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还裹挟着满城萧瑟,医院惨白的灯光渐渐褪去,周铭终于踏出了住院部的大门。
微凉的风拂过脸颊,带着冬天独有的清冽,却丝毫没有吹散周身暖意。高风紧紧走在他身侧,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腰,力道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稍不注意,就碰疼了本就虚弱不堪的人。
周铭脸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苍白,走路微微有些发虚,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不想让身边人过度担忧。他抬眼看向身旁满眼担忧的高风,嘴角轻轻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也带着几分释然。
“终于出来了,再待在医院里,我都快要闷坏了。”
高风低头看着他苍白的眉眼,心头一阵酸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声音低沉,满是藏不住的心疼:“闷坏了也得待着,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离农历新年越来越近,街巷里渐渐弥漫起年味,集市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置办年货的热闹烟火气。可越是热闹,高风心里就越是紧绷。
周铭身体刚好转,可旧疾还在,仍需要慢慢调养,长时间工作、熬夜、劳累,任何一样都可能让他再度陷入险境。
于是,每周周五,无论公司有多繁忙,无论手头积压多少工作,他一定会准时放下一切,第一时间赶回家里。
风雨无阻,从不缺席。
工作日周铭依旧坚持上班,朝九晚五忙碌一整天,身心俱疲。等到周五傍晚,高风必定准时出现在家门口,进门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探一探周铭的体温,检查他有没有不舒服,随后包揽家里所有家务。
做饭、煲汤、收拾屋子、细心叮嘱吃药、夜里留意他有没有睡安稳,事事亲力亲为,细致周到到极致。
温热滋补的汤药一日不落,养胃清淡的饭菜顿顿精心搭配,夜里周铭稍有翻身辗转,浅眠的高风就会立刻惊醒,轻声询问是不是哪里难受。
周铭看在眼里,暖在心底,偶尔也会觉得高风太过紧张自己,忍不住轻轻推开他的手,笑着宽慰:“好啦风哥,你不用这么紧张我,我哪有那么矫情,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在我这里,你永远都可以矫情。”
高风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郑重的说到:“你的身体,我输不起,也赌不起。”
日子一天天流逝,寒冬渐深,朝夕相处间,两人疏离冷淡的隔阂渐渐消散,曾经因为病情、因为猜忌、因为不安产生的裂痕,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与温柔里慢慢愈合。
他们又变回了从前那般亲密无间,甜蜜缱绻,腻在一起不分彼此。
傍晚的客厅暖黄灯光柔和,窗外寒风呼啸,屋内温暖如春。两人依偎在沙发上,安静靠着彼此,指尖紧紧相扣。
安静静谧的氛围里,周铭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眼底藏着满心憧憬。
“风哥,马上就要过年了。”
“嗯。”高风应声,轻轻收紧握着他的手。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一直都是偷偷摸摸的,不能光明正大,不能被家里人认可。”周铭侧过头,凝望高风深邃的眼眸,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不如……你跟家里坦白吧。”
“告诉叔叔阿姨,我们在一起了。只要他们知道,我们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每年过年都小心翼翼,不用面对那些难堪的催促,不用隔着身份小心翼翼相爱。”
“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堂堂正正在一起,光明正大牵着彼此的手,回家过年。”
简简单单的话,瞬间让高风周身温柔的气息凝滞下来。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眉头不自觉蹙起,眼神复杂又纠结,眼底翻涌着犹豫、顾虑、无奈,还有难以言说的煎熬。
家人、世俗、责任、独子压力、旁人眼光、父母半生期盼,无数东西缠绕在心头,沉甸甸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久到周铭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许久之后,高风才缓缓开口,带着难以言说的为难:
“等时机到了再说吧。”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只有一句遥遥无期的等待,模糊又敷衍,却让周铭心头微微一沉。
他懂高风的难处,也知道高家父母传统保守,一生要强,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独子高风身上,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二老根深蒂固的执念。
可他还是忍不住难过。
他们相爱无惧世俗,无惧病痛,无惧相隔千里,却唯独害怕面对彼此的家人。
年味越来越浓,年关迫在眉睫。
临近除夕,两人收拾好行囊,一同动身,先赶回周铭的老家。
许久没有回家,母亲身子不好,父亲又忙着上班,屋子落了一层薄灰,角落冷清,没有半点过年的热闹气息。
两个人分工合作,默契十足。
擦窗户、扫灰尘、拖地板、擦洗桌椅、整理橱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角落死角仔细清理,窗台门框擦拭干净,被褥换洗晾晒,杂物归纳整齐。
该清洗的物件一一仔细漂洗,该擦拭的角落一遍遍擦拭,原本冷清杂乱的屋子,一点点变得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温馨明亮。
周铭时而坐下来休息,看着忙碌不停的高风,满心欢喜。
有人陪自己归家,有人同自己收拾屋子,有人岁岁年年,朝夕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新春。
一天下来,整个家焕然一新,清爽整齐,处处透着干净温馨,满满都是迎接新春的暖意。
大年三十,天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里,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白,黎明未至,万物寂静。
两人就早早起身,没有丝毫懈怠。
大红春联鲜艳喜庆,精致窗花玲珑好看,喜庆福字满满年味。一人扶梯,一人张贴,一人对齐位置,一人抚平褶皱。
小心翼翼贴好大门春联,细心贴好窗户窗花,门框、阳台、房门,一一布置妥当。
红色点缀全屋,年味瞬间铺满整个小院,喜庆又热闹。
早早收拾妥当一切,周铭父母早已提前备好满满当当的年货,鸡鸭鱼肉、干果糖果、特产礼盒,塞满大大小小的袋子。
两人依依不舍告别周铭父母,温柔叮嘱新年安康,随后携手启程,马不停蹄,一同奔赴高风的家乡。
辗转奔波,搭乘航班,高空掠过层层云海。
一路漫长,彼此紧紧依偎,全程无话,却满心安稳。
等到飞机落地,走出机场,乘车抵达高风家时,已至傍晚。
高家早已提前打扫收拾完毕,屋内干净整洁,一应妥当,唯独大门春联,迟迟没有张贴,静静等待着两人归来。
清晨,他们在周家忙碌迎新;傍晚,他们在高家贴福贺岁。
一上午奔波周家新春,一下午忙碌高家佳节。
两人并肩站在门前,抬手张贴大红春联,弯腰整理边角,互相打趣说笑,忙得不亦乐乎。
红色春联迎风舒展,新春喜气盈满家门,旁人看来,不过是兄弟相伴回家过年,和睦亲近,谁也不知道,这并肩而立的两个人,是倾尽真心,相守一生的爱人。
忙碌间隙,周铭起身去屋内倒水。
就在他短暂离开客厅的空隙,高风母亲看向身旁儿子,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轻声疑惑开口,语气自然平常,却字字戳心。
“小风,这大过年阖家团圆,小铭怎么不回自己家,一直跟着你回来?”
“你们两个人在外上班,常年异地,一年到头也跟家里见不上几次面。好不容易过年,他父母心里,难道就不想他吗?”
高风完全没有预料到母亲会突然问起这件事,一时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愣在原地,眼神慌乱,来不及思考说辞,正要张口解释。
可是刚刚走出屋子的周铭,恰好把这番话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丝毫慌乱,没有半点局促,周铭径直走过来,坦然从容,抢先一步开口,语气自然大方,又笃定:
“阿姨,怎么会不想呢。”
“天底下哪有父母不挂念孩子。只是两边都是我的家,叔叔阿姨是我的家人,我爸妈也是我的至亲。”
“以后我和风哥,过年两边来回跑,两边都团圆,两边都热闹,在哪过年都一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温柔得体,坦荡大方。
高母本就格外喜欢周铭,心疼他懂事乖巧,相处许久,早就把他当成自家干儿子看待,贴心懂事,温柔周到,比亲儿子还要暖心。
听完这番话,老人家没有丝毫怀疑,脸上瞬间漾开慈祥笑意,连连点头,满心宽慰: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阿姨就放心了。你能来,阿姨很高兴,但也不能让你爸妈不开心。”
“嗯嗯。”周铭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高风。
高风紧绷的心缓缓落下,也转头看向周铭。
新春假期短暂又珍贵,团圆时光转瞬即逝。
热闹除夕,走亲访友,阖家欢聚,温馨安稳的日子一晃而过,很快就到了离别返程的时候。
收拾行李,整装待发,即将再度回到城市,继续相隔忙碌的生活。
临行前夕,高风家父母坐在客厅,气氛骤然沉重下来。
高风母亲看着儿子,神色凝重,满脸担忧,沉沉的说到:
“小风,有些事,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这个年,家里给你安排了好几个相亲姑娘,家世好、人品好、性格温顺,个个都很合适,可你一个都不肯见面,一口全都推脱。”
“你爸整日整夜发愁,夜不能寐。咱们家里就你一个独子,家里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迟迟不谈恋爱,不肯结婚,不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咱们这个家以后怎么办?爸妈老去之后,谁来陪你,谁来照应你?”
句句催促,句句重压,世俗枷锁,家庭责任,长辈期盼,如同冰冷巨石,狠狠砸在高风心口。
他胸口骤然发闷,呼吸滞涩,喉咙发紧,满心煎熬,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无法辩驳,不能诉说。
沉默许久,他终究只是压抑着所有情绪,艰难挤出四个字:
“我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敷衍又无奈,却道尽了无尽心酸。
母亲依旧没有罢休,转头看向一旁安静站立的周铭,眼神带着期盼,轻声嘱托:
“小铭,你跟小风关系最好,你平时也多劝劝你哥。”
“只要他踏踏实实结婚成家,安稳过日子,我们做父母的,就再也没有任何牵挂,再也不操心任何事。”
“以后你们年轻人想做什么,我们都不管,都依着你们。”
话音落下。
周铭浑身一震。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酸涩、委屈、无力、难过,瞬间席卷全身。
他多么想立刻开口,坦白一切真相。
告诉眼前慈祥的长辈,自己爱着高风,自己会陪高风一生,不用相亲,不用娶妻,不用世俗婚姻,他们彼此相依,岁岁年年。
可他抬眼,对上高风慌乱又恳求、带着无助与挣扎的眼神。
那眼神里藏着恐惧,藏着害怕,藏着不堪承受的家庭破碎,藏着不敢面对的世俗风暴。
所有到了嘴边的真相,所有想要诉说的爱意,所有不甘与委屈,硬生生被他咽回心底。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屋外新春暖阳正好,红灯笼高高挂起,年味浓烈温暖,阖家团圆喜乐安康。
一岁新春至,岁岁皆团圆。
旁人新春欢喜圆满,唯有他们,一岁新春,一岁煎熬。
欢喜是假,安稳是伪装,团圆是短暂泡影,身后是无尽催促,前路是遥遥无期的坦白,爱意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相爱不能坦荡,相守受尽为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