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默站直身体,右臂枯槁,左拳紧握,脊骨深处灵骸嗡鸣,新生的铭道境修为如同压抑的地火,在残破经脉与宫基中奔涌。石室八角,青铜大门右侧九个凹点图腾光芒渐敛,只余门缝中透出的苍白光线,映照着他沾满血污的脸庞和那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
石室之外,黑暗翻涌。神识如网,杀意如潮。
“嗖!”
第一道破空声撕裂死寂。不是术法,是一柄通体暗金、长仅七寸的飞梭,梭身铭刻着繁复的锐金符文,所过之处,连石室入口处惰性的灵气都被切割出刺耳的尖啸。金煞宗“破罡梭”,专破护体灵光,阴毒迅疾,向来是金煞宗修士偷袭暗算的利器。来者显然认出了秦默,一出手便是绝杀,毫不留情。
飞梭瞬间穿透石室入口,直射秦默眉心。速度快到神识都难以完全捕捉,只有一点暗金寒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秦默未动。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那飞梭,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极其随意地向前一点。
指尖无光,无风,无任何灵力波动。
但在指尖前方三寸,空间突兀地扭曲、塌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模糊的灰暗漩涡。漩涡无声旋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终结”与“湮灭”气息。
“万物归墟”——铭道境!
“嗤——”
暗金飞梭一头扎入灰暗漩涡。没有金铁交击的爆鸣,没有灵力对冲的光焰。那足以洞穿寻常铭道初期修士护体罡气的“破罡梭”,如同泥牛入海,没入漩涡的瞬间,梭身金光骤灭,符文崩解,精金打造的梭体如同经历了万载岁月风化,寸寸碎裂、剥落,最终化为一小撮暗淡的金属粉末,簌簌飘落。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快得超乎想象。
石室外的黑暗中,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显然法宝被毁,神识相连之下,御使者受了反噬。
秦默缓缓放下手指,指尖灰暗漩涡消散。他面色依旧苍白,气息依旧虚弱,甚至因为强行催动这蕴含“归墟”道韵的一指,引动了内伤,喉头又泛起腥甜。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平静地望向石室入口外的黑暗。
“藏头露尾,金煞宗的鼠辈,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在死寂的第四层空间回荡。
短暂的沉寂。
“哼!小畜生,果然是你!”一个阴冷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刻骨的恨意与一丝惊疑。黑暗涌动,三道身影缓缓在石室入口外十丈处显出身形。
居中一人,身着暗金色劲装,面容瘦削,眼眶深陷,正是之前操控“破罡梭”之人,修为铭道初期,气息有些紊乱。他左侧,是一个身高九尺、浑身肌肉虬结的光头大汉,皮肤呈暗红色,散发着灼热暴躁的气息,地炎谷修士,铭道初期巅峰。右侧,则是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身形模糊,散发着一股阴冷诡谲、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正是那擅长咒法的女修同门,修为赫然也已至铭道初期。
金煞宗、地炎谷、黑煞门(那黑袍女修所属宗门)!三个在第二层便结下死仇的宗门修士,竟然在此地聚首,而且似乎达成了某种暂时的同盟。
“秦默!你这叛宗弑师的孽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金煞宗瘦削修士厉声喝道,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损失一件珍贵法宝,心痛至极。
“跟他废什么话!方才突破动静不小,必须速战速决,免得引来其他变数!”地炎谷光头大汉声如洪钟,浑身气血鼓荡,暗红色灵力如同岩浆在体表流淌,显然修炼的是刚猛霸烈的炼体功法。
黑袍身影则沉默不语,只是宽大袖袍无风自动,隐隐有低不可闻的、仿佛无数虫蚁爬行的窸窣声传出,锁定了秦默的气机。
三位铭道境!虽是初期,但联手之下,足以围杀寻常铭道中期修士。更何况秦默刚刚突破,重伤在身,气息虚浮。
“就凭你们?”秦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嘲讽。他向前踏出一步,枯槁的右臂依旧垂着,仅存的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准三人。
“小心!此子方才那指诡异!”瘦削修士急喝,翻手祭出一面金色小盾,瞬间放大,护在身前。光头大汉低吼一声,双拳对撞,暗红火光迸发,在身前凝聚成一面火焰巨盾。黑袍身影则身形一晃,变得越发模糊,仿佛要融入黑暗。
秦默没有施展那诡异的“归墟”指力。他掌心向上,口中低喝:
“阵,起!”
并非声音,而是意念引动。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脚尖看似随意地点在地面某处积尘之上。以那一点为中心,数十道微不可察的灰线,如同拥有生命的地蚯,瞬间沿着积尘之下、岩石缝隙之中早已存在的、被他以残余灵力和神识悄然布下的轨迹蔓延开来!
这些灰线,是他过去七日疗伤、等待、打磨状态时,以“残天推演”之术,结合对此地石室结构、惰性灵气分布、乃至青铜大门散发微弱波动的理解,耗费心神悄然刻画下的“残灵噬阵”简化符文!材料?便是这石室中万年积尘,以其为基,以自身精血灵力为引,勾勒阵纹!范围?仅限石室入口前方三丈之地!
仓促之间,简陋无比,威力不及他全盛时期布下大阵的百分之一,更无法与“幽冥海”那筹备三载的绝世杀阵相比。但此刻,用于阻敌、扰敌、创造刹那之机,足矣!
“嗡——!”
灰线亮起,瞬间交织成一张覆盖三丈方圆的灰色光网,将刚刚显形的三人笼罩其中!光网之中,灰雾弥漫,隐隐有凄厉的残魂嘶嚎之声(实为阵法模拟),更有一种诡异的“吸力”产生,并非吸收灵力,而是试图引动他们体内气血、乃至神魂的躁动!这正是“残灵噬阵”最基础的扰乱之效。
“阵法?!”
“区区障眼法!”
“破开它!”
三人又惊又怒,但反应不慢。金煞宗修士金色小盾光芒大放,射出无数金色细针,攒射灰色光网。地炎谷大汉怒吼,火焰巨盾猛地膨胀,化作一颗炽烈火球,狠狠撞向光网。黑袍身影则袖袍一抖,飞出数点碧绿磷火,粘附在光网上灼烧。
灰色光网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眼看就要破碎。这简陋阵法,确实困不住三位铭道修士联手一击。
但秦默要的,就是这阵法激发、吸引对方注意、逼迫对方出手防御或破阵的——刹那!
就在三人攻势将发未发、心神集中于阵法的瞬间,秦默动了。
他身影一晃,仿佛化作三道淡淡的虚影,并非分身,而是速度太快在三人眼中留下的残像。“万化摹形”未全力发动,只是稍稍干扰感知。真身已如鬼魅般,凭借刚刚突破、对周遭“道理”模糊感知带来的微妙预判,从金煞宗修士金色细针与地炎谷大汉火焰的间隙中穿过,直扑那气息最为隐晦、威胁可能更大的——黑袍身影!
黑袍身影显然没料到秦默重伤之下还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他能如此精准地避开同伴的攻势直取自己。那模糊的身影猛地一凝,袖中碧绿磷火回卷,在身前布下一道绿火屏障,同时口中发出急促诡异的咒言。
然而,秦默左手并指,依旧是那平淡无奇的一指,点向绿火屏障。指尖灰暗漩涡再现,但这一次,漩涡之中,除了“归墟”道韵,更隐隐有一丝源自青铜大门图腾的、镇压与封禁的意境流转!这是他在斩灭“过去身”、铭刻自身道韵时,无意中融合的一丝“九峰钥”与青铜门的特性!
“啵!”
绿火屏障与灰暗漩涡接触,没有爆炸,那阴毒的碧绿磷火如同被无形大手掐灭的烛火,瞬间黯淡、消散。灰暗漩涡去势不减,点向黑袍身影心口。
黑袍身影厉啸一声,模糊的身影骤然爆开,化作数十道扭曲的黑烟向四周激射——竟是类似魔道的“化影遁”秘术!但其中一道黑烟,在掠过秦默身侧时,被他左眼光芒一闪,精准捕捉。
“找到你了。”秦默心中冷语,左手指尖方向不变,灰暗漩涡却骤然膨胀,将那缕试图遁走的黑烟笼罩。
“啊——!”凄厉的惨叫从黑烟中传出,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黑烟剧烈挣扎,却如同陷入琥珀的飞虫,迅速被灰暗漩涡侵蚀、分解、湮灭!一道淡淡的、充满怨毒与诅咒的残念试图顺着联系反噬秦默神魂,却被秦默灵骸本能一震,轻易碾碎。
一位铭道初期的黑煞门修士,一个照面,秘术被破,化身被斩,神魂俱灭!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直到黑袍身影的惨叫戛然而止,其气息彻底消失,金煞宗和地炎谷的两人才刚刚轰破那简陋的灰色光网。
“师弟?!”
“怎么可能?!”
两人骇然色变,看向秦默的目光充满了惊惧。他们知道秦默难缠,知道他能越阶而战,但绝想不到他刚刚突破铭道,重伤之下,还能如此干脆利落地瞬杀一位同阶!那诡异的灰暗指力,竟恐怖如斯!
秦默背对着两人,缓缓收回左手,指尖灰暗漩涡散去。他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一分。瞬杀一位铭道初期,看似轻松,实则消耗巨大,不仅灵力,更是心神,对重伤之躯负担极重。但他不能露出丝毫疲态。
他缓缓转身,枯槁的右臂依旧垂着,仅存的左手自然下垂,指尖有血珠渗出,滴落尘埃。他看向剩下两人,目光平静无波,却让那瘦削修士和光头大汉心底寒气直冒。
“接下来,谁先来送死?”秦默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斩灭强敌后自然生成的、令人心胆俱寒的淡漠。
瘦削修士与光头大汉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怒与退缩。但他们也看出,秦默气息似乎更虚弱了,右臂依旧无法动用,方才那恐怖一指必定消耗惊人。
“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为师弟报仇!”光头大汉眼中凶光一闪,厉声喝道。他性格暴烈,不信邪,更不愿被一个重伤新晋的铭道修士吓退。
“好!”瘦削修士咬牙,压下心中恐惧,金色小盾护住周身,又祭出一柄金色飞剑,剑光吞吐,锋锐之气逼人。
两人一左一右,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们不再留手,也没有了最初的轻视。金煞宗修士剑光分化,如金蛇狂舞,从四面八方刺向秦默,封死闪避空间。地炎谷大汉则浑身燃起熊熊暗红烈焰,如同火神降世,一拳轰出,烈焰凝成巨蟒,咆哮噬来!威势比之前强了何止一筹!
面对这左右夹击、声势骇人的攻势,秦默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了脊骨深处那正在缓慢恢复、嗡鸣不休的灵骸之中。沉入了与怀中那枚光芒黯淡、却依旧温热的“九峰钥”碎片的微弱联系之中。沉入了对刚刚铭刻的、混杂而强大的“道”的感悟之中。
混沌、归墟、吞噬、封印、镇守、斩断……
灵骸深处,那古老的“临神者”烙印微微波动。
下一瞬,秦默睁眼。左眼混沌,右眼深处,仿佛有一点苍白的火焰虚影一闪而逝,那是斩灭“过去身”后残留的印记,此刻被他强行引动。
他不再防御,也不再以指对敌。
他张开了嘴,对着前方汹涌而来的金色剑光与火焰巨蟒,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
“呔!”
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无形的、蕴含着“归墟”道韵、“镇压”真意、以及一丝灵骸吞噬本能的奇异波动,如同水纹般扩散开来!
这不是音波攻击,而是初步铭道后,对自身“道”的粗浅运用,以神魂与灵力共振,引动天地间相应“道理”的共鸣与压制!类似于“言出法随”的雏形,最低等的那种,且极耗心神本源。但在此刻,用于应对这能量性质的攻击,却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波纹所过之处,那漫天锋锐狂乱的金色剑光,如同被无形大手抚过,瞬间变得迟滞、黯淡,彼此碰撞,威力大减。而那咆哮的火焰巨蟒,更是猛地一滞,仿佛被浇了一盆冰水,火焰明灭不定,形态都开始涣散。
“道……道韵压制?!他刚刚铭道,怎么可能?”瘦削修士失声惊呼,满脸骇然。这种对“道”的运用,通常需要铭道境修士长时间体悟、稳固境界后才能初步掌握!
秦默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身形摇摇欲坠。强行催动这尚未纯熟的“道韵”压制,反噬远超预期,本就重伤的神魂如同被撕裂。但他眼中厉色更浓,借着对方攻势被阻、心神震骇的刹那,左手猛地一挥!
不是攻向两人,而是挥向了——石室中央,那扇开启一尺、流淌苍白光芒的青铜大门!
掌心的“九峰钥”碎片,与他意念相通,在挥手的瞬间,爆发出一股强烈的牵引之力,并非要收回碎片,而是引动青铜大门图腾的——共鸣!
“嗡——!!”
青铜大门右侧,九个凹点图腾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炽烈!一股比之前秦默引导的更加磅礴、更加纯粹的“封印”与“镇压”之力,轰然降临!但这一次,这股力量并未均匀散开,而是在秦默以碎片为引、以自身刚刚领悟的、同源的“镇压”道韵为桥梁的粗浅引导下,绝大部分如同受到吸引,化作两道凝练的苍白光柱,猛地轰向了被“道韵”压制的金煞宗修士和地炎谷大汉!
“不——!”
两人魂飞魄散,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苍白光柱中蕴含的封印镇压之力,位格之高,远超他们的理解,绝非他们能抵挡!金色小盾、护体灵光、火焰铠甲,在苍白光柱面前如同纸糊,瞬间破碎!
“噗!”“噗!”
两声闷响。金煞宗瘦削修士和地炎谷光头大汉,身体同时剧震,如同被无形巨山砸中,口中鲜血狂喷,眼中神采迅速黯淡,周身灵力波动瞬间被一股恐怖的力量封印、镇压,彻底凝固!两人保持着惊骇欲绝的表情,如同两尊石雕,僵立在原地,生机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青铜大门的力量,竟恐怖如斯!秦默只是稍加引导,便瞬镇两位铭道修士!当然,这也与两人正被秦默的“道韵”压制、心神失守有关。
“呼……呼……”秦默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大口喘息,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眼前阵阵发黑。连续催动绝招,尤其是最后引导青铜大门之力,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心神与灵力,伤势全面爆发,灵骸都传来阵阵哀鸣,新晋的铭道境界都开始不稳。
但他强撑着,抬起头,看向那两尊“石雕”,又看向石室入口外更深沉的黑暗。他知道,这里的动静,方才青铜大门力量的爆发,必然惊动了更远、更强大的存在。不能再留了。
他艰难地挪到两尊“石雕”前,伸出颤抖的左手,按在两人额头。“噬灵归墟”——不是吞噬灵力,两人灵力已被封印。而是吞噬他们残存的、未被彻底磨灭的神魂记忆碎片!他要搜魂,要知道这些人为何在此,知道第四层更多信息,知道……仇敌的动向!
片刻后,秦默松开手,眼中闪过冰冷的光芒。从零碎的记忆中,他得知了不少信息:黑塔第四层,“葬古回廊”,传闻是上古战场与封印之地的交错区域,凶险与机遇并存。这几人是在上层听到“深渊之眼”异动(很可能是他坠入污血深渊或“元初之骨”爆发时),猜测有重宝或变故,才冒险进入第四层探查,恰好被秦默突破的动静引来。金煞宗、地炎谷、黑煞门果然在联手追缉他,不止这三人,还有更多高手可能在第四层其他区域。此外,记忆碎片中还隐约提到“青铜门”、“守钥人”、“试炼”等零星信息,与之前碎片信息印证。
没有时间仔细梳理了。秦默勉强起身,收起三人残存的储物法器(封印状态下勉强可取),踉跄着走向石室深处,那扇青铜大门。
门缝中苍白光芒流淌,门后未知。但直觉告诉他,留在这里必死无疑。门外黑暗中的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近,其中几道气息,让他灵骸都感到颤栗,远超铭道初期!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石室外翻涌的黑暗,仿佛能看到无数双贪婪、杀意、好奇的眼睛。然后,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力气,一步踏入了那青铜大门之后,苍白的光芒瞬间将他吞没。
在他身形没入门内的刹那,开启一尺的门缝,无声无息地,彻底闭合。青铜大门上,碎片状凹槽中的“九峰钥”碎片自动脱落,飞入门内。九个凹点图腾光芒彻底黯淡,大门恢复古朴沉寂,仿佛从未开启。
石室内,只留下三具迅速失去生机的“石雕”,以及满地鲜血与战斗的痕迹。
石室外,黑暗中,数道恐怖的神识扫过,带着惊疑、贪婪、与一丝忌惮,最终缓缓退去。但更多的、更隐蔽的窥探,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定了这间刚刚爆发大战、又重归死寂的八角石室。
青铜门后,是生路,还是更大的死局?
秦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血路已开,仇敌已现。铭道之境,需以战养道,以血铭心。
石室内,昏暗的青铜色光晕仿佛凝固的血浆,沉重地涂抹在每一寸空气里。秦默站在石室中央,背对着那扇开启一尺、流淌苍白光芒的青铜大门,面朝着唯一的出入口。他缓缓站直身体,枯槁的右臂在新生灵力的滋养下,勉强恢复了一丝知觉,但骨骼深处依旧传来碎裂般的刺痛。体内,刚刚突破至铭道境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破损的经脉与濒临破碎的太初宫基中奔腾冲撞,带来力量感的同时,也加剧着伤势的恶化。
他的气息,在斩灭“过去身”、突破铭道的那一刻,已如黑暗中的烽火,毫无保留地扩散开去。
现在,猎人们来了。
“咻——!”
第一道破空声尖锐刺耳,并非来自入口甬道,而是来自石室左侧的墙壁!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暗青色岩壁,突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一道金光如同毒蛇吐信,直刺秦默太阳穴!金光未至,那股锋锐无匹、充满金属性毁灭气息的凌厉杀意,已让秦默肌肤生寒,灵骸本能地传来预警。
金煞宗!他们竟然在此地留有暗门,或者早已潜伏在侧壁的夹层之中!
秦默甚至没有转头,刚刚恢复些许的左手并指如剑,在间不容发之际向身侧一点。指尖灰蒙蒙的混沌灵力凝聚,并非硬撼,而是施展出“万物归墟”的一丝道韵,在身前布下一片极短暂的、扭曲湮灭的力场。
“嗤!”
金光刺入力场,速度骤减,锋锐之意被迅速消磨、分解。秦默也借此看清,那是一枚三寸长短、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细密符文的“裂金梭”!专破护体罡气,阴毒无比。若非他突破铭道,对灵力掌控入微,又以归墟道韵取巧,这一梭恐怕已洞穿他的头颅。
“咦?”墙壁缝隙后传来一声轻咦,似乎没料到秦默能如此轻易接下这蓄势已久的偷袭。
然而,袭击远未结束。
几乎在裂金梭被阻的同一刹那,石室入口处,汹涌的炽热洪流伴随着硫磺的刺鼻气味,轰然涌入!那并非火焰,而是凝练到极致、呈现暗红粘稠状的“地炎毒浆”!毒浆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地面尘埃瞬间焦黑结晶,连石壁都发出“滋滋”的侵蚀声。毒浆后方,隐约可见数道身穿赤红袍服的身影,为首一人面色阴鸷,正是地炎谷在此地的领头者,铭道中期修为!
“秦默小贼!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我赤燎师弟偿命!”阴鸷修士怒吼,双手掐诀,那地炎毒浆骤然分化,化作数条狰狞的火蟒,封死了秦默所有闪避空间,连同他身后那扇青铜大门也一并笼罩在内!他们竟毫不顾忌那扇神秘大门,显然杀意已决。
与此同时,右侧墙壁另一处隐秘的孔洞中,无声无息地飘散出缕缕灰黑色的雾气。雾气扭曲,隐隐形成一张张哭泣、诅咒的人脸,散发出阴森诡谲、直透神魂的怨毒气息。雾气过处,连光线都似乎黯淡了几分,石室内的温度骤然降低。是那个擅长咒法的黑袍女修及其同门!她们也来了,选择在最混乱的时刻发动最阴险的袭杀。
正前方,入口处人影幢幢,除了地炎谷的人,又有三道身影显现。一人身形高瘦,背负长剑,气息凌厉,是某个剑修门派的长老,铭道初期。一人矮胖,手持一面铜镜,镜面幽光闪烁,似乎擅长禁制与探查。还有一人笼罩在宽大的斗篷中,气息若有若无,最为诡异。这三股气息陌生,但神识中的贪婪与审视毫不掩饰,显然是闻讯而来的其他势力修士,打着趁火打劫、或许还能捡到“青铜门”后机缘的主意。
顷刻之间,秦默陷入八方围杀之局!前方是地炎毒浆所化的火蟒,左侧是金煞宗的裂金梭与潜在威胁,右侧是阴毒咒力,正门还有三名实力不明、虎视眈眈的铭道境修士!而他,重伤未愈,右臂半废,宫基布满裂痕,灵力虽质变但总量不足,更身处这间无处可退的封闭石室!
绝境!比刚才面对“过去身”时更加凶险、更加真实的绝境!
“来得好!”
秦默眼中寒光爆射,不仅无惧,反而长啸一声!啸声中带着新晋铭道者的威严,更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杀意与疯狂!金煞宗、地炎谷、咒法一脉这些昔日的仇敌,今日的豺狼,正好用他们的血,来为他新生的“道”开锋!
他动了。
没有冲向任何一方,而是双脚狠狠一跺地面!积尘四溅,早已被他以心神暗中勾连、布设在脚下方圆三丈内的最后一套阵法——“小阴阳逆乱阵”,骤然启动!这套阵法并非攻击或防御大阵,而是他三百年来钻研阵道、结合“残天推演”之术,精心研制的保命奇阵,核心材料正是得自赤燎储物戒中的数块“虚空晶石”!
阵光一闪,并非耀眼,而是诡异的扭曲。以秦默为中心,三丈范围内的空间景象骤然变得模糊、重叠、错位!他本人的身影在阵中一分为三,又三化为九,每个都气息真实,动作却略有不同,朝着不同方向做出闪避或迎击的姿态。地炎火蟒、裂金梭后续攻击、咒力黑雾,在冲入这三丈范围的瞬间,轨迹全都出现了微不可察但足以致命的偏转和紊乱!火蟒撞向了右侧的咒力黑雾,两者属性相克,发出剧烈的侵蚀爆鸣;裂金梭则险之又险地擦着某个幻影的脖颈掠过,深深钉入了后方的岩壁;大部分咒力则被空间扭曲引偏,落在了空处。
“幻阵?不对!是空间扰乱!”手持铜镜的矮胖修士惊叫,镜面急照,试图锁定秦默真身。
然而,秦默在阵法启动的刹那,真身已借着那一跺之力,如同鬼魅般斜向窜出,目标直指——左侧墙壁那处裂金梭射出的缝隙!他算准了,金煞宗之人擅长金行锐杀,攻势最烈,但一击不中,必有瞬间的回气与调整,且他们隐藏在侧壁夹层,自以为安全,实则与主战场稍有脱节,正是最适合打开突破口的方向!
“找死!”墙壁后传来怒喝,显然没料到秦默不守反攻,且直扑他们而来。缝隙瞬间扩大,两道身着暗金服饰的身影急闪而出,一人持金色弯刀,一人手戴金属拳套,皆是铭道初期修为,刀光拳影,带着割裂一切的锋锐,迎向秦默。
秦默前冲之势不减,左手在腰间一抹,最后三张“小挪移符(残)”同时激发!符光爆闪,他的身形在狭小空间内连续三次极其短促、毫无规律的闪烁,如同鬼魅跳跃,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刀光拳劲,只有一道拳风余波扫中左肩,带来一阵闷痛。
但这已足够他近身!
“噬灵归墟!”
在最后一次闪烁落点,恰好处于两名金煞宗修士中间偏左位置的刹那,秦默眼中混沌之色大盛,左掌蕴藏着新生的铭道境灵力,混合着“万物归墟”的真意,毫无花哨地拍向那名持拳套修士的肋下!这一掌看似平实,但掌力所及,空气发出细微的湮灭声响,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
那拳套修士大惊,急忙回拳格挡,同时体表金色护体罡气勃发。
“噗!”
掌拳相交,没有巨响。秦默的掌力如同无形的黑洞,与金色拳罡接触的瞬间,那凝练的金属性罡气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融!更有一股霸道的吞噬之力,透过拳套与罡气,逆袭向修士的手臂经脉!
“什么鬼东西?!”拳套修士骇然色变,只觉手臂灵力飞速流失,经脉刺痛,吓得魂飞魄散,抽身急退。
另一名持刀修士见状,刀光如瀑,拦腰斩来,意图围魏救赵。
秦默却已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右手一直垂落的、枯槁的袖袍中,一点微不可察的九彩光晕一闪而逝——那是“九峰钥”碎片被他以心神引动,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青铜大门同源的“封印”气息。
这股气息并非攻击,但出现得太过突然,且位格极高,让两名金煞宗修士,尤其是那持刀修士心神剧震,斩出的刀光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滞!
秦默左手指尖,一点灰芒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金色弯刀的刀身侧面某处符文节点之上!指尖蕴含的,是高度凝聚的、带着归墟道韵的混沌灵力!
“咔嚓!”
一声轻响,那柄品阶不凡的金色弯刀,竟从被点中的节点处,崩开了一道发丝般的裂痕!刀身灵光瞬间紊乱,持刀修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刀势彻底溃散。
秦默毫不恋战,身形如风,已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硬生生挤过,左掌顺势在那持刀修士因刀损而心神失守的胸膛上一按一吐。
“嘭!”
闷响声起。那修士护体罡气已被破开,胸口瞬间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气息萎靡。这还是秦默重伤之下,掌力不足,否则这一掌足以要其性命。
“师弟!”拳套修士目眦欲裂。
秦默却已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处刚刚扩大的墙壁缝隙!他要冲进金煞宗潜伏的夹层,那里或许有出路,或许能暂时摆脱正面的围杀,至少能将战场分割!
“拦住他!”
“别让他跑了!”
地炎谷的阴鸷修士、剑修长老、矮胖修士等人已然反应过来,各种攻击、法宝、禁制光芒,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秦默的背影,以及那处墙壁缝隙轰来!他们绝不允许秦默逃脱,更不愿让金煞宗独吞可能的好处(他们以为秦默要逃向夹层后的秘地)。
秦默感受到身后恐怖的灵力波动,眼神冰冷。他冲入缝隙的刹那,反手将一件早已扣在掌心的、拳头大小、布满裂痕的灰扑扑石球,向后狠狠掷出!同时,口中喷出一小口精血,混合着最后的灵力,凌空画出一个诡异的符文,印在石球之上。
“残灵爆元珠!爆!”
这是他早年在一处古修洞府所得的一次性大杀器,威力堪比铭道中期修士全力一击,但激发条件苛刻,且会反伤自身。他一直珍藏,此刻毫不犹豫地用了出来!
“轰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窄的石室内爆发!灰扑扑的石球化作一团毁灭性的灰白光球,瞬间膨胀,恐怖的冲击波混合着混乱的残灵之力,席卷四方!冲在最前的地炎毒浆火蟒首当其冲,被炸得粉碎倒卷;剑修的剑气、铜镜的幽光、咒力黑雾,全都被这股蛮横的爆炸力量冲得七零八落;整个石室剧烈摇晃,岩壁簌簌落下碎石,那处墙壁缝隙更是被炸得坍塌大半,烟尘弥漫。
“啊!”“小心!”“退!”
惊呼声、怒骂声、防御法宝的碎裂声响成一片。谁也没想到秦默如此果决狠辣,竟在突围时抛出这等威力的杀器。
爆炸的烟尘尚未散尽,秦默的身影已消失在坍塌的缝隙之后。
然而,就在他冲入夹层,以为暂时摆脱大部分追击,正欲寻找出路或恢复伤势时,一股阴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神识,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紧接着,他脚下的地面,突然软化、塌陷,化作一片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淖!泥淖中伸出无数只漆黑的、由诅咒之力凝聚的手掌,抓向他的双腿!
是那个黑袍女修!她不知何时,竟也潜入或者打通了这片夹层区域,在此布下了致命的陷阱!她的咒法,无声无息,阴毒入骨,专攻神魂与肉身本源,正是重伤状态的秦默最忌惮的类型之一。
秦默身形一滞,双腿已然陷入泥淖半尺,那漆黑的诅咒之手触碰到他的肌肤,立刻传来蚀骨销魂的剧痛与冰冷,更有怨毒的意念直冲识海。他闷哼一声,脸色更白。
“咯咯咯……秦默,你逃不掉的。乖乖交出在青铜门后所得,献上你的灵骸本源,本座或可让你死得痛快些。”黑袍女修的身影从夹层阴影中缓缓浮现,宽大的兜帽下,只能看到一双闪烁着幽绿鬼火的眼睛,充满了怨毒与贪婪。她的气息,赫然也达到了铭道初期巅峰,且阴森诡异,远比同阶修士难缠。
前有咒法陷阱,后有追兵即将冲破爆炸封锁。
秦默深陷泥淖,感受着迅速侵蚀身体的阴毒诅咒,以及迅速逼近的众多强大气息,缓缓抬起了头。他看了看手中光芒黯淡、因助他突破和战斗而消耗巨大的“九峰钥”碎片,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奔腾却后继乏力的铭道境灵力,以及灵骸传来的、对“生”的强烈渴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染血的、冰冷到极致的笑容。
“想要我的东西?”
“那就拿命来换吧。”
话音未落,他脊骨深处,灵骸幽蓝光芒再次亮起,这一次,光芒中带着一丝决绝的猩红。他竟不再压制伤势,反而开始以“噬灵归墟”的霸道法门,强行吞噬周围夹层中稀薄的灵气,甚至……开始引动那侵入体内的阴毒诅咒之力,尝试将其炼化、吞噬,化为己用!这是饮鸩止渴,是搏命之法,会加剧灵骸的裂痕与自身的伤势,但也是此刻唯一能快速获取力量、支撑血战的方式!
黑袍女修眼中鬼火一跳,似乎没料到秦默如此悍不畏死。而身后,烟尘散尽,地炎谷、剑修、矮胖修士等人的身影,已带着滔天杀意,冲入了这片并不宽敞的夹层区域。
血战,从石室,蔓延到了更加狭窄、更加凶险的绝地夹层之中。
秦默,以重伤新晋之身,独对八方豺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