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里,安莹朵始终安安静静,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发来一句多余问候,更没有贸然来到医院打扰二人独处。
她不是不难过,也不是狠心。遇见高风的可靠,感受过他片刻的温暖,见证过他挣扎无助的模样,她也曾满心憧憬,以为自己可以挤进他们之间,以温柔陪伴的身份,安安稳稳留在他身边。她甚至认真想过,不争抢、不越界,三个人彼此照应,互不亏欠,也互不辜负。
可亲眼看见周铭愿意不顾一切,甘愿为他赴死的那一刻,安莹朵所有的心思,瞬间崩塌消散。
她清清楚楚地认清了差距。
周铭对高风的爱,是刻进骨髓、融进血肉,不惧生死、不计代价的执念与赤诚。那样轰轰烈烈、毫无保留,愿意以命相托的深情,她一辈子都做不到,也比不过。
爱意坦荡,便该体面退场。纠结纠缠只会伤害所有人,更玷污了这份纯粹又忠贞的感情。
想了无数个深夜,纠结了一遍又一遍,释怀了不舍,放下了执念,安莹朵终于鼓起勇气,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发给高风。
“这个世界很大,大的容不下我们;这个世界很小,小的恰巧遇到彼此。其实我跟你们一样,原本我想告诉你,我愿意陪着你和周铭,三个人一起相互陪伴,可看到周铭愿意为你结束自己生命的那一刻,我意识到我错了。我决定放手。但是希望我们还能做朋友,因为在你们身上我看到了爱情的纯洁与忠贞,我想借你们的光,照亮和温暖我的世界。”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高风低头瞥见消息内容,指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复,只是安静看完,心里五味杂陈。有愧疚,有感激,也有释然。安莹朵温柔懂事,通透善良,从未恶意争抢,只是恰好爱上了不属于自己的人。他沉默片刻,缓缓打下一句祝福,郑重回复:
“感谢你的成全,我们都是彼此生命里注定要遇见的人,这是上辈子的因,是这辈子的果,你陪我一程,我伴你一路,此生无悔,余生你我以友相待,珍重。”
妥善了结了这段突如其来、短暂又温柔的插曲,世间纷扰尽数散去。病房里只剩下他和周铭,安安静静,再无旁人打扰。
窗外暮色渐沉,夜色温柔笼罩整座城市,病房静谧无声,只有仪器微弱平稳的滴答声响。
周铭依旧虚弱地闭着眼,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久病未愈的倦意。他不敢睁眼,不敢看向身边的人,害怕眼前所有陪伴都只是短暂假象,害怕一觉醒来,高风又会再次疏远自己,再次丢下他孤身一人。
连日的恐惧与委屈,深藏心底不敢言说,只能默默蜷缩在病床之上。
高风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抱着那把熟悉的吉他。指尖轻轻拂过琴弦,微凉的触感熟悉又清晰。那首他亲手写给周铭,唱过无数次的《守你一辈子》,旋律舒缓,藏着他所有的爱意与承诺。
他低着头,嗓音低沉沙哑,温柔又真挚。
「有一扇门,一直开着,
是谁在守候,归来的轮廓;
有一条路,匆匆走着,
是谁在奔赴,不舍的温柔。
有一封信,反复读着,
是谁的托付,真诚而热烈;
有一个梦,始终藏着,
是谁的承诺,深沉而长久。
也许时光匆匆,你等凉了晚餐,
也许路途遥遥,我磨破了双脚。
你是一艘小船,我愿是宁静的港湾,
你是一滴晨露,我是承接你的花朵。
就是要守你一辈子,
一起数晨昏交替的轮回,
你看那夏夜,缀满了璀璨如钻的星河。
就是要守你一辈子,
就是这平凡又难得的一生,
你看那冬雪,填满了你我并肩的脚印。」
歌声轻轻柔柔,漫过安静的病房,细腻绵长,带着沉甸甸的深情,一句句撞进周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从前唱这首歌,是满心欢喜的爱意;后来隔阂丛生,他不敢唱,不愿唱,害怕面对彼此破碎的感情;如今日夜相守,愧疚翻涌,思念入骨,歌声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满心满眼都是病床之上虚弱的爱人。
他唱着唱着,目光又牢牢落在周铭脸上,一瞬不曾挪开。
闭着眼的周铭,听得清清楚楚。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嗓音,都是专属于他的温柔。积压许久的情绪瞬间溃不成军,隐忍多日的委屈、害怕、思念与心酸,再也无法克制。
一滴滚烫的泪水,无声无息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滴落,浸湿耳边柔软的枕巾。
一滴,又一滴。
安静的病房里,没有哭声,没有哽咽,只有无声落泪,道尽所有辗转难眠。
高风看着他滑落的泪珠,心脏骤然揪紧,密密麻麻的心疼席卷全身。他歌声没有停顿,依旧缓缓唱着,可眼眶早已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悄然落下,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冰凉又滚烫。
他亏欠周铭太多,让他受尽委屈,担惊受怕,甚至差点永远失去彼此。
自己曾经糊涂犹豫,被外界杂念扰乱心神,忽略了身边最爱自己、愿意以命相待的人,一次次伤害那颗赤诚炙热的心,让他在恐惧与不安里煎熬度日。
歌声缓缓收尾,余韵在病房里轻轻飘荡。
「……
就是要守你一辈子,
一起数晨昏交替的轮回,
你看那夏夜,缀满了璀璨如钻的星河。
就是要守你一辈子,
就是这平凡又难得的一生,
你看那冬雪,填满了你我并肩的脚印。」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紧闭双眼的周铭,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满是未干的泪痕,泛红的眼眶,苍白的面容,直直望向身旁的高风。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相望。
眼里都含着泪水,心里都藏着千言万语。
无需言语对视,所有隔阂、误会、争吵、疏离,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所有猜忌、不安、犹豫、愧疚,都被温柔的爱意融化。
千般情绪,万般心事,都藏在湿漉漉的眼眸里,彼此心知肚明。
高风轻轻放下怀中的吉他,琴弦微动,发出一声细碎轻响,打破病房沉寂。他缓缓挪动身体,坐在病床边上,伸手小心翼翼擦去周铭眼角的泪痕。
病床上的周铭,轻轻挪动单薄的身体,缓缓起身,顺势依偎进高风温暖宽阔的怀抱里。
他轻轻靠在高风胸口,感受着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熟悉的温度,安心的气息,久违又贪恋。
两人紧紧相拥,安静依偎,一言不发。
没有争吵,没有质问,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客套。
所有错过的时光,受过的委屈,经历的生死考验,辗转的爱恨纠葛,都在这个拥抱里,尽数释怀。
千言万语,万般牵挂,不必说出口,彼此都懂。
相拥良久,高风低头,下巴抵在周铭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比郑重的认真,缓缓开口:
“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了。”
简单一句话,承载了所有后悔、承诺与余生安稳。再也不会犹豫,不会疏离,不会被外界纷扰动摇,不会再让他独自害怕,独自煎熬,独自承受所有痛苦。
靠在怀里的周铭,身体微微一颤,眼眶再次泛红。他紧紧蜷缩在高风怀中,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把所有脆弱与依赖都交付出去,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认真回应:
“除了生死,再也不分开。”
生死相隔之外,世间所有风雨、隔阂、误会、磨难,都再也无法将他们拆散。
历经猜忌疏离,历经生死考验,历经旁人介入,历经满心煎熬,兜兜转转,他们终究还是回到彼此身边。
病房夜色温柔,相拥的两人心意相通。
从前所有遗憾都化作往后珍惜,所有磨难都变成余生羁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