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石的光芒,在浓稠的黑暗中顽强地切割出一小片昏黄的区域。秦默背着幽姐,阿厉紧随其后,三人在这倾斜向下、不知尽头的天然裂缝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空气潮湿而沉闷,弥漫着苔藓的腐味、岩石的土腥,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淡淡的硫磺气息。滴答的水声,是这死寂世界中唯一的、规律的节拍,敲在心头,平添几分不安。
秦默的灵识被压制在周身数丈,但他脊骨深处,那具残缺的琉璃灵骸,却在此刻传来一丝微弱的、异样的悸动。这悸动并非警示,也非渴望,更像是一种模糊的共鸣,仿佛这黑暗深处,有某种东西,与它同源,或者……相斥。
“秦兄弟,这味道……像是硫磺,又有点不太一样。”阿厉抽了抽鼻子,压低声音,似乎怕惊扰了这地底的宁静,“我以前听老矿工提过,矿区深处,有些废弃的老巷道,靠近地火脉,会有毒气渗出,人吸多了就没了。咱们……”
“不是单纯的硫磺毒气。”秦默打断他,声音在狭窄的通道中回响,“灵气……很稀薄,但混杂着一种古老的、灼热又死寂的残意。”他修炼的《噬灵归墟诀》本就对灵气性质敏感,灵骸的悸动更印证了这一点。这地底深处,绝非只有岩石和地下水那么简单。
阿厉似懂非懂,但见秦默神色凝重,便不再多言,只是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
裂缝曲折向下,时宽时窄。脚下的地面,从湿滑的岩石,渐渐变成了松软的、混杂着黑色砂砾的土层,偶尔能踩到硬物,是早已锈蚀不堪的铁镐头或是腐朽的坑木碎片。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粗糙,且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水渍,但无疑说明,这里曾经是一条矿道。
“是废矿道!”阿厉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老辈人说,西区下面矿道错综复杂,有些能通到城外很远的老林子!说不定……说不定真有路!”
秦默微微颔首,心中却不敢放松。矿道错综复杂,也意味着迷路和未知危险的可能性更大。而且,灵骸传来的那丝悸动,随着深入,似乎在缓慢增强。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通道陡然变宽,形成了一个约莫两三丈方圆的小型洞窟。洞窟一侧的岩壁坍塌了一大片,露出后面黑黝黝的、不知多深的断崖,森冷的、带着硫磺味的风,正是从那里呼呼地吹上来。洞窟地面上,散落着更多腐朽的工具、破烂的藤筐,甚至还有几具完全化为白骨的尸骸,保持着蜷缩或趴伏的姿势,空洞的眼窝茫然地“望”着黑暗。
“是……是当年死在这里的矿工……”阿厉声音有些发干,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尸骨。
秦默目光扫过尸骸,停留在洞窟另一侧。那里,岩壁上隐约可见一道窄窄的、人工开凿的、向上的石阶,盘旋着消失在上方的黑暗里。而石阶的入口旁,倒伏着一块半人高的、布满青苔的石碑。
秦默走过去,拂去石碑上的苔藓。石碑质地坚硬,非本地常见的青石,倒像是某种含有金属的矿石。上面刻着几个模糊的、扭曲的古字,并非现今通用的文字,笔画艰涩,透着一股苍凉的意韵。
“这字……不认识。”阿厉凑过来看了看,摇头。
秦默眉头微皱,他也不认识。但脊骨中灵骸的悸动,在靠近这石碑时,明显地强烈了一分。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模糊的刻痕。触手冰凉,但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灼热的刺痛感,同时,一股残缺的、混乱的画面碎片,突兀地冲入他的脑海!
画面中,无尽的地火奔涌,炽热的岩浆如同血液般流淌。一具具高大的、散发着琉璃光芒的骸骨,在岩浆与烈焰中沉浮、挣扎,发出无声的咆哮。天空是破碎的,有巨大的、冰冷的眼眸在俯瞰……景象一闪而逝,破碎不堪,伴随着强烈的灼痛与无尽的悲怆。
秦默闷哼一声,手指如同触电般缩回,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那画面中的琉璃骸骨,与他脊骨中的灵骸,气息竟有几分相似!而那破碎的天空、冰冷的眼眸……让他心悸。
“秦兄弟?”阿厉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事。”秦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这石碑,这矿道,恐怕牵扯到极其久远的秘密,甚至可能与灵骸的来历有关!他再次看向那盘旋向上的石阶,眼神变得深邃。石碑在此,石阶向上……难道,这并非通往城外的通道,而是通向这废弃矿区、甚至那恐怖骨爪所在的更深处?
“这石阶……是往上去的。”阿厉也发现了,脸色有些不好看,“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该找向下的路?”
秦默沉默片刻,摇头道:“向下的路,只有那断崖,深不见底,风力强劲,不知通往何处,风险更大。这石阶虽向上,但石碑在此,或有蹊跷。而且……”他顿了顿,“我能感觉到,这上面……似乎有微弱的、不同于阴气的灵气波动,虽然驳杂,但或许……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说出灵骸的感应和那破碎的画面。那牵扯太大。
阿厉对秦默已是信服,闻言点头道:“听你的!”
秦默再次背好幽姐,踏上了那狭窄的、湿滑的石阶。石阶盘旋向上,陡峭异常,许多地方已经崩塌,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越往上,那股硫磺味混杂着古老灼热残意的感觉,就越明显。灵骸的悸动,也愈发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渴望?
大约攀爬了半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红光,以及汩汩的、如同沸水般的声响。空气变得灼热而干燥,硫磺味浓烈得刺鼻。
登上最后一段几乎垂直的陡坡,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之中!洞窟高达数十丈,方圆近百丈,顶部垂下无数钟乳石,在洞窟中央一片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那暗红色光芒的源头,是洞窟中央的一个巨大的、沸腾的岩浆湖!赤红的岩浆缓缓翻滚,冒出一个个巨大的气泡,破裂时发出“啵”的轻响,释放出灼热的气流和浓烈的硫磺气息。岩浆湖并不大,但散发的热量,却让这巨大的洞窟温暖如夏,与之前通道的阴冷潮湿截然不同。
然而,更让秦默和阿厉震惊的,并非这地下岩浆湖,而是洞窟四周的景象!
洞窟的岩壁上,开凿着密密麻麻的、如同蜂巢般的洞窟,许多洞窟入口还残留着破烂的木门或栅栏。地上,散落着大量的、锈蚀得几乎成渣的矿石、破烂的器具,甚至还有一些相对完整的、由石块垒砌而成的简陋炉灶和石床的痕迹!
这里,竟然是一个建立在地下岩浆湖旁的、规模不小的古代矿工聚居点!或者说,是一个地下的采矿与冶炼基地!
而在洞窟一侧的高台上,矗立着几座更加巨大、结构也相对完整的石质建筑的废墟。其中最大的一座,依稀能看出是座庙宇或祭坛的模样,虽然大半已经坍塌,但残留的石柱和基座上,刻满了与下面石碑上类似的、扭曲的古字和一些简陋的、描绘着人形向火焰或发光骸骨跪拜的壁画!
壁画早已模糊不清,但那种原始的、狂热的崇拜气息,依旧透过斑驳的痕迹传递出来。
“这……这是什么地方?”阿厉张大了嘴,震撼得无以复加。他从小在苦寒城长大,从未听说过,西区地底,竟然藏着如此巨大的一个地下空间,还有如此规模的古代遗迹!
秦默的心,却沉了下去。灵骸的悸动,在此地达到了顶峰!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岩浆湖的中心。
在那里,赤红的岩浆缓缓涌动,托浮着一块约莫磨盘大小、通体呈现暗红近黑、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裂纹的奇异矿石。矿石本身并不出奇,但在秦默的灵识和灵骸的双重感应中,那矿石内部,蕴含着一股精纯却又无比暴烈、灼热中带着沉沉死寂的诡异能量!更让他心惊的是,矿石表面那些“血管”般的裂纹中,隐约有极其微弱的、琉璃般的光泽,一闪而逝!那光泽,与他脊骨中灵骸的光泽,同源!
而在这奇异矿石的周围,岩浆湖靠近岸边的一些相对冷却凝固的黑色岩块上,赫然生长着数株奇特的植物!那植物形如灵芝,却通体赤红,表面有着金色的、如同岩浆流淌般的纹路,散发着浓郁的、灼热的灵气!
“地……地火金芝?!”阿厉顺着秦默的目光看去,顿时失声惊呼,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传说中只生长在地火或岩浆附近的罕见灵药,蕴含精纯的火属性灵力,对修炼火系功法或淬炼肉身有奇效,价值不菲!哪怕是在外界,一株成熟的地火金芝,也足以让许多凝纹境修士打破头!这里,竟然有数株!而且看那大小和纹路,年份绝对不低!
然而,秦默的注意力,却仅仅在那地火金芝上停留了一瞬,便再次回到了那奇异的暗红矿石上。灵骸传来的渴望与悸动,源头,正是此物!这东西,绝对与灵骸,甚至与那“灵化九天”,有着莫大的关联!
但,就在他心念急转,权衡是否要冒险靠近岩浆湖,一探那矿石究竟时——
“嗬……嗬……”
一阵低沉、嘶哑,仿佛破风箱拉扯般的喘息声,突兀地从洞窟另一侧、那片庙宇废墟的阴影中,传了出来!
秦默和阿厉的身体,同时一僵,霍然转头!
只见那庙宇废墟残破的阴影下,缓缓地,蠕动出了一个巨大的、畸形的黑影!
那似乎是一个“人”,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人”!他身高接近两丈,浑身的肌肉如同岩石般虬结鼓胀,但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近黑的色泽,皮肤表面布满了龟裂的、如同干涸大地般的纹路,裂缝中,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光泽流动!他的头颅奇大,五官扭曲,双目的位置,是两团燃烧的、暗红色的火焰!他的手臂粗壮得不成比例,垂下来几乎能触及膝盖,手掌如同蒲扇,指甲漆黑尖锐。
更诡异的是,他的胸膛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明灭着暗红光芒的、与岩浆湖中心那块奇异矿石材质类似的碎石!那碎石,仿佛是长在他血肉里一般,与他身体上那些“血管”般的裂纹连接在一起,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
这巨人,似乎刚刚从沉睡中苏醒,动作迟缓而僵硬。他转动着那燃烧着火焰的“头颅”,“看”向了秦默和阿厉所在的方向。
一股狂暴、灼热、混乱、充满了痛苦与毁灭欲望的恐怖气息,如同火山爆发般,轰然从那巨人身上爆发开来!
这股气息之强,远超之前地面上那骨爪怨魂!赫然达到了筑宫境的层次!而且,是那种根基极其怪异、充满了驳杂地火与阴煞之气的、不稳定的筑宫境!
“矿……矿鬼……传说中的……熔岩矿鬼!”阿厉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颤抖,脸色惨白如纸,“是……是当年那些被地火和怨气侵蚀,发生了恐怖异变的矿工……它们……它们吞食了地火中的异矿,变成了不死的怪物……守护着地火和……异矿……”
“筑宫境……”秦默的心,沉到了谷底。凝纹对筑宫,那是本质的差距!更何况,眼前这“熔岩矿鬼”的气息狂暴而混乱,绝非普通筑宫修士可比!而且,看它那巨大的体型和镶嵌在胸膛的异矿碎石,显然是这地下岩浆湖的“守护者”!
前有熔岩矿鬼,后是绝壁与复杂矿道(且可能被那骨爪怨魂堵住),身侧是沸腾的岩浆湖……
真正的绝境,似乎在这一刻,才刚刚降临。
那熔岩矿鬼,燃烧着火焰的“双目”,“盯”住了秦默,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秦默脊骨深处,那微微发热、传来强烈悸动的残缺灵骸!
“嗬……同……源……吞……”沙哑、破碎、如同岩石摩擦般的音节,艰难地从那矿鬼扭曲的大口中挤出。它那镶嵌着异矿碎石的胸膛,光芒骤然大盛!
秦默浑身的寒毛,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