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银灰色的、无边无际的、布满冰冷裂纹的“平面”,在脚下无声延展,直至与那同样死寂、虚无的“天际”融为一体。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量流动的迹象,只有一种纯粹的、仿佛连“时间”这个概念都已冻结、凝固的、深沉到极致的死寂。
秦默“站”在这片被他命名为“墟寂原”的奇异之地,感觉自己的“存在”,如同滴入浓稠墨汁中的一滴清水,正在被这绝对死寂、冰冷的“背景”缓慢而坚定地侵蚀、稀释、同化。每一次“呼吸”(如果还有呼吸的话),每一次心跳的“脉动”(如果还有心跳的话),甚至每一次意念的流转,在这片死寂中都显得如此突兀、如此“喧闹”,仿佛平静湖面投入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能传递到无限遥远、也无限冰冷、未知的深处。
那声仿佛来自灵魂、又仿佛来自这片荒原最核心处的、冰冷的“叹息”,余音似乎还在他意识的边缘缭绕,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毛骨悚然的悸动。
这里,绝不是安全之地。那看似绝对的死寂之下,必然隐藏着比“万骸边墟”的狂暴混乱更加致命、更加诡异的东西。
但秦默没有退路。他必须前进,前往那个漆黑如墨、如同永恒墓碑般矗立在荒原深处的“点”,那记载着《墟骸归寂诀》的石碑所在。那是他目前所知,唯一可能在此地生存、乃至变强的希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起了“脚”(或者说,是驱动自身在这片奇异空间中的“存在点”,做出“移动”的意象)。动作滞涩,如同在凝固的水银中行走,每一步都需要调动大量的心神和气力,去对抗这片“墟寂原”对一切“动”的、冰冷沉重的“压制”。
“墟墨银”色的真气在体内(或者说,是意识所“认为”的体内)艰难运转,配合着灵骸那冰冷、恒定的韵律,试图在体表(存在表面)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与周围死寂环境尽可能“协调”的波动,以减少自身移动带来的“涟漪”和“存在感”。
他就像是在一个沉睡的、冰冷巨兽的皮肤上,试图踮着脚尖,不发出任何声响,走向其心脏的盗火者。每一步,都胆战心惊,如履薄冰。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个漆黑的“点”,在他的感知中逐渐放大、清晰。
那并非一个简单的、几何意义上的“点”。而是一座……碑。
一座高约三丈,通体漆黑,仿佛由最纯粹的、能吸收一切光线与存在的“虚无”物质雕琢而成的、方尖碑形的石碑。碑身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路、图案,只有一种绝对的、深邃的、令人灵魂都要被吸摄进去的黑暗。但在那纯粹的黑暗之中,又隐隐有无数更加细微、更加黯淡的、幽蓝色的、仿佛凝固星屑般的光点,按照某种极其玄奥、冰冷的轨迹,缓缓流转、生灭,构成了一篇篇不断变幻、却又永恒存在的、无声的、冰冷的“文章”。
这些“文章”,便是《墟骸归寂诀》?
秦默在距离石碑尚有百丈之遥时,便停下了脚步。他不敢再贸然靠近。这座石碑散发出的气息,与周围“墟寂原”同源,但却更加凝聚、更加古老、更加……“核心”。仿佛它就是这片死寂荒原的“心脏”,或者“墓碑”。靠得太近,他担心自己这点微弱的、刚刚与“墟径”同化的“存在”,会被石碑那纯粹的、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湮灭,成为其永恒碑文中的一个不起眼的、黯淡的标点。
他盘膝坐下(同样是意象动作),将全部心神,凝聚成一道极其细微、冰冷、与灵骸韵律完全同步的感知“触须”,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百丈外那座漆黑石碑延伸过去。
当感知“触须”的末端,小心翼翼地触及到石碑表面那片绝对的黑暗时——
“轰!”
秦默的整个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死寂、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不断生灭的、幽蓝色“星辰”的黑暗宇宙!
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只有无数冰冷的、蕴含着浩渺、古老、终结、归墟、寂灭、新生、轮回……等无穷复杂、又最终归于“无”的意念碎片、法则片段、道韵轨迹,如同宇宙大爆炸的信息洪流,以超越理解的速度,顺着那道感知“触须”,疯狂地倒灌入秦默的意识核心!
“呃……啊——!”
秦默感觉自己的灵魂、意识、乃至“存在”本身,都要被这股无法形容的、冰冷而浩瀚的信息洪流瞬间冲垮、撑爆、撕碎!那是超越了语言、超越了图像、甚至超越了“理解”本身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关于“墟”与“骸”、关于“归”与“寂”的终极“道理”的粗暴灌注!
他看到了宇宙的诞生与热寂,看到了星辰的生灭与归墟,看到了生命的繁荣与凋零,看到了文明的兴起与湮灭……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终点——归于“墟”,化为“骸”,在永恒的“寂”中,等待下一次不可预知的、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涟漪”。
这不是功法!这根本就是一部冰冷的、描述万物终焉的、宇宙级别的“真理”或者说“诅咒”!
强行理解、记忆,只会让自身的存在,被这终极的、冰冷的“真理”所同化,成为这永恒“寂灭”的一部分,失去所有自我!
秦默在意识即将被彻底冲垮、冻结的最后一刻,凭借着灵骸那始终冰冷、恒定、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韵律波动,以及无数次濒死挣扎磨炼出的、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切断了那道延伸向石碑的感知“触须”!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混合了冰冷墟力与破碎灵魂意念的“血液”,从他口中喷出,落在身下暗银灰色的、布满裂纹的“地面”上,瞬间便被吸收、同化,只留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迅速淡去的痕迹。
秦默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意象),感觉整个“存在”都在颤抖、嗡鸣,仿佛刚刚从一场席卷灵魂的、最恐怖的宇宙风暴边缘侥幸逃生。头痛欲裂,意识涣散,对自身、对周围、甚至对“存在”本身的感知,都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和扭曲。
好可怕!这石碑,根本不是用来“阅读”的!或者说,不是用他这种层次的存在能够“阅读”的!强行接触,只有被同化、被湮灭的下场!
难道“守陵人”留下的信息是错的?还是说,获取《墟骸归寂诀》,需要特殊的条件、特殊的“钥匙”,或者……特殊的“状态”?
秦默喘息着(依旧是意象),艰难地凝聚着涣散的意识,目光(感知)再次投向那座漆黑的石碑。这一次,他不再尝试用感知去“触摸”碑文,而是更加仔细地观察石碑本身,以及其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那些在石碑漆黑表面流转、生灭的幽蓝色“星屑”光点,其流转的轨迹,似乎并非完全无序。仔细观察,能发现其中一些光点的运行,隐隐构成了某种循环、某种回路,而这些回路的核心,似乎都指向石碑底部,那片与暗银灰色“地面”相接的、颜色更加深邃、仿佛“根系”般扎入“墟寂原”的区域。
而在那片“根系”区域的边缘,暗银灰色的“地面”上,那些天然的、冰冷的裂纹,似乎也以一种更加密集、更加规律的方式,朝着石碑的方向汇聚、延伸,仿佛大地的“血管”或“神经”,与石碑的“根系”隐隐相连。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劈开秦默混乱的思绪。
难道……理解、获取这《墟骸归寂诀》,并非通过“阅读”碑文,而是要通过……共鸣?与这片“墟寂原”大地,与这座石碑的“根系”,与那流转的“星屑”轨迹,产生深层次的、契合的共鸣?
就像在“墟径”中,需要调整自身韵律与“墟径”同步才能安全漂流一样。在这里,需要调整自身状态,与这片“墟寂原”的核心——这座石碑及其所连接的“大地”——产生深层次的共鸣,才能从那冰冷浩瀚的信息洪流中,剥离、筛选、接收到属于《墟骸归寂诀》的、可以被理解和吸收的那一部分?
而灵骸,就是这“共鸣”的关键“乐器”和“调音器”!
这个猜测,让秦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更深的警惕。与这片死寂的、蕴含着恐怖“真理”的荒原大地产生深层次共鸣?这无异于将自己敞开了,任由这片冰冷、古老、充满未知的存在“审视”、“同化”!风险绝不亚于直接触碰碑文。
但似乎,这是唯一的办法。
秦默缓缓坐起。他没有立刻尝试共鸣,而是先花了很长时间,来平复、修复刚刚因鲁莽接触碑文而遭受重创的意识。他将心神沉入灵骸,在冰冷的韵律中,一点点梳理、凝聚那些散乱的意念碎片,稳固自身的存在感。
同时,他开始更加仔细地、不带有任何“解读”意图地,去“观察”周围暗银灰色“地面”上那些冰冷裂纹的分布、走向、深浅,去“聆听”这片死寂荒原那若有若无的、近乎不存在的、仿佛大地沉睡呼吸般的、极其缓慢、极其深沉的“脉动”,去“感应”那座漆黑石碑散发出的、如同永恒冰封心脏般的、冰冷、恒定、带着某种奇异吸引力的“韵律”。
他不再将其视为敌人或障碍,而是尝试着,去理解、去感受、去接纳这片土地的“本质”。
这是一个极其缓慢、极其枯燥、也极其耗费心神的过程。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中,任何一丝急躁、恐惧、抗拒的情绪,都会成为共鸣的阻碍。秦默必须将自己调整到一种近乎“物我两忘”、冰冷、空灵、却又与灵骸韵律完美同步的奇异状态。
时间,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原上,再次失去了意义。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更久。
当秦默感觉自己对这片“墟寂原”的“脉动”和“韵律”的感知,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的程度,自身状态也调整到最佳时,他终于决定,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没有将感知延伸向石碑,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脊骨处的灵骸,将其冰冷、恒定、终结的韵律,调整到与脚下这片“墟寂原”大地深处传来的、那缓慢、深沉、古老的“脉动”,尽可能同步、共鸣的频率。
然后,他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这股经过“调频”的灵骸韵律波动,如同最轻柔的涟漪,朝着脚下的暗银灰色“地面”,缓缓扩散、渗透下去。
没有试图去“控制”或“解读”什么,仅仅是尝试“融入”,成为这片土地“脉动”中,一个和谐的、同步的、微小的“组成部分”。
当他的灵骸韵律,与这片“墟寂原”大地的“脉动”产生第一次清晰的、稳定的、深层次的共鸣的刹那——
异变,以一种远比之前接触碑文时更加温和、却也更加“本质”的方式,悄然发生。
秦默感觉,自己“坐”着的这片暗银灰色地面,那些冰冷的裂纹,仿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细微的、幽蓝色的、与石碑表面“星屑”同源的光芒,从裂纹深处悄然亮起,如同沉睡的神经被微弱电流激活,沿着裂纹的走向,缓缓流淌、蔓延,朝着他身下汇聚而来。
一股冰冷、沉凝、浩瀚、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死寂与终结的、难以形容的、精纯到极致的“大地墟力”,顺着那些被“点亮”的裂纹,缓缓流入他的身体(存在)。
这股力量,与“墟径”中的高等墟力相似,但更加厚重、更加“古老”,带着大地的“承载”与“包容”特性。它没有石碑信息洪流那种狂暴的冲击力,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温和却坚定地洗涤、浸润、滋养着他身体的每一寸(存在),修复着之前接触碑文带来的灵魂创伤,强化着他的“存在根基”,并与他体内的“墟墨银”真气,以一种更加和谐、更加深入的方式,缓缓融合、同化。
他的修为,在这股精纯厚重的“大地墟力”滋养下,开始以比在“墟径”中更快的速度,稳步提升!醒脉七层的境界迅速稳固,并朝着中期坚实迈进。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他与这片“墟寂原”大地共鸣的加深,他“感知”的边界,也在缓缓扩展。他不再仅仅“感知”到自己身下这一小片区域,而是仿佛“看到”了以自身为中心,方圆数十丈、数百丈内,那些暗银灰色“地面”下,更加庞大、更加复杂的、由无数冰冷裂纹交织而成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立体的、不断缓慢“脉动”着的“能量脉络”体系。
而这座漆黑石碑,正是这庞大“神经网络”体系的一个最关键的、散发着最强“脉动”的“节点”!
他能“看到”,从石碑底部延伸出的、更加深邃的“根系”,与这大地的“神经网络”紧密相连,如同大树的根系深入土壤,从整个“墟寂原”汲取、汇聚着那冰冷、死寂的“墟力”,同时又将这些力量,以某种更加玄奥的方式,转化为碑身上那些流转的幽蓝色“星屑”,记录、阐述着那部冰冷的《墟骸归寂诀》。
而他此刻,就像是一颗刚刚发芽的、与这片土地同源的小小“种子”,通过灵骸的“根须”(共鸣),从大地的“神经网络”中,汲取着养分,感受着这片土地的“呼吸”与“脉动”。
在这种深层次的共鸣与滋养中,一些破碎的、冰冷的、关于《墟骸归寂诀》的、可以被理解的意念碎片,开始自然而然地,从周围的环境、从大地的“脉动”、甚至从那些流淌的幽蓝光芒中,缓缓流入他的意识。
不再是狂暴的信息洪流,而是如同春风吹拂、细雨润物般,一点点地渗透、烙印。
“墟……万物之终……骸……存在之寂……”
“归……返于无……寂……永驻于静……”
“引墟力……淬己身……化骸骨……铸归途……”
“心与墟同……意与寂合……身与骸融……”
“归寂……非死……乃存于无……动于静……”
“……”
断断续续,冰冷晦涩,但秦默却奇异地能够理解其中的部分含义。这并非具体的修炼步骤,更像是总纲、理念,阐述了如何引动、炼化、运用墟力,如何将自身朝着“墟骸”的方向转化、淬炼,最终达到一种“归于寂灭,却又永恒存在”的、难以理解的奇异状态。
这《墟骸归寂诀》,果然是一部与“墟力”、与“灵骸”密切相关的、直指“归墟寂灭”大道的、诡异而强大的功法!其理念,与《灵骸葬天经》伪篇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系统、更加深入、也更加……终极。
若能习得,必能极大增强他对此地墟力的掌控和运用,提升实力,增加生存资本。
秦默心中振奋,更加专注地沉浸在这深层次的共鸣与感悟之中。
然而,就在他感觉自己对《墟骸归寂诀》的领悟逐渐加深,修为稳步提升,与这片“墟寂原”的“联系”也越发紧密、稳固之时——
一股极其突兀的、冰冷的、带着审视、疑惑、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与“漠然”的……
“视线”。
仿佛从这片“墟寂原”的最深处,从这片大地“神经网络”的最核心,从……那座漆黑石碑的内部,悄然“睁开”了无形的“眼睛”,静静地、冰冷地,注视着他这个正在与大地共鸣、汲取养分的、微小的、不请自来的……
“寄生者”。
那声曾经在初入此地时、仿佛幻觉般的、冰冷的“叹息”,再次清晰地、直接地,在秦默的意识深处,悠然响起。
“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