒得太久,便渐渐凝成了旋律。
夜深人静,四下安静下来时,高风总会习惯性抱起墙角那把旧吉他。琴弦被指尖轻轻触碰,发出低沉又温柔的声响,熟悉的调子在房间里缓缓流淌。歌声很轻,带着压抑已久的心酸与执念,一字一句,都是关于周铭。
每一段旋律,都是一段过往;每一句歌词,都是一次心动。
他唱着两人并肩走过的岁月,唱着无话不谈的朝夕,唱着突如其来的别离,也唱着从未停止的偏爱。曾经他弹吉他是为了取悦身边之人,是为了哄周铭开心,是为了留住眼前片刻的美好。而如今,吉他还在,旋律依旧,唯独身边空无一人。
没有周铭的日子里,高风活得格外麻木。
他会毫无征兆地发呆,走路时发呆,吃饭时发呆,工作间隙发呆,就连躺在床上闭眼入眠,脑海里也全是周铭的模样。他会想起清晨一起醒来的慵懒,想起傍晚并肩散步的惬意,想起分享琐碎小事时的欢喜,想起拥抱时的安心,想起对视时的心动。那些旁人看来微不足道、不值一提的琐碎日常,此刻全都成了支撑他熬下去的全部力量。
他靠着回忆度日,靠着旧时光取暖。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身边的风景不停变换,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可高风的心,始终停留在过去,停留在有周铭陪伴的那段时光里。他试过放下,试过释怀,试过强迫自己不再想念,可思念早已深入骨髓,无从割舍,无从遗忘。越是刻意不去想起,脑海里的身影就越是清晰,心底的牵挂就越是浓烈。他知道自己放不下,也根本不想放下。
这份跨越别离的喜欢,早已刻进骨血,岁岁年年,不曾褪色。
就在高风日复一日沉浸在思念之中,任由情绪被想念裹挟煎熬时,一则突如其来的公司内部公告,打破了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公司高层经过多方商议,决定拓展西北市场,正式在千年古都西安成立全新分公司,整体规模不小,业务板块齐全,目前多个核心热门岗位全部处于空缺状态。为了优先照顾内部老员工,公司开放自主报名通道,所有在职员工均可不受地域限制、不受原有岗位约束,自愿主动申请异地调动,择优审核,优先录用。
公告一出,整个办公区域瞬间热闹起来。
同事们纷纷议论着这次难得的机会,有人在意异地升职带来的地位提升,有人心动偏远地区专属高额薪资补贴,有人盘算着新环境新起点能拥有更好的发展前途,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计较得失,规划着自己未来的职业道路。
唯独高风,心思与众不同。
目光落在公告上“西安”两个字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骤然怔住,心脏猛地一缩,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久违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灰暗沉寂许久的世界。
升职加薪,锦绣前程,广阔前景,旁人在意的一切诱惑,他通通没有放在心上。
他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无关事业,无关前途,无关名利,只有一个日夜牵挂、念念不忘的名字——周铭。
西安。
——那是周铭生长的城市,是周铭从小到大生活的故土,是周铭最熟悉、最眷恋的家乡。
高风几乎是下意识地想着,周铭会不会回到了西安?如果自己主动申请调动,远赴千里之外奔赴这座古城工作,是不是就能离他更近一步?是不是就有机会再次遇见?是不是终有一日,可以寻到那个消失在自己世界里,却从未离开自己心底的人?
一念起,万水千山皆可奔赴。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便再也无法压制,在心底疯狂蔓延,生根发芽,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数日里,高风整日心神不宁,反复思量,彻夜难眠。
他认真权衡过远赴他乡的代价,明白离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圈子、熟悉的生活,意味着从头再来,意味着孤身漂泊,意味着前路未知。他也清楚,时隔许久贸然奔赴对方家乡,未必能如愿相见,甚至可能换来失望,换来疏离,换来更加难堪的结局。
可一想到漫长无边的思念,想到日夜难安的牵挂,想到两人潦草仓促、满心遗憾的别离,所有犹豫与顾虑,全都不复存在。
事业可以重新打拼,生活可以重新开始,城市可以重新适应,可周铭只有一个。
错过一时,或许就是一生。
他不愿意就这样任由遗憾落幕,不愿意从此山水不相逢,不愿意往后余生,只剩遥遥相望。几经挣扎,几经纠结,高风终于在心底下定决心。
他要报名调动,他要去往长安,他要奔赴西安。
跨越山海,远赴一城,不为前程似锦,不为风光万里,只为奔赴一人,只为去找周铭,去找那个占据了他全部青春、全部爱意、全部心动,让他心心念念、日夜牵挂,从未放下过的心上人。
下定决心之后,高风第一时间递交了异地岗位调动申请表。
流程推进得远比他想象中顺利。没过多久,公司人事便正式发来通知,他的调动申请已经审核通过,各项手续全部审批完毕,不日便可交接现有手头所有工作,动身前往西安新分部正式入职任职。
得知结果的那一刻,高风的心情格外复杂,一半失落,一半狂喜,两种情绪交织缠绕,堵在心头,久久难以平复。
失落的是,眼前这座他生活了许久的城市,留存着两人太多独家记忆。这里有他们一起逛过的街巷,一起吃过的小吃,一起躲过的风雨,一起熬过的夜晚,这里藏着最纯粹的欢喜,藏着最甜蜜的时光,藏着一整段无可替代的相爱岁月。每一寸土地,每一处风景,都印满彼此的痕迹。如今骤然告别,要彻底离开这片满载温暖与欢声笑语的故土,心中难免不舍酸涩,难免心生怅然。
兴奋的是,他觉得自己跨越距离,跨越时光,正在一步步朝着周铭靠近。隔着遥遥路途,隔着匆匆别离,他终于快要走到他生长的地方,心底积压已久的期盼,在此刻达到顶峰。
离别在即,高风开始安静收拾自己全部行囊。
过往一同买下的摆件,一起挑选的衣物,合照相片,随身小物,大大小小,满满当当,舍不得丢下任何一件。该打包的仔细装箱,该邮寄的提前预约寄送,一件件整理,一次次回望,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收拾妥当,没有同行之人,没有相伴亲友,高风孤身一人,拖着满满当当的大号行李箱,独自踏上了前往西安的远行火车。
列车缓缓启动,一路向北,奔赴古都长安。
窗外风景不断后退,城市高楼渐渐远去,山野江河交替出现,前路漫漫,心事沉沉。高风安静靠在窗边,望着飞速掠过的景色,心底只有一个执念越来越坚定:他一定要找到周铭。
一路辗转,千里奔赴,高风终于踏入了西安这座闻名天下的古城。
扑面而来的是截然不同的风土气息,青砖古墙,老城街巷,烟火人间,放眼望去,满眼皆是陌生景致。可身处全然陌生的城池之中,高风却没有半分局促不安,反倒觉得格外亲切熟悉,温暖入心。
只因这里是周铭的家乡。
这里有周铭从小到大走过的路,看过的景,吃过的烟火,有周铭成长长大的家。早在不知不觉之间,高风早已把周铭的归宿,当成了自己心之所向的归宿,早已把周铭的家,默默当成了自己的家。
有爱之人所在之地,便是心之所安之处。有家可盼,有人可寻,纵使孤身异乡,也永远不会觉得生疏漂泊。
抵达西安后,高风很快完成入职报道,迅速熟悉新公司环境,接手全新工作内容。他性格沉稳做事利落,适应能力极强,没过多久,便彻底跟上整体节奏,日常上班下班,加班忙碌,人际交往,一切都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稳步向前。
看似生活重回正轨,日子安稳平静,可细细看去便会发现,一切不过只是换了一座城市,重复着相似孤单无趣的循环。身边依旧热闹,人群依旧拥挤,可他依旧孤身一人,依旧满心思念,依旧没能见到那个朝思暮想之人。
犹豫徘徊了数日,忐忑纠结了好几个日夜,高风终于鼓起积攒许久的勇气,带上精心挑选、分量厚重的满满两大袋礼物,循着熟记于心、从未淡忘的路线,一步步走到了周铭家门口。
站在熟悉又久违的门前,高风心跳骤然失控,指尖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手,轻轻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门应声而开。
看清门外来人的一瞬间,周铭的母亲愣在了原地,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惊诧。
而提着重物伫立门前的高风,同样骤然僵住,内心紧张慌乱,气氛一瞬间变得安静又尴尬,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凝固静止。
沉默僵持不过短短几秒,周铭的母亲最先回过神来,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讶异,轻声开口:“小风,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突如其来的相遇,猝不及防的问话,让毫无准备的高风瞬间语塞。他双手提着沉甸甸的礼盒,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脸颊微热,喉咙发紧,结巴迟疑,连一句完整顺畅的话都说不出口。
“我……我……我想来看看你和叔叔。”
简单笨拙的一句说辞,苍白单薄,掩饰不住心底深藏已久的来意。
周铭的母亲哪里会看不明白。
她和周铭的父亲,打心底里喜欢懂事稳重、温柔专一的高风,认可他的人品,心疼他的深情,也惋惜两人一路走来满是坎坷阻碍、身不由己。
只是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再难回头。
当初是周铭心甘情愿选择放手离开,是他主动隐忍退让,甘愿独自退场成全高风父母心中期许,甘愿一人背负所有不舍难过悄然远去。他不愿拖累,不愿为难,不愿纠缠,索性斩断联系,远离过往,不愿再打扰彼此人生。
为人父母,心知两人情深意重,心中再多偏爱惋惜,再多心疼不忍,也不好再多插手干预,不好随意透露半分消息打乱现状。
短暂沉默过后,周铭的母亲轻轻侧身退让,温和示意高风进门落座。
屋内安静柔和,气氛依旧难言松弛。两人隔着茶几静静闲谈,聊起远方近况,聊起四季烟火,聊起岁月变迁,聊起各自生活点滴,话语温和客气,礼数周全得体。可整场漫长闲谈下来,无论高风如何旁敲侧击,如何不动声色试探,周铭的母亲言辞谨慎分寸有度,从头到尾,都刻意回避闪躲,始终没有半分松口,从未向高风透露过半句关于周铭如今身在何处、近况如何、过得好坏的半点行踪。
千里奔赴一城,满心奔赴一人。
高风跨越山海来到长安,以为距离拉近,相逢在即,却未曾料到,初见故人家人,依旧寻不到想见之人。前路未卜,思念未止,他的寻找,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