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穴内浑浊的空气混合着自身的血腥与泥污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甜腥。叶清璇背靠冰冷的岩壁，短暂地喘息着，积蓄着挪动身躯所需的、微不足道的气力。怀中的奇石紧贴心口，那温热的脉动沉稳而持续，如同黑暗中最可靠的锚点，给予她一丝虚弱的支撑。
水声潺潺，自藤蔓遮掩的洞口外传来，清晰可闻，却又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仅仅数丈的距离，对此刻的她而言，不啻于一道需要拼尽性命才能跨越的鸿沟。肋骨断裂处的剧痛随着呼吸阵阵袭来，左手腕的灼伤火辣刺痛，全身筋骨如同散架后又粗暴地拼凑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需要付出极大的意志力。
但干渴，如同附骨之疽，烧灼着她的喉咙，舔舐着她干裂的嘴唇，甚至让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微微扭曲。没有水，她或许能凭借残存的根基和奇石的滋养再撑一两日，但伤势的恢复、身体的代谢、乃至最基本的清醒，都将成为奢望。水，是此刻活下去的第一需求。
叶清璇闭了闭眼，压下喉咙的灼痛和心中的无力感。曾经的筑宫境修士，可引动天地灵气，凝水成露不过是举手之劳，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为了一口浑浊的河水而挣扎至此。然而现实冰冷，她必须接受。修为尽废，道途崩毁，此刻的她，与山野间挣扎求存的凡人并无二致，甚至更为不堪。
她再次低头，看向自己残破的躯体。月白色的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湿冷的泥泞。她尝试撕扯衣袖，想用相对干净的布料过滤可能的污物，但手指无力，布料也因浸水而变得坚韧。目光落在洞穴角落散落的几片宽大、厚实、略显干枯的不知名树叶上。那是被野兽带入巢穴的枯叶，边缘已经破损蜷曲，但叶面相对完整，也足够大。
用树叶！可以盛水，或许还能稍微过滤一些漂浮的杂质。
她定了定神，不再犹豫。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臂，配合左腿的蹬踏，一点一点，挪向那片枯叶。每一下挪动，都牵动全身伤口，冷汗瞬间浸湿了破烂的内衫，与奇石传来的温热形成冰冷与温暖的诡异交织。短短几步距离，她停下来喘息了三次，才终于将一片相对完整的大叶子抓到手中。
叶子入手微凉，带着草木腐败的气息，但还算结实。她又用牙齿和右手配合，费力地从另一片较为干燥的枯叶上撕下几根较为坚韧的叶脉纤维，缠绕在作为容器的叶片边缘，勉强做成一个简陋的、随时可能漏水的叶杯。
准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将简陋的叶杯小心地放在身侧，目光投向那垂落的藤蔓缝隙。天光从缝隙中透入，照亮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她苍白脸上泥污与血痕的狼狈。河水就在外面，很近，也很远。
她开始向外爬。这一次的目标更加明确，痛苦也显得更加清晰。尖锐的石子硌在身下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枯枝划破皮肤，泥土混着血污，在身后拖出断续的痕迹。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凝聚全部的意志，对抗身体的哀鸣和脑中阵阵的眩晕。但她不敢停，怀中的奇石紧贴着肌肤，那沉稳的脉动仿佛无声的催促，也像是冰冷的提醒——停下，就可能永远留在这黑暗与泥泞之中。
终于，她的头探出了垂落的藤蔓。冰凉的空气夹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她精神微微一振。眼前是那条将她卷入此地的山间河流，河水依旧湍急，但经过几日（她不确定过了多久）的沉淀，靠近岸边的水流相对平缓，也清澈了一些，至少能看到水底圆润的卵石。
她所在的位置，是河流拐弯处形成的回水湾一侧，距离水面不过一尺多的垂直落差，有几块被冲刷得光滑的石头可供踏脚。然而，这一尺多的落差，对她现在的状态而言，却是一道险峻的悬崖。
叶清璇观察了一下地形，用尽全力，侧过身体，先将双脚探出洞口，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下方可供支撑的岩石。断裂的肋骨在侧身时发出细微的呻吟，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她咬紧牙关，额头青筋隐现。右脚踏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石头，勉强站稳，左脚却因左肋的剧痛而难以发力，只能虚虚点着。
她喘息片刻，将那个简陋的叶杯叼在嘴里——这姿势让她几乎窒息，但双手必须空出来保持平衡。然后，她用右手死死抓住洞口一块凸起的岩石，身体一点点向外探出，重心下沉，试图用右手和右腿的力量，将自己放低，去够那近在咫尺的、清澈诱人的河水。
身体悬空了一半，全身的重量和剧痛都压在右臂和右腿上，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冰冷的河水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却也让她打了个寒颤。她努力伸长手臂，用叼着的叶杯去舀水。
然而，水流虽较缓，却依旧带着冲刷的力量。叶杯边缘刚触到水面，一个细小的浪花打来，本就简陋的叶杯瞬间倾斜，里面只勉强兜住了不到一口的水，大半都洒了出去，叶片边缘也因受力而开始撕裂。
叶清璇心中一沉，不甘与绝望再次涌上。难道连喝口水都如此艰难？她稳住身形，再次尝试，这次更加小心，动作更慢，用叶杯的边缘去“切”入相对平静的水面。这一次，终于舀起了小半杯浑浊但尚可入口的河水。
她心中微喜，正准备收回手臂，叼着这来之不易的清水退回洞穴，异变陡生！
就在她全神贯注于舀水、身体大部分悬空、重心不稳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下方清澈的河水中，一块原本看似与周围卵石无异的、灰褐色的“石头”，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那“石头”猛地弹射而起，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几乎与身体等宽的大嘴，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直扑她悬在水面上的右手手腕！
是水箭蟾！一种栖息在山溪河流中的低阶妖兽，通常只相当于醒脉境三四层的实力，擅长伪装潜伏，偷袭靠近水边的猎物，口中可喷射具有麻痹效果的水箭。若是叶清璇修为尚在，这等妖兽她弹指可灭。但此刻，她重伤濒死，与凡人无异，这水箭蟾的突然袭击，无异于致命的杀机！
太快了！叶清璇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她身体悬空，右手还抓着岩石，左手无力，口中叼着叶杯，正是最无力也是最脆弱的时刻！那布满利齿的大嘴在她眼中急速放大，冰冷的杀意与死亡的气息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紧贴在她胸口、温热而沉稳的奇石，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不是之前那种有规律的脉动，而是一种极其突兀的、剧烈的震颤！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大地厚重与包容气息的、琥珀色的微光，瞬间从奇石内部透出，穿透薄薄的衣衫，照亮了她胸前一小片区域！
这光芒并不强烈，甚至谈不上刺眼，但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亘古地脉的深沉威压，以及一丝灵骸本源独有的、对生灵本能的震慑！
“呱——！”
那疾扑而来的水箭蟾，在琥珀色微光亮起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惊叫，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那双冰冷的、充满食欲的小眼睛里，骤然浮现出难以言喻的恐惧！那是低等生灵面对更高层次存在、面对生命本质压制的本能恐惧！
它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直，原本完美的扑击轨迹瞬间变形，大嘴擦着叶清璇的手腕边缘划过，只在她早已布满伤痕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渗出血珠的划痕，并未造成实质性的撕咬伤害。而它自己，则因为扑击的势头和突然的僵直，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摔回了河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随即头也不回地、惊慌失措地扭动身体，瞬间钻入河底石缝，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叶清璇甚至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奇石剧震，一股暖流伴随着微光瞬间流遍全身，让她僵硬冰冷的四肢百骸都微微一暖，而那致命的袭击已然擦身而过，只留下手腕上一丝火辣辣的刺痛和溅在脸上的冰冷水花。
她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口中叼着的叶杯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松开，落入河中，被水流瞬间卷走。但她已顾不得那半杯清水，右手死死抓住岩石，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沉重的、几乎脱力的身体，艰难地拖回了洞口边缘，然后瘫倒在藤蔓后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浑身冷汗淋漓，后怕不已。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丧命于一只区区醒脉境妖兽之口！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喘息稍定，她颤抖着手，抚上胸口。奇石依旧温润，但那股突然爆发的、带着威压的微光已然敛去，只剩下平稳的温热和脉动。只是，那脉动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缓慢了。
是他……又是他，在关键时刻，消耗了本已所剩无几的力量，救了她。
叶清璇心中五味杂陈，感激、愧疚、后怕、对自身无力的痛恨，交织在一起。她低头看向手腕，那道被水箭蟾利齿划出的伤口并不深，只是皮肉伤，渗出些许血珠。但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惊险，却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此刻的脆弱。没有修为，没有灵力，在这危机四伏的山林野外，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必须更加小心！水，必须取到，但要换一种方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洞口外的河水。刚才的变故，似乎惊走了附近潜伏的其他危险，河面暂时恢复了平静。她观察了一下地形，注意到就在洞口下方，紧贴着岩壁的地方，有一小片被水流冲刷出的凹坑，里面积蓄着少许相对静止的河水，虽然可能不如主流清澈，但胜在平静，易于舀取，且距离更近，无需将身体探出太多。
这一次，她更加谨慎。撕下另一片相对完整的叶子，仔细检查了强度，然后趴伏在洞口，尽量将身体放低，用右手拿着叶片，小心翼翼地去舀取凹坑里的积水。动作缓慢而稳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水面，尤其是水底的石缝和阴影。
或许是刚才奇石爆发的威压余韵犹在，或许是她的谨慎起了作用，这一次取水过程顺利了许多。叶片成功舀起了一些略显浑浊但尚可接受的积水。她不敢多舀，只取了约莫两三口的量，便迅速收回手臂，退回洞穴内。
捧着这来之不易的、盛在叶子里的少许积水，叶清璇如同捧着琼浆玉液。她没有立刻饮用，而是将其小心地放在一旁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然后再次撕下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叶子边缘，将其卷成细管状，放入积水中，用最原始的方法，小口小口地、珍惜地吸吮着。
冰凉的、带着些许土腥味的河水入喉，瞬间缓解了喉咙的灼痛，让她干涸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救命的液体。虽然只有两三口，却让她精神为之一振，眼前的晕眩也减轻了些许。
水的问题暂时解决了，虽然不多，但足以续命。食物……她看向洞穴角落散落的兽骨，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饥饿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她知道，以她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狩猎，甚至连寻找可食用的野果野菜都极为困难。目前只能依靠奇石那微弱的滋养，以及身体残存的能量硬撑。
喝完水，她靠在岩壁上休息，恢复体力。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胸口，隔着破烂的衣衫，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枚奇石的存在。刚才那突如其来的爆发，那带着威压的琥珀色微光……那是秦默残存的力量吗？为了保护她，再次消耗了本已不多的灵性？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轻轻握住奇石，感受着那微弱却执着的脉动。脉动确实比之前更加缓慢、微弱了，仿佛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秦……默……”她低声呢喃，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她知道，石中的残灵或许听不见，或许再次陷入了更深沉的沉眠。但她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脉动，依旧与她微弱的心跳，隐约共鸣。
她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气。不能总是依赖奇石的庇护。水已暂时解决，接下来，她需要处理身上的伤口，避免感染。她看向自己身上破烂的道袍，又看向洞穴内散落的、相对干燥的苔藓和枯草……
而在叶清璇看不到的奇石深处，那点琉璃火种的光芒，已然黯淡到几乎与石胎本身的色泽融为一体，微不可察。秦默的灵性，在刚才那本能爆发的、调动石胎内地脉精华被动震慑低阶妖兽后，彻底陷入了近乎枯竭的沉寂。连最基本的、模糊的感知都变得断断续续，对外界的一切，只剩下最本能的一点维系——持续散发那微弱却不可断绝的温热，滋养着宿主的心脉。
他的“修炼”与恢复，被迫进入了更加缓慢、几乎停滞的状态。而这一切，只为了换取叶清璇一次取水的机会，一次活下去的可能。这是绝境中，两个残存者的无声扶持，也是《临神》路上，那缕不灭灵火，在彻底燃尽前，倔强闪烁的微光。
叶清璇休息了片刻，感觉恢复了一丝气力。她开始尝试用还算干净的苔藓，蘸取少许珍贵的积水，擦拭身上那些较浅的、可能污染的伤口。动作笨拙而缓慢，每一次触碰都带来疼痛，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清理。左肋的剧痛让她不敢轻易触碰，只能暂时维持原状。左手腕的灼伤，她用相对干净的枯草叶轻轻覆盖，聊胜于无。
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眼前再次发黑。她不得不停下来，靠在岩壁上，闭目休息。腹中的饥饿感更加强烈，但此刻无能为力。
她必须活下去。为了月华圣地的责任，为了永恒之契的线索，也为了……不辜负这块石头，不辜负石中那或许正在沉寂中挣扎的残灵。
昏暗的兽穴中，受伤的女子与沉默的奇石相依，一个在虚弱中清理伤口，一个在枯竭中默默滋养。洞外，河水奔流，山林寂静。生存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