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僻静小院的这一夜,李爻一睡得并不安稳。
识海被强行灌入传承留下的隐痛虽已缓和不少,可神魂深处的疲惫却如同潮水般,时不时漫上来,让他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滞重。窗外夜色深沉,如水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周遭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院墙枝叶的轻响,偶尔有几声远处的犬吠传来,更衬得这片小院安宁平和。这般人间烟火气的安稳,与青冥界那随时可能冒出杀机、步步惊心的死寂截然不同,即便睡得浅,也让他紧绷多日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真正的放松。
他没有立刻打坐修炼,只是简单洗漱一番,便躺在屋内的硬板床上闭目养神。连日在青冥界奔波历险、与凶悍妖狼殊死搏杀、承受识海被强行灌注传承的剧痛,精神始终紧绷在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上,片刻不敢松懈。如今回到熟悉的小院,远离了异界的生死危机,紧绷的神经一旦彻底放松,汹涌而来的困意便席卷了全身。不多时,他便沉沉睡去,连梦都浅淡模糊,没有厮杀,没有凶险,只有彻底放松后的安稳,一觉睡到了天光微亮。
次日天亮,窗外传来几声清脆婉转的鸟鸣,穿透清晨的薄雾,落在小院里。
李爻一自然醒来,缓缓睁开双眼,没有丝毫晨起的困顿。他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连日厮杀留下的酸胀散去大半,头部的隐痛也彻底消失,神魂变得清爽通透,连呼吸都觉得格外顺畅。他起身推开屋门,清晨的阳光恰好洒入院中,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暖洋洋的,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驱散了夜间残留的微凉。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处处透着舒心。墙角种着几株普通的绿植,叶片舒展,透着勃勃生机;院角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桌石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屋内桌椅与日常杂物摆放整齐,没有半分杂乱。这里地处老城区一隅,远离闹市的喧嚣车流,少有外界打扰,环境清静雅致,正是适合静心休整、沉淀修为的好地方。
他简单活动了一番筋骨,舒展四肢,活络气血,让沉睡一夜的身体彻底苏醒,随后便转身进屋准备早餐。橱柜里放着前些天提前备好的新鲜食材,荤素皆有,很是齐全。他系上围裙,熟练地开火、煮面,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肉丝面便煮好了,面条劲道,肉丝鲜香,还特意卧了一颗圆润的溏心蛋,再配上一碟爽口开胃的凉拌黄瓜,端到院中石桌旁,慢慢享用着。
热汤入腹,暖意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散开,鲜香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彻底驱散了残留的疲惫,让他整个人都彻底舒展过来。没有青冥界里压缩饼干的干涩,也没有时刻警惕生死的紧绷,只是最平凡的一日三餐,却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踏实。
吃完早饭,李爻一仔细收拾干净碗筷,擦净石桌,随后关紧院门,在院中蒲团上盘膝坐下。
今日他没有急着再度踏入青冥界,眼下最紧要的,是静下心来,彻底摸清昨日所得《阴煞锥》的门道,解决自身攻杀手段匮乏的难题。
他闭目凝神,摒除心中杂念,心神缓缓沉入识海之中,昨日从残缺玉玦中获取的传承信息,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没有丝毫模糊。按照法门原本的记载,《阴煞锥》属阴煞类攻杀术,需以修士自身积攒的阴气、煞气、血气等负面能量为引,循着特定的经脉路线运转,凝聚成凌厉无匹的锥影,激射而出,阴毒凌厉,专破妖物强横的肉身与妖气护体,杀伤力极强。
可他自修行伊始,便一心修炼师傅所传的神霄雷法,一身修为皆是至刚至阳的纯正雷力,干净澄澈,莫说刻意积攒阴气煞气,便是平日里运转功法,都会自动摒除周身的阴邪杂质。若是按照《阴煞锥》原本的路子修炼,不仅要耗费大量时间去收集煞气、吸纳阴气,违背自身修行根基,更会导致体内阴阳失衡,轻则修为倒退,重则伤及经脉根基,显然是行不通的死路。
思来想去,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尝试以自身主修的神霄雷法,强行催动这门阴煞法术。
虽明知属性相悖,风险极大,可他如今别无选择。
想到便做,李爻一沉心静气,双目微闭,缓缓运转体内丹田处的阳刚法力。一缕精纯浑厚的淡紫色雷力缓缓升起,顺着周身经脉缓慢游走,带着雷法独有的刚猛与灼热。他紧守心神,小心翼翼地引导这缕雷力,按照《阴煞锥》记载的经脉路线开始运转。
刚一运转,两股属性截然相反的力量便在经脉中产生了剧烈冲撞,雷法至阳至刚,阴煞法门至阴至寒,一正一邪,一阳一阴,如同水火不容,在经脉内相互抵触、碰撞,带来一阵细密却清晰的刺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他眉头微蹙,咬牙稳住心神,不敢有半分松懈,一点点调整雷力运转的速度与力度,强行磨合着两股相悖的力量,艰难地将法力凝聚成型。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经脉内的刺痛,还要时刻提防法力失控反噬。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法力终于勉强稳定下来,李爻一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淡紫雷光,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院中的老槐树轻轻一引。
只见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淡紫光晕,光晕快速收缩,化作一枚寸许长、略显虚浮的锥影,带着微弱的破空声,径直射向树干。
“噗——”
一声沉闷的轻响过后,树干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连树皮都未曾穿透,威力大打折扣,与《阴煞锥》原本记载的凌厉杀伤力,相差甚远。
李爻一收功起身,眉头紧紧蹙起,心中已然彻底明了其中弊端。
以阳刚雷法催动阴煞法术,本就是违背功法属性的强行嫁接,不仅法力消耗翻倍,术法威力还被严重削弱,不足原本的三成。更致命的是,两股相悖力量在经脉内的持续冲撞,会对经脉和神魂造成细微却持续的损伤,这种损伤当下看似微不足道,不会影响正常行动,可若是长期如此,反复催动,损伤便会一点点累积,日积月累之下,必然会形成难以逆转的隐患,轻则动摇修行根基,重则经脉受损,修为尽废。
这门法术,眼下虽能应急,却绝不能常用,更不能过度依赖。
试验完毕,心中的凝重越发深沉。他如今身处青冥界那般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世界,没有一门顺手、稳定、不伤自身的攻杀手段,往后再遇凶险,终究只能被动应对,随时都可能陷入生死危机。
看着手中的手机,李爻一忽然想起,现代社会网络信息发达,各类知识应有尽有,或许能从网络上找到正统道家的修行思路、功法调和之法,或是适合雷法修炼的攻杀术法,哪怕只是零星的线索,也能给他指明方向。
李爻一转身进屋,坐在屋内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开始精准搜索。他刻意避开了网络上那些杂乱无章的玄幻小说桥段、网友编造的野路子传言,以及一知半解的空谈言论,专门筛选查找武当、青城、龙虎山、三清山等名山大观,在官方网站、正规公开平台发布的道家修行内容,从基础的气血导引、功法脉络,到雷法修行概论、阴阳功法调和、正统攻杀术法等条目,逐一认真翻看。
这些出自正规道观的内容,条理清晰,理论正统,言辞严谨,并非胡编乱造,开篇所讲的修行根基、气血运转、道门法理,都与他自身修炼的感受能完美对应上,甚至能帮他梳理清平日里修炼时未曾留意的细节,看似颇有干货,让他心中一度燃起希望。
可越往下翻看,心中的希望便一点点冷却。但凡涉及核心心法口诀、法力运转的关键节点、术法发力的真正诀窍、阴阳功法调和的核心步骤、雷法攻杀术的完整修炼法门,这些关乎修行核心的内容,全都一笔带过,要么只写半句便戛然而止,要么用“需师传口授”“法不传六耳”“道门秘法,不可轻泄”“修行靠自身体悟”等话语含糊带过,真正能用来落地修炼、能解决他当下困境的关键内容,一概缺失,根本无法照着修行。
他不死心,更换了多个关键词,翻遍了各类正规页面,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眼睛都有些酸涩,可最终依旧一无所获。李爻一放下手机,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
他终究是明白了,真正的道门秘法、核心功法,都是各大道观代代传承的根本,绝不会轻易公之于众。网络上能公开找到的,全都是无关紧要的皮毛知识,用来了解道门文化尚可,想要靠着这些内容解决修行困境,终究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他一筹莫展、满心焦躁之时,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是他早已仙去的师傅。
过往与师傅相处的点点滴滴,瞬间涌上心头。师傅一生潜心修道,收藏了不少手抄典籍、修行手记,还有各类随身的修行杂物,里面记载着无数修行心得、道门秘法,都是师傅毕生修行的心血。当年师傅仙去之后,他不忍处理这些旧物,便将所有的典籍、手记、杂物,一并妥善寄放在了师傅生前相熟的道观之中,多年来未曾挪动。
那些东西在平日里,或许只是不起眼的旧物,可如今想来,里面极有可能藏着神霄雷法的完整修炼法门、配套的正统攻杀术法,或是功法调和的诀窍,恰好能解决他当下所有的困境。
一念至此,李爻一心中的迷茫与焦躁瞬间散去,顿时有了清晰的方向。
临近中午,他收起杂念,起身走进厨房,认真做了两菜一汤,一荤一素搭配得当,再加上一碗鲜香的米饭,好好吃了一顿,休整身心。饭后,他稍作歇息,平复心绪,将自身收拾妥当,随后仔细锁好院门,转身动身,前往那座存放师傅旧物的道观,打算翻找师傅留下的典籍手记,看看能否寻得能解决自身困境的功法与修行线索。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