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分开已经快要整整六个月了。
这半年的时光,像是被按下了缓慢的倍速,日复一日都浸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与煎熬里。周铭时常在深夜里睁着眼睛,反复回想从前相处的点滴,不知道千里之外的高风,会不会在某个瞬间,也偶然想起他,想起他们在南京相依相伴的日子。
春节那段时间,父母的话语温和又通透,告诉他世间情爱本就没有标准答案,不是所有双向奔赴的相爱,都能走到最后,也不是所有刻骨铭心的遇见,都会拥有圆满的结局。
认真爱过,真心付出过,就算最后走散,也不算遗憾。
周铭安静听着父母的劝慰,一字一句落在心底,慢慢沉淀。冷静下来之后,他不得不承认,父母说的都是对的。
思虑了许久,周铭在心里做了决定。既然结局已经如此,既然自己已经选择离开,他不能一直困在原地自我内耗,必须强迫自己放下过去,试着往前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和高风分开后,他没有离开这座装满回忆的南京城,也没有去往陌生的城市逃避一切。只是从他和高风一起合租了许久的房子里搬了出来,住进了同一栋楼隔壁的房间。
不过一墙之隔,距离近到极致,却又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旁人看不懂他的固执,既然选择分开,为何还要守在原地。只有周铭自己清楚,说到底,还是心底那份执念从未消散,他终究还是放不下。哪怕人已经分开,也舍不得彻底斩断所有关联,舍不得彻底离开这片承载了所有温柔与心动的地方。
狭小的出租屋简单冷清,没有太多装饰,也没有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却总能让他在寂静的时候,清晰想起隔壁曾经的烟火气。那些朝夕相伴的日常,一起吃饭,一起闲谈,一起在深夜依偎取暖的画面,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为了摆脱沉溺过往的状态,周铭开始试着做出改变。
他不再整日宅在房间里胡思乱想,也不再反复翻看从前的合照与聊天记录。空闲下来的时候,他点开QQ软件,主动添加附近的陌生人,试着和不同的人聊天交谈。
他抱着一点微弱的期许,希望能遇见一个新的人,能像高风当初那样温柔待他,满心偏爱。只是这一次,他想要一个简单纯粹的关系,对方没有太多牵绊,没有复杂的心事,没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保守和家庭的期许,安稳平淡,相处自在。
这段时间,他加过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大多聊不上几句,就会渐渐冷场。有的人言语轻浮,目的性极强;有的人性格相悖,三观不合;还有的人相处起来满是敷衍。寥寥几句对话,周铭就能清晰察觉,这些人都不是他想要找的人,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安稳与生活。
一次次短暂的闲聊结束,只剩下更深的落寞,可他没有放弃,依旧机械性地刷新页面,等待未知的相遇。
某天傍晚,一条好友通过的提醒,打破了平淡的日常。
对方的网名叫“像风一样的男孩”,简单的昵称莫名牵动了周铭的神经,单单一个“风”字,就让他心头骤然一紧。犹豫片刻,他还是点开了聊天界面。
以往添加的陌生人,大多只会客套问候,或是随意闲聊,很少有人会主动坦诚自身情况。可这个刚添加的陌生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主动发来一串清晰的介绍:年龄二十五,身高一米八零,体重七十公斤,一。
简洁直白的文字,利落坦荡,瞬间让周铭眼前一亮。
沉寂了许久的心,像是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生出一丝久违的悸动。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编辑消息回复,坦然报出了自己的情况:年龄二十二,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六十三公斤,零。
两条信息隔空回应,默契又契合,陌生的两个人,在这一刻莫名生出了双向的好感。
没有尴尬的试探,没有刻意的迎合,两个人自然而然地打开话匣子,从日常喜好聊到生活琐事,从兴趣爱好聊到对感情的看法。聊天的节奏轻松舒服,氛围恰到好处。
周铭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和对方交谈的过程里,他渐渐找回了当初和高风初识时的那种感觉,新鲜、悸动,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压抑了半年的情绪,在一天天的闲聊里,慢慢得到了缓解。
对方告诉周铭,他名叫张剑。
知晓了名字,陌生感又淡了几分。接下来的一周,两人每天都会准时聊天,白天分享各自的日常,夜晚互道晚安,聊天愈发频繁,关系也在稳步拉近。
周铭慢慢发现,自己开始习惯性盯着手机,等待张剑的消息,心底那片被高风填满的角落,好像有了一丝空隙,被新的期待慢慢填补。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借着这段新的缘分,彻底走出过去的阴影,好好和过去告别。
相处一周之后,两人顺理成章约定,在周末线下见面。
约定见面的前一晚,周铭难得睡得安稳,心里藏着浅浅的期待。这是他和高风分开之后,第一次主动同陌生人线下约会,他打心底里,想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周六清晨,天刚蒙蒙亮,周铭就早早醒了过来。
他认真洗漱,换上干净清爽的浅色卫衣与休闲长裤,对着镜子仔细整理发型,将自己收拾得干净又阳光。褪去了长久以来的阴郁憔悴,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的鲜活。做好一切准备,他整理好情绪,带着满心的欢喜与期待,出门赴约。
两人约好了在雨花台公园碰面。
初春的雨花台草木青葱,空气清新湿润,随处可见葱郁的绿植与错落的山石,安静又肃穆。周铭提前半小时就抵达了约定地点,站在公园的石碑旁静静等候。
春日的微风轻轻拂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安静站在原地,脑海里预想过无数次见面的画面,心情雀跃又忐忑。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约定的时间早已过去,视野里始终没有出现张剑的身影。
十分钟,半小时,整整一个小时过去,烈日慢慢升高,周遭的游人渐渐多了起来,张剑才姗姗来迟,慢吞吞地出现在路口。
看到来人的那一刻,周铭心底积攒了许久的期待,瞬间一点点沉了下去,浓烈的失望漫上心头。
张剑的长相不算难看,五官端正,底子尚可,却格外不修边幅。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凌乱油腻,身上的衣服褶皱杂乱,沾满褶皱,整个人神情慵懒萎靡,眉眼间满是散漫,看起来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毫无打理,仓促赶来赴约。
没有半点约会该有的重视与体面,潦草又敷衍。
两人四目相对,简单生硬地打过招呼后,便并肩走进公园深处,沿着林荫小道慢慢散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来之前,周铭在心里酝酿了很久,攒了满肚子想要诉说的话,想要好好了解对方,想要拉近彼此的距离。
可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看着身边人潦草的模样,敷衍的状态,那些提前想好的话语,全部堵在了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口,也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欲望。
周遭的风景依旧好看,雨花台的青石小路蜿蜒向前,路边草木繁盛,远处的亭台错落有致,可周铭的心情,早已从满心欢喜变成了沉闷疲惫。
张剑并没有察觉到周铭的低落与疏离,只当他性格内向,本身话少腼腆。他自顾自地主动寻找话题,聊自己的工作,聊日常的琐事,语气随意,言语之间,能明显看出他对周铭的外形和气质十分满意,言语里带着明显的好感。
一路上,大多时候都是张剑在主动诉说,周铭被动倾听,简单附和几句,态度疏离克制,全程保持着普通朋友的距离,礼貌又淡漠。
这场期待已久的见面,彻底偏离了预想的轨迹。
两人就这样沉默多于交谈地散着步,从清晨走到正午,阳光渐渐变得灼热,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周铭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和,心底的疲惫愈发浓烈,他不想继续勉强相处,索性找了个借口,谎称自己还有别的事情,需要提前离开。
张剑没有过多挽留,简单道别之后,两人就此分开。
周铭独自一人踏上返程的路,脚步匆忙,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的小出租屋。
推开房门,关上隔绝外界的门,紧绷了一上午的情绪彻底松懈下来。偌大的房间安静冷清,没有人声,没有喧闹,却让他瞬间卸下了所有的伪装与勉强。
一种复杂的情绪包裹了他,浑身莫名疲惫,像是耗费了全部力气,与此同时,心底又涌上一股浓烈的如释重负。
这场仓促又潦草的见面,彻底打碎了他短暂的幻想。他想要找一个替代高风的人,想要一段简单安稳的新感情,想要强迫自己重新开始,可现实却清清楚楚告诉他,根本做不到。
刚刚短暂的相处里,他下意识会对比,会想起高风。想起高风永远干净整洁的模样,想起他待人细致温柔的模样,想起从前两人约会时,高风永远会提前等候,事事周到,满心认真。
越是对比,思念就越是汹涌。
压抑了半年的想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原本以为慢慢变淡的爱意与执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刻意遗忘与强行尝试新开始的拉扯里,变得愈发深刻。
他缓缓走到床边坐下,指尖微微发沉,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手机。
点开QQ页面,置顶的对话框,依旧是高风。
分开的这半年里,高风从来没有停止过给他发消息。密密麻麻的留言铺满了聊天界面,从最初的疑惑不解,到后来的恼怒委屈,再到日复一日的不甘与牵挂,最后变成低声下气的恳求。
高风问过他为什么执意不肯回头,问过他是不是彻底放下了,质问过他的狠心,也诉说过自己的思念,一字一句,藏着放不下的执念与煎熬。
这些消息,周铭每一条都看过,却从来没有回复过一个字。
他不是看不见,也不是无动于衷,恰恰是因为看得太过清楚,心底的波澜太过汹涌,才不敢回应。
他太了解自己,只要敲出一个字,只要主动搭上一句话,所有的克制与伪装都会瞬间崩塌,积攒了半年的防备会彻底瓦解,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会忍不住妥协,会不顾一切,想要重新回到高风的身边。
他清楚复合之后,那些问题依旧存在,高风的芥蒂不会凭空消失,高家父母对高风的期许也不会消失,他们只会再次陷入互相折磨的困境。
所以他只能狠心忍住,不看,不回,不联系,用最冷漠的沉默,隔开两个人的距离,硬生生将所有复合的念头压在心底。
强迫自己放下,强迫自己社交,强迫自己接受新人,强迫自己重新开始,可到头来却发现,所有的勉强都是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