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还未彻底结束,彭悦便频繁催促着高风,言语间满是迫切,一遍遍提醒他尽早订好返程南京的车票。她不愿多待在小县城的方寸天地里,厌倦了老家拘谨平淡的氛围,满心满眼都盼着回到繁华热闹的南京。
高风拗不过她连日的软磨硬泡,想着年后工作也要陆续步入正轨,便顺着她的心意,早早敲定了返程的车票,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彭悦一同踏上了开往南京的列车。
列车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脱离了乡土气息浓厚的小城,慢慢靠近这座烟火与摩登交织的金陵古城。回到南京,熟悉的街景、潮湿的晚风、纵横交错的街巷,一切都让人心生安稳。只是从回到这座城市的那天起,彭悦对高风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在老家相亲见面时的彭悦,温婉安静,举止端庄,说话细声细气,待人接物分寸得当,浑身透着小家碧玉的文静内敛,一举一动都拿捏着分寸,让人觉得温柔又得体。可一离开家乡的束缚,远离了亲友长辈的目光,彭悦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变得格外主动黏人。
她开始不分时间,不分场合,日复一日给高风发消息、打语音、拨电话。清晨刚睁眼的早安问候,午休时段没完没了的闲聊,深夜不肯停歇的语音通话,密密麻麻的消息铺满聊天界面。她习惯了缠着高风,分享琐碎的日常,诉说莫名的小情绪,带着浓烈的依赖与讨好,字字句句都是软糯的甜言蜜语。
高风本就心性柔软,骨子里藏着男人与生俱来的大男子主义,向来很难抗拒异性的主动示好与温柔纠缠。从前经历过感情里的拉扯与疲惫,长久的压抑和心事沉沉,让他格外贪恋这份直白又热烈的亲近。彭悦的主动迎合、刻意讨好,无时无刻的黏人陪伴,恰到好处的温柔情话,一点点瓦解了他心里的防备。
日复一日的频繁联络里,高风渐渐松懈了心底的界限,不知不觉间,对这个相识不算太久的相亲女孩,慢慢动了心。他享受这种被人惦记、被人依赖的感觉,沉溺在这份不用深思、无需负重的轻松暧昧里,暂时抛开了过往感情里的纠葛与伤痕,任由自己沉浸在这份浅薄又热烈的好感之中。
春日的南京气温正好,微风和煦,褪去了冬日的湿冷,最适合外出闲逛。周末来临,彭悦早早发来消息,主动邀约高风出门约会,语气雀跃又亲昵,敲定好行程,直奔南京最具烟火古韵的夫子庙。
两人相约碰面,一路并肩前行,慢悠悠走向秦淮河边。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白墙黛瓦的古建筑沿河而立,秦淮河波光粼粼,画舫轻摇,岸边垂柳抽出新绿,沿街的老字号商铺鳞次栉比,蟹黄汤包、鸭血粉丝、桂花糕等特色小吃的香气交织弥漫,满眼都是金陵城独有的江南韵味。
可站在古韵悠悠的夫子庙街巷里,身旁的彭悦,却彻底颠覆了高风之前对她的所有印象。眼前的女人,和春节老家那个文静端庄、内敛自持的女孩判若两人,反差大得让人心生诧异。
她不再拘谨内敛,反而格外外放张扬,话多且琐碎,手脚不停,举止随意散漫,完全没有了半分女孩子该有的矜持。言行举止毫无分寸,随口便是粗俗的口头禅,脏话脱口而出,自然又突兀,打破了夫子庙雅致的氛围。一路上走走停停,她目光不停扫视着街边的小吃铺、饰品店、服装店,看到喜欢的东西就立刻拉住高风的胳膊,撒娇索要。
都是些不算贵重的小物件,软糯的糕点、精致的小饰品、平价的衣裙,零碎小吃,价格不高,高风看着她兴致勃勃的模样,只当是女孩子天性爱热闹,喜欢零碎小物,便没有过多在意,顺着她的心意一一应允。
真正让高风心头微微不适的,是她随口喊出的称呼。
两人不过是春节相亲相识,返程后才开始线上频繁联络,今日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单独线下约会,彼此了解尚且浅薄,三观、性格、过往经历全都一无所知,关系仅仅停留在暧昧初识的阶段,生疏又浅薄。可彭悦却毫无边界感,张口闭口都是亲密又暧昧的称呼。
“老公,我想吃那家刚出炉的蟹黄包,皮薄馅大,看着就好吃。”
“老公,这件碎花连衣裙好好看,特别适合我,你给我买好不好?”
“老公,我闺蜜们早就惦记南京的桂花糕了,你多买几盒,我带回去分给她们,她们肯定要羡慕我。”
一声声直白又亲昵的“老公”挂在嘴边,毫无羞涩,毫无分寸,突兀又刻意。高风脚步一顿,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别扭与不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向来看重感情里的循序渐进,偏爱细水长流的相处,从来无法接受刚认识不久,就如此轻浮随意的亲密称呼。
两人尚且陌生,未曾深入了解,没有共历风雨,没有彼此交付真心,连正式的告白和确定关系都没有,这般越界的称呼,未免太过草率轻浮。
这个念头只是在心底一闪而过,短暂的不适过后,高风很快便压下了心底的异样。他安慰自己,或许是女孩子性格外向开朗,性格大大咧咧,只是随口的习惯,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加上此刻氛围轻松,不想因为一点小事扫了对方的兴致,便压下顾虑,顺着她的话,买小吃,挑衣服,拎着满满当当的零食礼盒,安静陪在她身侧。
夫子庙逛完大半,彭悦意犹未尽,又提议去往市中心的新街口。那里是南京最繁华的商圈,高楼林立,商场云集,人流涌动,热闹繁华。两人搭乘地铁前往,车厢里人潮拥挤,摩肩接踵,密密麻麻挤满了来往的行人,连落脚的地方都略显局促。
车厢摇晃着缓缓驶离站台,拥挤的人群让密闭的空间多了几分沉闷。全程没有空余座位,所有人都只能紧紧抓着扶手勉强站立。奔波闲逛了大半天,一路走路逛街,彭悦没站多久,脸上便露出了不耐烦与疲惫,紧紧挽着高风的手臂,皱着眉头低声嘟囔。
“老公,我好累啊,腿都站酸了,根本站不动了。”她仰起头,带着撒娇的语气,眼神里满是任性,随即随口提出一个荒唐又尴尬的要求,“要不你往边上蹲一蹲,我坐在你膝盖上吧,这样我就能歇一会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高风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瞬间泛起尴尬的燥热,心底满是错愕与为难。地铁之上人来人往,四周全是陌生的路人,众目睽睽之下,这般亲密又不雅的举动,实在有失体面,太过张扬失礼。
他下意识犹豫,目光扫过周围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只觉得浑身不自在。可对上彭悦理所当然又带着委屈的眼神,看着她一脸疲惫撒娇的模样,那份犹豫终究还是妥协了。碍于情面,也不想当众争执让彼此难堪,男人那点迁就与心软占了上风,高风只能硬着头皮,尴尬地往车厢角落挪了挪,缓缓弯腰蹲下。
彭悦见状,毫无羞涩,大大方方的坐下,一脸理所当然,丝毫不在意周围投来的异样目光。高风浑身僵硬不自在,只能低头避开旁人的视线,只觉得这样的相处方式,荒唐又别扭,心底的不适,又悄悄加深了几分。
车厢一路前行,车门打开,一波乘客涌了上来,本就拥挤的车厢愈发局促。人群之中,一位年约五十岁的中年大叔随着人流挤了进来。大叔看着饱经风霜,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厚茧,一身朴素陈旧的衣衫,肩上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身沾满斑驳的灰尘,还沾着不少混凝土的污渍,一看便是常年奔波在工地的建筑工人。
他性格怯懦内敛,小心翼翼地往车厢内侧挪动,生怕自己满身尘土弄脏旁人,动作拘谨又局促。奈何车厢太过拥挤,身体难以控制,肩上的帆布包轻轻一晃,无意间,边角轻轻蹭到了身旁彭悦的衣角。
只是轻轻一擦,力道极轻,痕迹浅淡到几乎无法分辨,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瞬间点燃了彭悦的怒火。
她像是被踩到了底线一般,猛地从高风膝盖上站起来,眉头死死皱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拔高音量,尖声呵斥,语气刻薄又蛮横,丝毫没有半点包容与体谅。
“喂!大叔,你有没有长眼睛啊?”尖锐的斥责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你看看你这个破包脏成什么样,满身灰扑扑的,故意往我身上蹭是不是?”
突如其来的怒骂,让那位中年工人瞬间慌了神。他连忙收紧肩上的帆布包,慌忙往后缩了缩身体,局促不安地低下头,脸上满是窘迫与愧疚,双手下意识局促地搓着,接连不断低头道歉,语气诚恳又卑微。
“对不起,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人太多了,我没注意,实在抱歉。”
一句又一句的歉意,卑微又诚恳,只是无心之失,也及时认错退让,本该就此揭过。高风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不想小事化大,引来周围人围观尴尬,连忙笑着缓和气氛。
“没事没事,大叔也不是故意的,人多难免磕碰,一点小事而已,别放在心上。”
本以为几句劝解,加上对方诚恳道歉,彭悦见好就收,这件事便能就此翻篇。谁料彭悦根本不依不饶,立刻冷声打断高风的话,蛮横又计较,满眼都是嫌弃与刻薄。
“怎么能没事?这可是我今天特意穿的新衣服,干干净净的,就被他这个脏包蹭到了,多晦气啊。”
她说着,立刻拉起自己的衣角,凑到高风眼前,刻意展示,非要揪着这点小事不放。高风低头仔细打量,衣角干干净净,只有几乎肉眼不可见的一点浅淡痕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完全算不上弄脏,更谈不上损坏。
他耐着性子开口劝解:“我看到了,几乎看不出来痕迹,一点小事,没必要这么斤斤计较。”
“看不出来也是蹭到了!触碰了就是触碰了,我的新衣服凭什么白白被弄脏?”彭悦蛮不讲理,语气强硬,理直气壮地提出无理要求,“反正我不管,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必须给我赔偿!”
苛刻的要求落下,中年大叔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发白,眼神里裹挟着惶恐、愧疚与无措,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话。他常年干体力活,收入微薄,生活本就拮据,哪里经得起这般无端的索赔,卑微又无助的模样,看得人心生不忍。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瞬间变得僵硬尴尬,周围的乘客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几人身上,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高风看着眼前蛮不讲理、尖酸刻薄的彭悦,再看看满眼惶恐卑微的农民工大叔,心底那点仅存的好感,瞬间消散大半,一股莫名的火气缓缓涌上心头。
不过是无意之间的轻微磕碰,对方诚恳道歉,退让低头,不过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痕迹,非要咄咄逼人,不依不饶,仗着对方老实本分肆意刁难,毫无半分善良与包容,眼界狭隘,心性刻薄。
高风实在无法理解这般小题大做、恃强凌弱的行为,脸色渐渐冷了下来,刻意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与怒意,语气沉厉。
“够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刚刚逛街才给你买了新衣服,何必揪着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斤斤计较。”
直白的斥责,让彭悦瞬间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她察觉到高风是真的动了怒,不敢再继续无理取闹,立刻收敛了刻薄的神色,嘴巴一瘪,瞬间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低下头,耷拉着眉眼,故作委屈,默默不再说话,只是眼底还藏着不甘与别扭。
一场无谓的争执就此平息,车厢里重新恢复安静,可那份尴尬与隔阂,却牢牢横在了高风和彭悦之间。一路无话,氛围沉闷压抑,再也没有了之前约会的轻松惬意。
原本计划好在新街口好好逛一逛,吃一顿晚饭,可经过地铁上这件事,高风的心情彻底被破坏,兴致全无。彭悦也察觉到了高风的冷淡,没了继续游玩的心思,便说晚上还要上夜班,时间紧张。
两人各怀心事,勉强逛到下午四点多,便草草结束了这场不愉快的约会,在人流交错的街口匆匆分开,各自离去。
和彭悦分开没多久,高风还没动身返回公司宿舍,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是单位同事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语气热闹欢快,说几个人刚好也在新街口附近,难得凑在一起,晚上打算组队去附近的KTV唱歌放松,问他有没有空闲,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连日紧绷的情绪加上方才的糟心事,让高风满心烦闷,正想找个地方排解心绪,放松心情。听见同事的邀约,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一口答应下来,顺着地址,赶往约定的KTV包厢。
傍晚时分,夜色缓缓笼罩金陵城,霓虹灯光次第亮起,新街口商圈灯火璀璨,夜色繁华。五六位同事齐聚包厢,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喧嚣,包厢里灯光暧昧昏暗,音响效果十足。众人围坐沙发,点歌喝酒,放声高歌,推杯换盏,氛围热闹又放松。
酒水入喉,冲淡了心底的烦闷,歌声此起彼伏,玩笑声不断,气氛越来越热烈,所有人都渐渐放松下来,沉浸在夜色里的欢愉之中。
欢歌饮酒至中场,气氛正好,包厢门被轻轻推开,会所领班恭敬地走了进来,笑着询问几人的需求,语气熟稔。
“几位老板,需不需要安排几位陪唱?都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能唱能聊,陪各位好好放松一下。”
这话一出,包厢里瞬间安静一瞬,高风和其余几位同事下意识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落在这次请客的队长身上。队长三十出头,性格开朗爱玩,尚且单身,向来行事随性,这种场合早已见怪不怪。
他环视一圈众人玩味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摆了摆手,爽快应允:“可以,安排吧。”
领班应声退下,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推开,一位妆容精致的领队,带着五六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女孩们打扮艳丽,妆容浓厚,身姿窈窕,一字排开站在对面。
高风漫不经心抬眼,目光随意扫过一排女孩,本只是淡淡一瞥,没有丝毫在意。可当视线落在队伍最侧边的那个女孩身上时,他的大脑骤然一片空白,浑身猛地一颤,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那个妆容艳丽、打扮妖娆,穿着低肩紧身上衣与超短半身裙,打扮和白日里判若两人的女孩,赫然就是白天和自己亲密约会,一口一个老公的彭悦。
白日里的她,即便举止轻浮,也还算穿着得体,日常休闲装扮,看着普通朴素。而此刻的彭悦,褪去了白日的伪装,浓妆艳抹,衣着浮夸,浑身透着风尘感,和白天那个撒娇任性的女孩,割裂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四目相对的瞬间,彭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的从容与刻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慌乱、慌张与羞耻。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不堪的模样,和高风猝不及防相遇。
短暂的错愕过后,彭悦脸色惨白,慌乱无措,下意识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不敢与高风对视,狼狈地缩在其他女孩身后,低着头,慌不择路,趁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快步转身,仓皇逃离了包厢。
仓促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包厢门重新关上,看似一切如常,可高风的心境,早已翻天覆地。
身旁的同事依旧兴致高昂,挑选陪唱、喝酒猜拳、放声歌唱,欢声笑语不断,无人留意到角落里失神落魄的高风,更没有人发现方才那短暂又难堪的相遇。
昏暗的灯光落在高风脸上,明明周遭喧闹嘈杂,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心口堵得发闷,五味杂陈,酸涩、恶心、失望、荒谬,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缠绕,密密麻麻堵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白天的甜言蜜语,过分亲昵的称呼,夫子庙的撒娇索要,地铁里的任性刻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不断回放,再对照眼前撞见的一切,所有的伪装层层撕裂,露出最真实、最不堪的内里。
短暂相处的这段时间,他以为的温柔黏人,不过是刻意的逢场作戏;他心动的主动陪伴,不过是对方游走在各色人之间的常态;那看似单纯的小性子背后,藏着浅薄的认知、扭曲的三观,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三观不合,认知悬殊,人品参差,从地铁刁难农民工的刻薄自私,到私生活的随意放纵,早已注定两人根本不是一路人。一时的好感不过是新鲜感作祟,褪去表层的暧昧,剩下的只有无法跨越的隔阂与格格不入。
那一晚,高风再也没有半点玩乐的心思,沉默地坐着,酒杯空了又满,满心荒芜。
这场荒唐又短暂的暧昧,在这场猝不及防的撞见里,悄然画上了句号。
之后的日子里,高风没有发去一句质问,没有追问她的隐瞒与欺骗,没有撕开彼此难堪的体面。彭悦也从此销声匿迹,没有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打来一通电话,也没有半句解释与辩解。
两人心照不宣,默契选择了互不打扰,自然而然断了所有联系,删掉交集,消散在彼此的世界里。
一段始于仓促相亲,止于三观不合的短暂纠葛,就这样悄无声息,潦草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