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星河的世界离开了,我的心也乱了。总是莫名怀念两个女人可是只有模糊的影像,永远看不清晰她们的面容,但是我的印象里真的存在和她们在一起的记忆。
没事可干,我就天天往奶牛场旁边的老莱河跑,搬个小马扎坐在河边钓鱼。
风吹着,水淌着,一开始还觉得清净,日子一长,连钓鱼都变得单调乏味。
这天下午,我照旧坐在河岸上,鱼竿支在一边,半天没个动静。
百无聊赖之下,我掏出手机,戴上耳机,点开早就缓存好的《平凡的世界》有声书,一边听一边打发时间。
主播的声音缓缓响起,正讲到宝康市那场大水,田晓霞奔赴灾区一线采访,到现在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我听得入神,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书里的人,书里的日子,明明那么苦,却活得比我现在有劲多了。
就在这时——
毫无征兆地,脑海里“叮”一声,
那道熟悉又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静静响起:
【检测到宿主长期处于精神空虚状态,现有世界已无新目标触发。】
【平行世界通道已待命,可重新开启定向穿越。】
【当前匹配高契合世界:《平凡的世界》。】
【是否选择进入?
进入后,将直接附身于该世界人物——孙少平。】
【当前时间锚点:1983年夏,宝康洪水刚过,田晓霞失踪,尚未确认死亡。】
【本次穿越仅保留宿主原有储物空间,不附加额外技能、不强化身体。】
【确认进入,还是放弃?】
耳机里,有声小说还在继续播着:
“洪水过后,两岸一片狼藉,搜救队伍仍在全力寻找失踪人员的踪迹……”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一紧。
钓不钓鱼早就无所谓了。
2027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奔头。
可另一边的世界里,孙少平还在等一个人,
而田晓霞,还没彻底被判死刑。
我在老莱河边听得心头发沉,耳机里还播着田晓霞在洪水里失踪的段落。
系统声音刚落下,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确认。”
眼前的河面、柳树、奶牛场、2027年的风,瞬间像玻璃一样碎裂、扭曲。
耳边“嗡”的一声,天旋地转。
再睁眼,刺鼻的煤尘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昏暗的矿工宿舍区,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矿井架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我一低头,手上全是洗不净的煤黑,身上穿着满是煤灰的工装。
我真成了孙少平。
下一秒,一段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猛地砸进脑子里——
就在刚才,矿部办公室的电话响了,是省里打来的。
说宝康发大水,记者田晓霞在灾区采访,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这一个消息,整个人像被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我再也绷不住,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声音撕心裂肺,在空旷的矿区格外刺耳。
“晓霞——!晓霞——!”
我疯了一样拔腿就往外冲,眼泪混着脸上的煤灰往下淌。
跑太快,脚下一绊,bia叽一声狠狠摔在土路上,膝盖火辣辣地疼。
我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疯跑。
一路撞撞跌跌冲回自己的宿舍,胡乱掀开枕头、翻开木箱。
里面是我下井攒下的全部家当——毛票、块票揉得皱巴巴的,拢到一起其实还没几十块钱。
我一把全抓起来,胡乱往工装口袋里一塞,转身又往外冲。
刚冲出宿舍门,一个身影迎面拦过来。
是副矿长。
“少平!少平!你慢点!你这是要干啥去?!”
我猛地顿住,抬头看着他。
眼泪还在流,眼神一片茫然,整个人像丢了魂。
副矿长看着我这副样子,眼圈也红了,没再多问。
他二话不说,从自己兜里掏出一沓整整齐齐的钱,数都没数,直接塞进我手里。
“拿着,二百块。去找找……去吧。
能找到,最好。”
我攥着那二百块钱,口袋里是自己那点零碎,心里又酸又烫。
没说一句谢,转身就朝着矿区外,疯了一样冲了出去。
我要去宝康。
我要去找晓霞。
她只是失踪,她还没死。
我来了。
我攥着副矿长塞给的二百块钱,口袋里还揣着自己那点皱巴巴的零钱,眼神发直,疯了一样冲出大牙湾矿区。
脚下的土路被我踩得尘土飞扬,风灌进嗓子里,又干又疼。
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喊:
晓霞,你等着我,你千万别有事……你只是失踪了,你还活着,一定还活着。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铜城离大牙湾还有二十来里路,我几乎是一路狂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汗水混着煤灰在脸上冲出一道道黑印,整个人狼狈得不像样子。
等我跌跌撞撞冲进铜城汽车站时,天色已经擦黑,站内冷冷清清。
我扑到售票窗口,拍着玻璃嘶吼:
“去宝康!有没有去宝康的车!我要去宝康!”
售票员被我这疯子一样的样子吓了一跳,探头看了看,轻声说:
“最后一班走了半个多钟头了,明天早上六点才有头班车。”
我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不行……不行啊!”
我喃喃自语,“我今晚就得走,我等不到明天……”
我转身冲出车站,在广场上见车就拦。
路过的解放卡车、面包车、甚至驴车,我都伸手去拦,嘴里反复喊:
“宝康!去宝康吗!我给钱,我多给钱!”
有人骂我神经病,有人一脚油门躲开。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路边转,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挂着救灾物资牌子的解放卡车缓缓开过来。
司机探出头:
“小伙子,你拦车干啥?”
我扑到车门边,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
“师傅,我要去宝康,我对象在灾区失踪了,我得去找她……您能不能捎我一程,我给钱!”
司机看我满脸泪痕、一身煤灰,又看了看远处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
“上来吧,我们正好往陕南送救灾东西,不收你钱。灾区现在乱得很,你小心点。”
我连声道谢,手脚并用地爬上车斗,缩在一堆麻袋和救灾棉被中间。
车子一发动,颠簸着驶离铜城。
夜色越来越浓,山风刺骨。
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嚎啕大哭。
晓霞,
我来了。
你一定要等我。
你千万不能就这么没了。
卡车在山路上疯跑,风刮得我脸生疼。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晓霞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我来了,我就能把她找回来。
司机师傅叹着气说:“汉江这水凶是凶,但也不是人人都没了,好多人挂在树上、困在房顶上、被冲到浅滩活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我心口。
等天蒙蒙亮,车终于进了宝康灾区。
满眼都是水、泥、倒塌的房屋、被冲毁的树,到处是哭声和喊声。
我疯了一样沿着江岸往上跑,见人就问:
“见过一个女记者没有?省报的,叫田晓霞!”
有人摇头,有人叹气。
我顺着汉江一直往下游找,
泥里、水里、乱石堆里、芦苇丛里……
脚磨破了,嗓子喊哑了,浑身是伤,都感觉不到疼。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下游一处回水湾的芦苇荡里,
有人喊了一声:“这儿还有个活的!还有气儿!”
我疯了似的冲过去。
芦苇丛里,一个人虚弱地躺在泥水里,
头发糊在脸上,浑身是伤,衣服破烂,脸被刮得全是血痕,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可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蓝塑料皮的采访本。
是晓霞。
她还睁着眼,只是微弱得快要熄灭。
我“噗通”一声跪在泥水里,一把把她抱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晓霞……晓霞!是我啊,我是少平!我来了!”
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几乎听不见:
“……少平……”
我紧紧抱着她,眼泪砸在她满是伤痕的脸上。
她还活着。
她真的还活着。
她伤得很重,可能以后站不起来,可能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样子,
但那又怎么样?
她活着。
她还能听见我说话,还能答应我。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