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沉的呜咽,如同亘古的叹息,穿透了废墟的死寂,钻入每个人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那声音中蕴含的无尽怨毒与悲怆,足以让心志不坚者瞬间崩溃。
乱石坡上,成千上万点幽绿色的鬼火,如同骤然亮起的幽冥灯笼,密密麻麻,闪烁不定。阴冷的死亡气息,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毒寡妇手下泼洒出的“蚀骨销魂散”毒雾,在这恐怖的阴气冲击下,竟如同遇到了克星,嗤嗤作响,迅速地被稀释、驱散,威力大减!那两名弩手的手指,僵在扳机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断腕男修脸上的狰狞与快意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无边的惊骇,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什么东西?!”他失声尖叫,声音扭曲变形。
阿厉更是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这气息,比他之前感受过的任何行尸,都要恐怖百倍、千倍!仿佛直面的是深渊本身!
秦默的心,沉到了谷底,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的灵识虽然受到压制,但混沌珠对阴邪之气的天然感应,却清晰地告诉他——乱石坡深处,一个极其强大、充满了怨恨与不甘的存在,正在苏醒!其气息之磅礴,远超之前那些行尸,甚至给他一种隐隐的压迫感!这绝非普通邪祟!
“是……是矿坑里那些惨死的怨魂……聚集在一起了?!”阿厉牙齿都在打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传说……传说当年矿难,死了几百人,都被埋在了下面……怨气不散……”
“呜——!!!”
那低沉的呜咽声,陡然变得高亢、尖利起来!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哭泣、嘶吼!乱石坡的震动,更加剧烈了!无数的碎石,哗啦啦地滚落!
“不好!它要出来了!快走!”秦默厉喝一声,再也顾不得那些毒寡妇的伏兵,背着幽姐,转身就朝着乱石坡一侧,看似相对平缓的坡地冲去!他必须在那东西完全苏醒之前,找到可能的裂缝,或者至少,远离这恐怖气息的核心!
阿厉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跟上。
“想跑?!”那断腕男修见秦默要跑,眼中的恐惧瞬间被贪婪和仇恨压过。夫人可是下了死命令,务必擒杀此人!而且,此地诡异,说不定跟着这小子,反而有生路!
“拦住他!放箭!”他嘶声命令。
那两名弩手虽然恐惧,但长期的训练和对毒寡妇的畏惧,让他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咻!咻!两支淬毒的弩箭,化作两道幽蓝的闪电,直射秦默后心与腿弯!另外两名黑衣人,也同时拔出淬毒短刃,如同两道黑影,从侧翼包抄而上!
秦默头也不回,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在弩箭即将及体的刹那,他脚下步伐诡异地一错,身体如同水中的游鱼,以毫厘之差,贴着两支弩箭闪过!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向后一甩,数道微弱但凝练的灰金色气劲,如同灵蛇般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弩手,而是精准地打在了他们脚下的几块松动的巨石上!
“轰隆!”
巨石被气劲引爆,剧烈地翻滚、碰撞,瞬间扬起大片的尘土和碎石,不仅阻挡了弩手的视线,更引发了小范围的塌方,将他们的前路和秦默的后路暂时隔断!
“该死!”断腕男修怒骂,挥刀劈开一块滚落的碎石,却被弥漫的烟尘呛得连连咳嗽。等他冲出烟尘,秦默和阿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乱石坡另一侧的阴影之中。
“追!他们跑不远!”断腕男修气急败坏,带着手下就要绕过塌方区追击。
然而——
“呜嗷——!!!”
一声更加凄厉、更加暴戾的尖啸,猛地从乱石坡的最深处,炸响!仿佛是什么庞然巨物,彻底挣脱了束缚!
紧接着,在断腕男修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乱石坡中央,一片最为密集的鬼火聚集处,地面猛地拱起、裂开!一只完全由惨白的骨骼、漆黑的怨气以及纠缠的破旧矿工衣物糅合而成的、巨大无比的骨爪,轰然探出地面!
那骨爪,大如房屋,五根指骨,每一根都如同巨大的石柱,指尖闪烁着幽绿的磷火。骨爪之上,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怨气,无数模糊的、痛苦扭曲的人脸,在怨气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
仅仅是伸出一只骨爪,那股令人灵魂冻结的恐怖威压,就让断腕男修等人如坠冰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这根本不是他们能对抗的存在!
“逃……快逃!!”断腕男修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任务、什么仇恨,转身就朝着来路疯狂逃窜!他手下的四名黑衣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兵器都拿不稳了,连滚带爬地跟着逃命。
但,已经晚了。
那巨大的骨爪,只是轻轻一握。
“轰!”
无形的怨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出!逃跑中的五人,身体同时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他们脸上的恐惧瞬间凝固,眼神中的神采迅速黯淡、消失。紧接着,他们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七窍之中,缕缕淡白色的、如同雾气般的东西,被强行抽离出来,发出无声的尖叫,被那骨爪上缠绕的黑色怨气贪婪地吞噬!
短短几个呼吸,五名至少是凝纹七层的修士,便化为五具形容枯槁、毫无生机的干尸,僵硬地倒在了地上。他们的神魂与生命精华,已然被那恐怖的存在,吞噬殆尽!
吞噬了五人的神魂与精气,那巨大骨爪上缠绕的黑色怨气,似乎浓郁了几分,散发出的威压也更加强大。骨爪缓缓抬起,五指张开,仿佛在感受着什么,然后,缓缓地转向了秦默和阿厉逃离的方向。
幽绿的磷火,在指骨间跳跃,锁定了那两个散发着鲜活生命气息的“食物”。
与此同时,已经逃到乱石坡另一侧边缘的秦默,猛地停下了脚步,霍然回头!他的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五人气息的瞬间消失,以及那股吞噬了他们的恐怖怨力!
“那东西……吞了毒寡妇的人……”阿厉也感应到了,声音中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们……我们逃不掉了……”
秦默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急速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已经是乱石坡的边缘,背后是高耸的、斑驳的老城墙,左右是陡峭的石壁和堆积如山的巨石,前方,则是那正在缓缓转向的、恐怖的巨大骨爪!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不!等等!
秦默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左侧一处被几块巨大的、倾斜的石板掩盖的、黑黝黝的缝隙上!那缝隙并不起眼,隐在阴影中,隐约有阴冷的、带着丝丝湿气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更重要的是,在他的混沌珠感应中,那缝隙深处,似乎连通着地底某个方向,那里的阴气与死气,虽然也浓郁,但似乎与骨爪散发出的那种凝聚了无尽怨念的气息,略有不同!
是了!裂缝!传说中能通往外界的裂缝!阿厉说过,在乱石坡下,有可能连通到城外的裂缝或地下空洞!
“那边!跟我来!”秦默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指向那黑暗的缝隙,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现在,无论那缝隙后面是什么,是生路还是更深的地狱,他们都必须赌一把!留在这里,面对那恐怖的骨爪,只有死路一条!
阿厉也看到了那缝隙,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咬着牙,紧跟秦默。
那缝隙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而且被石板半掩,极不起眼。秦默冲到近前,挥出一掌,灰金色光芒一闪,将遮挡的碎石和浮土震开,露出一个仅有尺许宽、黑得深不见底的洞口。阴冷的、带着浓重湿气和陈腐气息的风,呼呼地从洞内吹出,如同地底恶魔的呼吸。
“进去!”秦默当先,侧着身,背着幽姐,艰难地挤进了那狭窄的洞口。阿厉紧随其后。
就在两人身体刚刚没入洞口黑暗的瞬间——
“轰隆!!”
身后,乱石坡方向,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地动山摇般的震动!无数的碎石,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将那狭窄的洞口,几乎彻底掩埋!
巨大的骨爪,似乎因为“食物”的消失而暴怒,疯狂地拍击着地面,引得整片废墟都剧烈震颤!但它庞大的身躯,似乎受到某种限制,无法完全钻出地面,只能用骨爪和喷涌的怨气,疯狂地发泄着怒火。
洞口被落石堵塞了大半,只剩下些许缝隙,透进微弱的、夹杂着尘埃的光线。外面那恐怖的拍击声和尖啸声,变得沉闷而遥远。
秦默和阿厉,挤在狭窄、黑暗、充满了未知与阴冷气息的地下裂缝中,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
暂时,安全了。
但,也彻底地,陷入了这深不见底的、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暗之中。
阿厉瘫坐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恐惧尚未完全退去。秦默小心地将幽姐放下,让她靠在相对干爽的岩壁上,自己也靠着岩壁,平复着剧烈的心跳和消耗过度的灵力。
外面,那恐怖存在的怒吼与拍击声,渐渐平息下去,似乎因为失去了目标,重新陷入了沉睡,或者转向了其他方向。
裂缝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不知从何处滴落的、冰冷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瘆人。
秦默摸出一块月光石,微弱的、乳白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丈许的范围。他们身处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形成的岩缝之中,两侧是湿滑的、长着苔藓的岩壁,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积着浅水的石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湿气息和淡淡的霉味,以及……一股似有若无的、淡淡的……硫磺味?
“这里……就是裂缝里面?”阿厉惊魂未定地打量着四周,“好像……是天然的岩洞,或者……是废弃的矿道?”
秦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凝神,将灵识小心翼翼地向前方延伸。灵识在这里受到的压制,比外面似乎小了一些,但依然无法及远,只能探查到前方十几丈。通道曲折向下,似乎很深。而且,在灵识的感知中,这通道深处,除了阴冷和潮湿,似乎还混杂着一些其他的、微弱但奇特的气息。
“走,往里看看。”秦默收起月光石,换上了一块光线更强一些的萤石,将周围照得稍微亮了一些。他重新背起幽姐,率先朝着裂缝深处,谨慎地走去。
阿厉连忙起身,紧握着刀,跟在秦默身后半步。未知的黑暗,远比已知的敌人,更让人恐惧。但此刻,他们已无路可退。
滴答的水声,回响在寂静的通道中,陪伴着两人沉重的脚步声。
这裂缝,究竟通往何处?是传说中能通往城外的生路,还是更加危险的绝地?那硫磺味,又意味着什么?
黑暗,吞噬了微弱的萤石光芒,也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前方,是无尽的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