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之外,黑暗沸腾。
秦默站在八角石室的入口处,背对身后那扇依旧开启一尺、流淌着苍白光芒的青铜大门,面朝石室外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他刚刚突破铭道境的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汐,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在这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黑塔第四层,激起了千层浪。
“嗖!”“嗖!”“嗖!”
破空声接踵而至,尖锐刺耳,撕裂了长久以来的死寂。一道道身影从黑暗中显形,落在石室前方那片相对开阔的、由破碎石板铺就的平台上。他们呈扇形散开,隐隐将石室唯一的出口围在中心。
最先落定的,是三道身影。
左首一人,身着暗金色劲装,面容冷硬如刀削,双目开阖间有锋锐的金芒吞吐,周身萦绕着令人皮肤刺痛的锐利气息。他背着一柄无鞘阔剑,剑身暗沉,却隐隐有血光流转——金煞宗,而且是修为至少在铭道境中期以上的核心真传!秦默瞬间认出了那独特的功法波动,与当初追杀他的金锋同源,却更加精纯、霸道。
中间一人,赤发如火,身材魁梧,裸露的臂膀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锁链,锁链末端连接着两枚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流星锤。他呼吸间,口鼻喷出淡淡的硫磺气息,周围的温度都隐隐升高。地炎谷修士,铭道境初期,但气息狂暴,显然走的是刚猛霸烈的路子。
右首一人,则是一袭黑袍,身形窈窕,面容被一层淡淡的黑雾遮掩,看不清真切,只露出一双幽深如潭、仿佛能吸摄心魂的眼眸。她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蠕动的暗红色宝石,散发出阴冷、怨毒、充满诅咒意味的波动。正是当初在第二层与赤燎、金锋联手,被秦默重创后遁走的黑袍女修!她竟然也突破了铭道境?而且气息更加诡异难测。
这三人,正是方才神识探查中最充满敌意的几道之一。金煞宗与地炎谷同气连枝,黑袍女修所属的“幽魂殿”与他们也素有勾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除了这三位“熟人”,周围还有四道陌生的身影。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披着破烂的灰袍,蹲在平台边缘一根断裂的石柱上,手中把玩着几枚漆黑如墨的钉子,眼神浑浊,却时不时瞥向秦默,带着一种打量货物的贪婪。
一个侏儒般的矮胖男子,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穿着花里胡哨的锦衣,腰间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储物袋和灵兽袋,手中摇着一把破旧的蒲扇。看似人畜无害,但秦默灵骸深处传来的微弱警兆提示,此人极为危险。
一个笼罩在淡青色雾气中的身影,身形模糊,连是男是女都分辨不清,唯有雾气中隐约可见两点冰冷的碧芒,如同毒蛇之眼。
最后一人,则是一个光头大汉,赤裸上身,露出布满狰狞伤疤的古铜色皮肤,手中提着一柄门板宽的巨斧,斧刃上残留着暗褐色的血垢。他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毫不掩饰地盯着秦默,眼中满是狩猎的兴奋。
七人!七位铭道境!最弱也是铭道初期,最强的金煞宗冷面修士,恐怕已至铭道后期!而且这还不算黑暗中可能隐藏的其他存在。
秦默的心沉静如古井。伤势依旧沉重,右臂还未能完全恢复,灵力只恢复到五成左右。但新生的铭道境修为,让他的感知、反应、对力量的掌控,都发生了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斩去“过去身”后,心中那最后一丝因弱小而生的彷徨与怯懦也被斩去,道心剔透,杀意纯粹。
“呵,我道是谁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你这小老鼠。”金煞宗的冷面修士率先开口,声音如金铁摩擦,冰冷刺耳,“能从赤燎、金锋的围杀中逃脱,还能闯入这第四层,倒是有些本事。可惜,今日你的运气到头了。”
“金师兄,何必与将死之人废话。”地炎谷的赤发大汉瓮声瓮气道,手中流星锤上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一尺,“这小子身上定有秘密,否则岂能如此快突破铭道?宰了他,东西我们平分!”
黑袍女修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秦默,骨杖上的暗红宝石蠕动加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怨念波动。她比谁都清楚秦默的难缠与狠辣,在第二层的那场反杀,至今仍是她的梦魇。如今仇敌就在眼前,还突破到了与自己同阶,她心中杀意沸腾,却也更多了几分忌惮。
“啧啧,金煞宗、地炎谷、幽魂殿三位道友倒是心急。”那干瘦老者阴恻恻地笑道,“不过这小娃娃方才突破的动静可不小,引来的恐怕不止我们几个。依老朽看,不如先拿下他,再谈分配?免得夜长梦多。”
“褚老鬼说得在理。”侏儒男子晃着蒲扇,笑眯眯道,“不过嘛,咱们是不是先问问这位小兄弟的意思?说不定人家愿意主动交出机缘,也省得大家伤了和气嘛。”他这话看似打圆场,实则将秦默彻底置于众矢之的,逼他表态。
淡青色雾气中的身影和光头巨汉都没有说话,但气机已然锁死秦默的所有退路。
秦默缓缓扫视七人,目光平静,甚至没有在那三位仇敌身上多停留一秒。他缓缓开口,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却字字清晰:“要战便战,何须废话。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侏儒男子和干瘦老者:“我与这三位有仇,生死之战,理所应当。尔等与此无关,现在退去,我可当未曾见过。若执意插手。”
秦默眼中混沌光芒一闪,一股混合着归墟、吞噬、封印道韵的铭道威压轰然爆发,虽然量上不足,但“质”的层次极高,竟让那侏儒和老者脸色微变。
“……便要做好埋骨于此的准备。”
话音落,石室前一片死寂。
“哈哈哈!”地炎谷赤发大汉率先狂笑起来,“好狂妄的小子!刚入铭道,就敢大放厥词!你以为你是铭道巅峰不成?”
金煞宗冷面修士眼中杀机毕露:“自寻死路!”
黑袍女修骨杖一顿,一圈无形的诅咒波纹悄然扩散。
侏儒男子笑容不变,眼中却冷了下来:“小兄弟这是不给面子啊。”
干瘦老者把玩黑钉的手指停下,浑浊眼中精光一闪。
“既如此。”秦默不再多言,身形骤然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防御,而是——向前!朝着七人包围圈中最强的金煞宗冷面修士,悍然冲去!
擒贼先擒王?不,是攻敌必救,制造混乱!
“找死!”冷面修士眼中厉色一闪,背后阔剑并未出鞘,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划!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丈许长、却仿佛能切开虚空的暗金色剑罡,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斩秦默头颅!金煞宗绝学——破灭剑罡!虽是随手一击,但铭道后期的修为加持下,威能足以轻易斩杀寻常铭道初期!
几乎同时,地炎谷大汉狂吼一声,双臂猛振,缠绕幽蓝火焰的流星锤化作两道赤蓝交缠的怒龙,一左一右,封死秦默闪避空间,狠狠砸来!锁链哗啦作响,带动风雷之音。
黑袍女修骨杖挥舞,一道灰黑色的诅咒之箭后发先至,无声无息,直射秦默后心,歹毒阴险。
三大铭道,联手一击!威势惊天,平台石板寸寸碎裂!
秦默瞳孔收缩,周身混沌灵力疯狂运转,新生的铭道境修为被催发到极致。他没有硬接,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双脚猛踏地面,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飘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破灭剑罡的正面锋芒,却被凌厉的剑气边缘扫中肩头,衣衫碎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飚射!
但他飘退的方向,却正好是那两道流星锤攻击的交叉死角!同时,他左手在腰间一抹,一张得自金锋储物戒的、品质不高的“金刚符”瞬间激发,在身后形成一面淡金色光盾。
“噗!”
诅咒之箭击中光盾,光盾剧烈闪烁,瞬间布满裂痕,但也抵消了诅咒之箭大半威能。残余的诅咒之力渗透而来,秦默闷哼一声,脸色微微一白,灵骸本能地运转,将那阴毒力量强行吞噬、镇压,传来阵阵刺痛。
电光火石间,秦默已脱离三人合击的中心,虽然受伤,却未遭重创。他身形不停,借着飘退之力,竟朝着七人中看似最弱、也最靠外的——那个光头巨汉的方向冲去!
“想突围?问过老子没有!”光头巨汉狞笑一声,门板巨斧掀起狂暴罡风,毫无花哨地一记力劈华山,朝着秦默当头斩下!斧未至,那惨烈的血腥煞气已扑面而来,这巨汉显然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狠角色。
秦默眼中寒光一闪,不闪不避,前冲速度再增!在巨斧临头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矮,几乎贴地滑行,从巨斧下方险险掠过!同时,他右手五指张开,掌心之中,一点灰蒙蒙、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混沌光球骤然浮现——万物归墟!
并非攻向巨汉,而是狠狠拍向巨汉脚下的地面!
“轰——!”
一声沉闷巨响,被巨斧罡风和保护符文强化过的石板地面,在“万物归墟”的恐怖分解之力下,如同豆腐般塌陷、湮灭出一个数丈方圆的大坑!光头巨汉一击落空,正待变招,脚下骤然踏空,身形不由得一个踉跄。
就是现在!秦默滑行的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弹起,左手并指,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玄阴剑气(以新生的铭道灵力模拟“玄阴之钥”气息)混合着一丝混沌归墟道韵,化作一点幽蓝寒星,直刺巨汉因身形不稳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鼠辈敢尔!”巨汉惊怒交加,仓促间回斧格挡已来不及,只能狂吼一声,古铜色皮肤瞬间泛起金属光泽,硬功催发到极致,同时体表浮现一层厚重的土黄色灵罡。
“嗤——!”
幽蓝寒星击中灵罡,发出刺耳声响。铭道境的玄阴剑气配合归墟道韵,穿透力恐怖绝伦,竟将那厚重灵罡生生钻出一个小孔,狠狠刺在巨汉肋下皮肤上!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巨汉肋下爆出一团火星,皮肤被刺破,鲜血渗出,但未能深入内脏。巨汉的肉身强度,远超秦默预估!
不过,秦默本意也非一击必杀。在剑气刺中的瞬间,他借力反向弹出,同时左手袖中,三张仅存的、得自赤燎的“爆炎符”激射而出,并非射向巨汉,而是射向巨汉身后——那里,正是淡青色雾气身影和干瘦老者褚老鬼所在的区域!
“轰轰轰!”
三张相当于凝纹巅峰全力一击的爆炎符同时炸开,炽热的火浪混合着混乱的灵力冲击席卷那片区域。虽然伤不到铭道境修士根本,却足以制造片刻的视线与感知干扰。
“小辈狡诈!”褚老鬼怒哼一声,袖袍一挥,卷走火浪。淡青色雾气身影则轻轻一晃,便避开了爆炸中心。
但秦默要的就是这片刻混乱!他身形如电,不再试图从看似最弱的方向突围——那可能是陷阱——而是折返方向,朝着来时那布满灰尘、碎石、断裂管道和废弃建筑的复杂废墟区冲去!
“追!别让他逃进废墟!”金煞宗冷面修士脸色阴沉,没想到秦默如此滑溜,在七大铭道围杀下还能周旋,甚至伤了其中一人(虽然不重)。他身形化剑,率先追出,速度最快。
地炎谷大汉、黑袍女修紧随其后。侏儒男子、褚老鬼、淡青色雾影也各展身法追来。光头巨汉怒骂一声,肋下伤口血流不止,那玄阴剑气中蕴含的归墟道韵竟在持续侵蚀他的伤口,阻止愈合,让他又惊又怒,也提着巨斧狂追。
一场在黑暗废墟中的生死追逐,瞬间展开。
秦默将速度提升到极致,铭道境的灵力支撑下,比化灵时快了数倍。但他伤势未愈,又经连番激战消耗,速度渐渐被后面几人拉近。尤其是金煞宗冷面修士,身化剑光,迅疾无匹,越来越近。
“小子,你逃不掉!”冷面修士声音冰冷,距离秦默已不足百丈。他并指再斩,三道破灭剑罡成品字形封锁秦默前方左右。
秦默头也不回,神识却清晰把握到剑罡轨迹。他猛地冲向左侧一面半塌的、由某种金属构成的墙壁,在即将撞上的刹那,身形诡异一扭,竟贴着墙壁直角拐入一条狭窄的巷道。三道剑罡狠狠斩在墙壁上,留下三道深深的剑痕,火星四溅。
巷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过,且里面堆满杂物。秦默毫不犹豫冲入。
“哼,雕虫小技!”冷面修士在巷口停下,没有贸然进入。这种地形对他这种擅长正面强攻的剑修不利。他朝后打了个手势。
地炎谷大汉和黑袍女修率先赶到。“我进去!”大汉狞笑,缩小流星锤,便要挤入。
“小心有诈!”黑袍女修提醒,骨杖一挥,一只由怨魂凝聚的、半透明的鬼爪率先探入巷道探查。
就在鬼爪进入巷道的瞬间——
“嗡!”
巷道深处,一股奇异的波动传来。不是攻击,而是空间波动?紧接着,是秦默一声压抑的闷哼,以及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不好!他想用遁符或传送阵!”侏儒男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速度也不慢。
“破!”金煞宗冷面修士脸色一变,顾不得许多,并指成剑,一道凝练无比的剑罡狠狠斩向巷道深处,要将整条巷道连同可能存在的传送波动一起劈开!
“轰隆!”
巷道崩塌,烟尘弥漫。几人迅速冲入,只见巷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废弃石室,地上残留着几块破碎的玉符残片和淡淡的空间波动涟漪,而秦默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是残破的小挪移符!距离不会太远!”褚老鬼检查残片,沉声道。
“搜!他刚用过遁符,空间波动未散,又有伤在身,逃不远!”金煞宗冷面修士神识全力铺开,笼罩方圆数里范围。
其余几人纷纷效仿,铭道境的神识如同天罗地网,扫过每一寸废墟、每一片阴影。
然而,片刻之后,几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没有!丝毫痕迹都没有!那个刚刚突破铭道、身受重伤的小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连最细微的气息都没留下!
“怎么可能?!”地炎谷大汉不敢置信。
黑袍女修骨杖上的宝石疯狂蠕动,她似乎在施展某种追踪秘术,但半晌后,她也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因果线被扰乱了,有高阶力量干扰。”
高阶力量?几人心中凛然,不约而同地看向黑塔更深处,那无尽的黑暗。难道这小子被塔中别的存在救走了?或是触发了某种未知的禁制传送?
“找!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金煞宗冷面修士面沉如水,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身上的秘密,还有他伤我金煞宗弟子之仇,必须清算!”
七道身影分散开来,没入废墟黑暗之中,开始拉网式搜索。他们相信,一个重伤的铭道初期,绝不可能在七大铭道搜寻下隐藏太久。
……
就在巷道崩塌的石室下方,约莫十丈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极其狭小的岩石缝隙中。
秦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七窍缓缓渗出鲜血,气息微弱到了极点,生机近乎断绝。他胸前,贴着那枚光芒彻底黯淡的“九峰钥”碎片,碎片与怀中那张“封门剑钥”残图紧紧相贴,两者散发出极其微弱、却玄妙无比的波动,将他周身一切气息、因果、甚至存在的“痕迹”都彻底掩盖、混淆。
方才巷道中的挪移符波动是假象,是他用一张低阶幻符和破碎的废符制造的。他真正的遁术,是凭借刚刚突破铭道、对自身灵力掌控入微,以及灵骸与新得的“九峰钥”碎片、残图之间那奇妙的共鸣,施展的一种近乎“龟息假死”的秘法,在巷道中瞬间以归墟之力腐蚀地面,沉入地下,然后以碎片残图之力掩盖一切。
此法凶险,对肉身和神魂负担极大,几乎让他伤上加伤,濒临崩溃。但效果也出奇的好,成功骗过了七大铭道的神识搜索。
黑暗中,秦默缓缓睁开一丝眼缝,眼中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正在疯狂计算推演的幽光。
“金煞宗、地炎谷、幽魂殿。”
“还有那四个趁火打劫的。”
“很好。”
“我的铭道之路,便以尔等之血开锋!”
他缓缓闭上眼,全力运转“镇冥诀”,引导灵骸吞噬怀中灵石的最后灵力,修复己身。复仇的火焰,在死寂的黑暗中,悄然点燃。
黑暗,粘稠如墨,冰冷如渊。
地下十丈,狭窄岩缝。秦默背靠潮湿岩壁,双目紧闭,七窍间渗出的鲜血已在惨白的脸颊上凝结成暗红色的痂。气息微弱近乎断绝,心跳缓慢到一炷香才搏动一次,周身生机收敛到极致,如同一块埋藏了万古的冰冷岩石。唯有脊骨深处,那枚与“九峰钥”碎片、封门残图紧贴的灵骸,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坚韧的脉动,如同黑暗深处未曾熄灭的余烬。
龟息假死,借碎片残图之力混淆天机,瞒过七大铭道境修士的神识搜索。此法险之又险,对肉身负荷极大,几乎将秦默推到了陨落的边缘。但同样,极致的压力与濒死的体验,也让刚刚突破的铭道境修为,在这绝对的寂静与黑暗中,以另一种方式疯狂沉淀、巩固、蜕变。
意识沉入体内,如同一名冷酷的工匠,审视着这具残破却蕴含新生的躯壳。
太初宫基布满裂痕,但108道混沌道纹却在自主流转,缓慢汲取着周围岩层中稀薄到近乎于无的土行灵气,混合着怀中最后几块中品灵石逸散的灵力,一点一滴修复着宫基本体。新生的铭道境灵力品质极高,灰蒙蒙中带着一丝混沌归墟的湮灭道韵,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如同干涸的土地被灵泉滋润,传来麻痒与刺痛交织的感觉。修复速度虽慢,却扎实无比。
灵骸的负担最重。强行催动“万物归墟”,又反向吞噬“过去身”本源,最后更作为碎片、残图共鸣掩蔽天机的核心枢纽,此刻幽蓝光芒黯淡,表面细密裂痕依旧,内部传来的波动却更加深沉、厚重。那点被吞噬的、“过去身”最后纯净的本源,正在被灵骸最深处那古老的烙印缓慢消化、融合,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残缺,被补上了一小块。
神魂在剧痛与消耗后,于这绝对的寂静中,反而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明”状态。铭道境带来的认知跃升,让他能更清晰地“内视”自身每一处细微变化,更能“感知”到自身与外界那无处不在的、玄妙的“联系”。他“看”到了岩层中灵气的死寂与惰性,也“看”到了更深处,那黑湖方向传来的、微弱却浩瀚的阴寒封印波动。他甚至能隐约察觉到,头顶上方,那七道属于铭道境修士的、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醒目的气息,正在废墟中缓慢移动,逡巡搜索。
“金煞宗,铭道后期,剑修,主杀伐,速度极快,威胁最大。”
“地炎谷,铭道初期,力修,刚猛暴烈,但失之灵动。”
“幽魂殿女修,铭道初期,咒法诡异,擅袭扰与精神攻击,需优先防备其诅咒。”
“侏儒,铭道中期,气息隐晦,疑似擅长御兽或奇物,危险程度不明。”
“干瘦老者褚老鬼,铭道中期,阴毒,手中黑钉有剧毒腐朽气息。”
“淡青雾影,铭道初期,身法诡异,属性不明。”
“光头巨汉,铭道初期,肉身强横,力量狂暴,肋下伤口应未愈。”
秦默在心中冷静地复盘着方才短暂交锋中获取的信息。每一个对手的特点、可能的弱点、联手模式,都在空明的心境下被反复推演。这是他自矿洞挣扎求生时就养成的习惯——在绝对的劣势中,寻找那一线生机,而情报,是生机的基础。
伤势沉重,灵力枯竭,敌众我寡,身陷重围。表面看,已是绝境。
但秦默心中,冰冷的杀意与计算,如同精密运转的机括,未曾停歇。
“我之优势,在于‘未知’。”
“他们知我重伤新晋,却不知我灵骸特性,不知碎片残图之妙,更不知我已初步铭刻‘归墟’、‘吞噬’、‘封印’之道韵,对诡异力量抗性远超同阶。”
“此地环境复杂,废墟遍地,黑暗永驻,于我隐匿、周旋、布置有利。”
“敌非铁板一块,七人分属不同势力,彼此猜忌,利益纠葛。方才合围乃因我突破动静所引,如今我消失,时间推移,其内部必有龃龉。”
“青铜大门是变数,也可能是绝路。”
秦默的意识,再次投向怀中那三样紧贴在一起的物品。不朽骨温润,传递着淡淡的生机滋养神魂。封门残图冰凉沉寂。而“九峰钥”碎片,在经历了连番消耗后,此刻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从周围虚空中汲取着某种难以形容的、与黑塔同源的稀薄能量,缓缓恢复光泽。
碎片与青铜大门的共鸣是关键。那扇门后是什么?更大的凶险?还是“元初之骨”残念所说的、通往上一层的“临时通道”?抑或是与“九峰钥”、与那扇“门”相关的其他秘密?
无论如何,那扇门,是他目前所知范围内,最大的变数所在。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时间在黑暗中无声流逝。或许过了半日,或许更久。秦默体内伤势在丹药残力、灵石灵力以及不朽骨滋养下,稳定下来,不再恶化,甚至开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好转。灵力恢复了一成左右,虽仍是杯水车薪,但已让他拥有了最基本的行动与施法能力。最可喜的是,铭道境修为彻底稳固,对力量的掌控入微,同样的灵力,此刻能发挥出的威力远超化灵时。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运转“镇冥诀”,加速恢复时,头顶上方,废墟之中,传来了清晰的动静。
不是搜寻的神识波动,而是——争吵与交手的声音!
“褚老鬼!你什么意思?那株‘阴魂草’明明是我先发现的!”是那侏儒尖细的声音,带着怒意。
“嘿嘿,罗胖子,天地灵物,有缘者得之。你只是先看到,老夫却是先拿到。”褚老鬼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迅疾的破空声,似乎是那漆黑钉子在飞舞。
“两位,此刻争执,岂非让那小子看了笑话?”金煞宗冷面修士冰冷的声音插入,带着不耐。
“金道友说得轻松。”地炎谷大汉闷声道,“找了这么久,毛都没找到一根。那小子说不定早就溜了,或者被这塔里的什么东西吞了!咱们还在这儿傻找?”
“赤炎道友此言差矣。”黑袍女修幽幽道,“我那‘怨魂追索术’虽被干扰,却仍能模糊感知,他并未远离,就在这片区域。只是……隐藏得极深。”
“既然没走,那便掘地三尺!”光头巨汉咆哮道,声音因为肋下的伤痛而有些扭曲,“老子就不信,他能一直当缩头乌龟!”
“掘地三尺?说得容易。”淡青色雾影中,首次传出一个中性而飘忽的声音,“此地废墟结构复杂,深处更有古老禁制残留,贸然大规模破坏,恐生不测。况且……诸位难道没发现,这片区域的‘死寂’灵气,似乎比别处更‘浓’一些么?虽然依旧难以汲取,但这浓度变化本身,就值得探究。”
此言一出,上方短暂沉默。
秦默心中凛然。这雾影修士感知好生敏锐!他此刻以碎片残图之力掩盖自身,却也无形中汇聚调动了周围属于黑塔的稀薄同源能量,确实可能引起局部环境的细微变化。没想到此人竟能察觉。
“管他什么浓度变化!先拿下这株阴魂草再说!”侏儒罗胖子似乎不愿罢休。
“罗道友,一株三百年阴魂草而已,何必伤了和气。”褚老鬼话虽如此,气机却紧紧锁定对方。
眼看冲突将起。
“够了!”金煞宗冷面修士厉喝一声,铭道后期的威压猛然爆发,虽然刻意控制,仍让地下深处的秦默感到一阵心悸。“寻不到那小子,谁也别想安心寻宝!褚老,罗道友,阴魂草暂且搁置,先由金某保管,待此事了结,再议分配,如何?”
短暂的沉默。褚老鬼冷哼一声:“既然金道友开口,老夫便给这个面子。”气机收敛。
侏儒罗胖子似乎也忌惮金煞宗修士,嘟囔了几句,不再坚持。
一场小冲突被强行压下,但裂痕已生。
“既然那小子可能还藏在这片区域深处,或借助了某种地脉阵法。”金煞宗冷面修士沉吟道,“我等分散搜寻效率太低,不如结‘七星锁灵阵’,以此地方圆五里为界,逐步向内压缩探查!任他有何种隐匿手段,在阵法之力层层压缩下,也必现形!”
七星锁灵阵?秦默心中一沉。这是修真界常用的合击探查阵法,需七人分据七星方位,协同施法,形成笼罩一定范围的灵力大网,逐步向内收缩探查,对隐匿、遁地之术有极佳的克制效果。这七人虽非同门,但皆是铭道境,粗略配合,足以布下此阵。一旦阵法成形,自己藏身之处被发现的概率将大大增加。
“此法甚好。”地炎谷大汉赞同。
“可。”黑袍女修简短回应。
褚老鬼、雾影修士、侏儒、巨汉也相继默认。
上方传来七人移动方位、调整气息的波动。强大的灵力开始彼此勾连,一股无形无质却令人窒息的“网”正在快速形成,笼罩四方。
不能再等下去了!
秦默猛地睁开双眼,黑暗中,眸中混沌光芒与冰冷杀意交织。他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软无力的右臂,左手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光泽恢复了些许的“九峰钥”碎片。
碎片触手温润,传来微弱的雀跃与指引感,方向明确——青铜大门!
祸水东引,驱狼吞虎,方有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将刚刚恢复的一成多灵力,毫无保留地、小心翼翼地注入碎片之中。同时,以心神牢牢锁定碎片,控制着共鸣的强度与范围。
然后,他对着碎片,朝着斜上方——那七人正在结阵的方位,尤其是侏儒罗胖子与褚老鬼所在的大致区域,将碎片所蕴含的那丝与青铜大门的特殊共鸣波动,如同点燃一枚信号弹,轻轻地、却清晰地“释放”了出去!
不是攻击,仅仅是释放一丝“钥匙”与“门”共鸣的独特道韵涟漪!这涟漪极其微弱,若非铭道境修士仔细感知,几乎难以察觉。但在此刻七人精神紧绷、神识外放、正在结阵的敏感时刻,这丝突兀出现的、与黑塔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带着古老威严的奇异波动,无异于在黑暗中划亮了一根火柴!
“嗡——!”
上方,七星锁灵阵的凝结过程骤然一滞!
“什么气息?!”金煞宗冷面修士最先察觉,厉声喝道。
“那边!有异常波动!”地炎谷大汉指向波动传来方向——正是侏儒与褚老鬼所在的区域边缘,更靠近……青铜大门的方向!
“好小子!果然藏不住了吗?”光头巨汉兴奋咆哮。
“不对……这波动……”黑袍女修声音带着惊疑,“不像是修士灵力,更像是某种古老禁制的呼应?”
就在七人惊疑不定,神识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向那片区域的刹那——
“轰隆隆!”
距离他们不远,那扇沉寂的青铜大门,突然再次发出了沉闷的轰鸣!门缝中流淌的苍白光芒骤然变得不稳定,剧烈闪烁起来!一股比之前更加清晰的、冰冷的、充满诱惑与危险的气息,如同潮水般从门缝中涌出,弥漫开来!
是秦默释放的碎片共鸣,再次轻微刺激了青铜大门!而这大门似乎“苏醒”得越来越多,反应也越发“活跃”!
“门,那扇门有变!”雾影修士声音首次带上了凝重。
“机缘!定是那小子触动了门后机缘!”侏儒罗胖子尖叫道,眼中贪婪之光几乎要透出黑暗,瞬间将搜寻秦默的事情抛在脑后,身形一动,竟率先朝着青铜大门方向冲去!
“罗胖子!小心有诈!”褚老鬼出言警告,但脚下也不慢,化作一道灰影紧随,显然也不愿落后。
“你们两个!”金煞宗冷面修士怒喝,但眼见大门异变,气息古老非凡,心中也惊疑不定。若真是某种上古机缘出世。
“先控制那扇门!”他当机立断,身形化剑,也冲向青铜大门。地炎谷大汉、光头巨汉不甘人后,纷纷跟上。
黑袍女修和雾影修士略一迟疑,也跟了上去。秦默的威胁固然要除,但这突兀出现的青铜大门异变,可能牵扯更大。
七星锁灵阵,不攻自破。七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青铜大门的异变和可能存在的“机缘”所吸引。
地下岩缝中,秦默缓缓收回感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成了。人性贪婪,利益纠葛,稍加挑动,便足以瓦解脆弱的同盟。
他再次闭目,全力收敛气息,运转功法恢复。头顶上方的争吵、试探、乃至对青铜大门小心翼翼的探查波动,都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但秦默心中并无丝毫放松。青铜大门的异变是他引发的,但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完全未知。那扇门后,绝不是什么善地。驱虎吞狼,亦有可能放出更可怕的怪物。
他必须抓紧这短暂的混乱时间,尽快恢复更多实力。同时,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无论是那七人探索大门引发剧变,还是他们反应过来再次联手搜捕,下一波危机,必将更加猛烈。
黑暗的岩缝中,时间再次无声流淌。但这一次,废墟之上,暗流已然汹涌。青铜大门苍白的微光,如同恶魔的眼眸,在黑暗中缓缓睁开,凝视着门外,这群心怀鬼胎的“访客”。
蛰伏的凶兽,与苏醒的古门,在这黑塔第四层的死寂废墟中,碰撞出一触即发的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