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路,走上通往西南深山的小径,秦默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荒无人烟。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踩踏、雨水冲刷出来的、时断时续的痕迹,布满了碎石、荆棘和腐烂的落叶。两侧的树木渐渐变得高大茂密,多是些耐寒的针叶林和扭曲的枯木,树冠遮天蔽日,使得林间光线昏暗,即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种阴森。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殖质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淡淡腥气。灵气更加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底发毛的阴冷感。越往深处走,这种感觉越明显,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的阴影里,无声地窥视着。
秦默将警惕提升到最高。他放轻脚步,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耳朵竖立,分辨着风穿过林隙的各种细微声音,眼睛则快速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手中乌沉短棍紧握,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按照赵刚给的草图和他自己的估算,从分岔处到溪风谷入口,大约还有七八十里山路。以他现在的脚力,全速赶路,半天可到。但他不敢太快,这深山老林,危机四伏,必须留足体力应对意外。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潺潺水声。一条数丈宽的山涧横在眼前,涧水不深,但颇为湍急,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光滑的卵石。对岸,山势陡然拔高,形成一片陡峭的崖壁。
草图显示,需要渡过这条山涧,然后沿着崖壁下的一条狭窄栈道(如果还在)继续前行。
秦默走到涧边,仔细观察。水流不算太急,最深处也不过及腰。他蹲下身,用手舀起一点水,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山泉的清冽,并无异味。又用指尖沾了一点,运转气息探查,也没有发现异常。
看来水没问题。他站起身,准备涉水过涧。
然而,就在他抬脚准备踏入水中的刹那,眉心那处初步感应的“祖窍灵光”,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凉的悸动!仿佛在示警!
秦默脚步猛地顿住!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抽身后退,同时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面前的涧水。
水面依旧清澈,水声潺潺,看似毫无异样。
但秦默相信自己的感应。灵骸带来的直觉,数次救过他的命。他缓缓后退几步,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力掷向涧水中央。
“噗通”一声,石头入水,溅起水花。
下一刻,异变突生!
只见石头落水点周围,清澈的涧水颜色瞬间变得浑浊、暗沉,仿佛有浓墨在水中晕开!紧接着,无数道细长、惨白、如同人手般的阴影,从浑浊的水底猛地探出,疯狂地抓向那块下沉的石头!速度快得惊人!
那些“手”由粘稠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质构成,没有具体指节,更像是某种液体或能量的聚合体,散发着浓郁的阴寒和怨毒气息。它们抓住石头,瞬间将其裹缠、拉扯,石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消融,几个呼吸间,就化为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沉入水底,消失不见。而那些惨白的“手”,也缓缓缩回浑浊的水中,涧水重新恢复清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秦默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哪里是什么山涧!分明是一处吞噬生命的陷阱!那些惨白的“手”,显然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种水中的阴邪秽物,对生灵的血肉气息极为敏感!刚才若是他贸然下水,此刻恐怕已经和那块石头一样,尸骨无存了!
这深山之中,果然步步杀机!连看似无害的溪流,都隐藏着如此歹毒的东西。
他不敢再靠近水边,沿着山涧向上游走了一段,试图寻找更安全的地方渡河。但目之所及,涧水蜿蜒,两侧崖壁陡峭,似乎并无更好的选择。
草图上也标注,此处是必经之路。看来,当年开凿栈道的人,或者绘制草图的人,也知道这里的凶险,栈道可能就是避开这段危险水域的通道。
秦默抬头望向对岸陡峭的崖壁。果然,在离水面约三丈高的地方,隐约能看到一些嵌入崖壁的木桩痕迹,以及部分残存的、腐朽不堪的木板,歪歪斜斜地延伸向远处。那就是所谓的“栈道”了。只是年久失修,大部分已经坍塌,剩下的也看起来摇摇欲坠,布满了湿滑的青苔。
要过去,只能走这条险峻的残破栈道。
秦默深吸一口气,将乌沉短棍用布条在背后绑紧,活动了一下手脚。他走到栈道起始点下方,看准几处相对牢固的木桩和凸起的岩石,丹田气息运转,双腿猛然发力,身体如同灵猿般向上窜起!
“嗖!”
他单手抓住一根突出的木桩,借力一荡,身体再次拔高,脚尖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轻轻一点,人已稳稳落在了残存栈道的边缘。
栈道宽不足一尺,木板大多腐朽,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脚下是数丈高的陡峭崖壁,再往下,就是那条吞噬一切的诡异山涧。山风从峡谷中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栈道微微摇晃。
秦默屏住呼吸,将身体重心放低,脚尖轻点,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尽量踩在看起来还算结实的木桩根部或岩石上。同时,他将部分心神沉入眉心祖窍,那种对危险的敏锐感应再次浮现,帮助他提前避开几处看似完好、实则内部早已朽烂的木板。
短短十几丈的栈道,他走了近一盏茶的时间,精神高度集中,额头都渗出了细汗。当最后一步踏上山涧对岸相对平坦的地面时,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回头望去,残破的栈道在风中微微摇曳,下方涧水潺潺,清澈无害,谁能想到其中隐藏着那般杀机?
稍作休整,秦默继续前行。接下来的路,更加难走。山势越发陡峭,林木也更加阴森。他遇到了毒瘴弥漫的沼泽,绕行了许久;避开了几处盘踞着明显不好惹妖兽(从气息和痕迹判断)的洞穴;还顺手解决了两条从枯叶中弹起偷袭的、带有微弱麻痹毒素的“铁线蛇”。
当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过浓密的树冠,在山林间投下最后一片斑驳光影时,秦默终于看到了前方两座巨大山峰之间,那道幽深、狭长、仿佛被巨斧劈开般的裂口。
裂口内,光线黯淡,雾气缭绕,即使站在谷口外,也能感觉到一股比山林中更加浓郁、更加沉滞的阴冷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缓缓涌出。
溪风谷,到了。
谷口附近,散落着几间歪斜倒塌的茅屋土房,墙壁上爬满了枯藤和厚厚的青苔,显然已荒废多年。这就是赵刚口中的“溪口村”。
秦默没有立刻进谷,而是先走向那几间破屋。他需要最后确认一下信息,或许,还能找到点有用的线索。
村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风穿过破屋缝隙的呜咽。秦默推开一扇半塌的木门,灰尘簌簌落下。屋内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破烂的陶罐和朽烂的家具残骸,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他又查看了其他几间屋子,情况类似。看来,这里的村民早已搬走,或者……遭遇了不测。
就在他准备离开,前往谷口时,脚步忽然一顿。他蹲下身,目光落在最后一间、也是最破败的茅屋门槛内侧。
那里,积着厚厚的灰尘。但灰尘上,有几个相对新鲜的、凌乱的脚印。脚印不大,像是孩童或者身材瘦小之人所留,脚印边缘还有些许湿润的泥土,显然留下时间不会太久,最多一两天。
这废弃的村子里,最近还有人活动?是路过的猎户?还是……别的什么人?
秦默心中一凛,立刻警惕地扫视四周。村子死寂依旧,并无异常。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去,脚印延伸到屋后,然后消失了,似乎那人进了屋就没再出来,或者从后面离开了。
他小心地绕到屋后。屋后是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再往后就是陡峭的山壁。空地上,脚印变得模糊,难以追踪。但在靠近山壁的一处茂密杂草丛中,秦默眼尖地发现,有几株杂草有被踩踏、折断的新鲜痕迹,方向指向山壁下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莫半人高的岩洞,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若非仔细观察,极难发现。
难道有人躲进了这个岩洞?秦默握紧了短棍,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离洞口还有几步远,他停了下来。洞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但眉心祖窍那微弱的悸动再次传来,这次不是示警,而是一种……模糊的感应,仿佛洞内有什么东西,与他的灵骸气息,有着一丝极其隐晦的联系?
不是活物,更像是……某种蕴含特殊“残灵”的物件?或者,是与灵骸类似性质的东西?
秦默心中惊疑不定。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枚“秽阴骨符”。骨符入手冰冷污秽,但此刻,骨符似乎也对洞内传来一丝微弱的、同类的“吸引”?
洞里的东西,和这骨符性质相近?都是阴邪秽物?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贸然进去。而是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抛入洞中。
“嗒…嗒嗒……”石头滚动了几下,停在某处,再无动静。
等了一会儿,洞内依旧毫无反应。没有活物被惊动的声音。
秦默不再等待,他左手握着秽阴骨符,右手持乌沉短棍,用棍尖轻轻拨开洞口的藤蔓,矮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也更高一些,进去几步后,便能直起身。光线极其昏暗,只有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近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股土腥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秦默屏住呼吸,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努力适应。他缓缓向前移动,短棍在前方地面和两侧岩壁轻轻试探。
走了约莫三四丈,洞内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借着洞口透入的最后一缕天光,秦默看到,洞穴深处的地面上,蜷缩着一小团黑影。
那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沾满泥污和暗褐色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的布衣,身材瘦小,背对着洞口,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又仿佛……已经死了。
秦默脚步停下,全身肌肉绷紧。他感应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与秽阴骨符类似的阴冷死气。但之前那些新鲜的脚印……
他握着短棍,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在距离那身影约一丈时,他停了下来,用短棍轻轻捅了捅对方的脚。
没有反应。
秦默皱眉,又靠近了些,终于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脸庞瘦削,面色惨白中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眼窝深陷。他蜷缩着,双手抱在胸前,似乎紧紧抓着什么东西。身上布衣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隐约可见一些诡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抓挠过的黑色痕迹。
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确实死了。而且看样子,死了至少有一天以上了。那新鲜的脚印……难道是他临死前留下的?但看这尸体的僵硬程度,又不完全对得上。
秦默的目光,落在他紧抱在胸前的双手上。指缝间,似乎露出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布料又像是皮质的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短棍,轻轻拨开少年紧握的手指。
“啪嗒。”一件东西从少年怀中掉落在地。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暗红色、边缘不规则、触手冰凉的东西——和秦默在废器阁得到的那块暗红色金属疙瘩,材质一模一样!只是形状略有不同,上面似乎还刻着一些更加复杂、扭曲的暗色纹路。
而就在这块暗红色碎块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秦默怀里的珠子,以及手中的秽阴骨符,同时传来了清晰的、剧烈的反应!
珠子是强烈的“共鸣”与“渴望”,比之前对那块大疙瘩的反应强烈数倍!而秽阴骨符,则是剧烈的“排斥”和“战栗”,仿佛遇到了天敌!
与此同时,地上那具少年的“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死白、却又仿佛燃烧着幽冷火焰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秦默!
“呃……嗬……”少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原本僵硬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弹起,如同捕食的蜘蛛,带着一股阴冷腥风,朝着秦默的面门扑来!速度快得惊人!
诈尸?!不,是某种邪物控制了尸体!
秦默虽惊不乱,在少年睁眼的刹那,他已心生警兆,脚下步伐急退,同时手中乌沉短棍如同毒龙出洞,带着沉闷的恶风,横扫向扑来的“尸体”!
“砰!”
短棍结结实实地砸在“少年”的胸口。巨大的力量将“他”打得向后倒飞,狠狠撞在后面的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几块碎石簌簌落下。
然而,那“少年”只是晃了晃,竟如同没事人一般,从地上缓缓爬起,歪着头,用那双死白的眼睛盯着秦默,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仿佛在笑的弧度,喉咙里继续发出“嗬嗬”的低吼。胸口被短棍砸中的地方,衣物破裂,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竟然只有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硬的身体!这绝不是普通尸变!而且,对物理攻击的抗性极高!
秦默心中一沉。他不再犹豫,左手一扬,一直握在手中的“秽阴骨符”猛地向前掷出,砸向那“少年”!
骨符带着污秽阴冷的气息,划过一道弧线。
那“少年”似乎对骨符颇为忌惮,死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竟然不敢硬接,身形诡异地一扭,如同没有骨头的蛇,向旁边滑开,躲过了骨符。骨符砸在岩壁上,碎裂开来,一股更加浓郁污秽的黑气弥漫开来,让洞内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分。
趁此机会,秦默脚下发力,身形前冲,右手食指闪电般点出,指尖灰白光芒一闪而逝!
“蚀灵指!”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少年”的额头,眉心位置!
“嗤!”
灰白光芒精准命中。那“少年”身体猛地一僵,额头被点中的地方,皮肤瞬间变得灰败、干瘪,如同枯死的树皮,并且那灰败之色迅速向四周蔓延!他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痛苦的嘶鸣,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额头,抓下一块块灰败的血肉,露出下面暗沉、毫无生机的骨骼。
有效!“蚀灵指”对这类阴邪之物,果然有奇效!似乎比物理攻击克制得多!
秦默精神一振,得势不饶人,脚下步伐连动,绕着行动变得迟滞的“少年”,指尖连点!
“嗤!嗤!嗤!”
接连三道“蚀灵指”,分别点在其胸口、咽喉、小腹!
每一指落下,都带起一片灰败的腐蚀和“少年”更加凄厉的嘶吼。他身上的阴冷死气迅速衰减,动作越来越慢,最终,在秦默第四指点向其心口时,他整个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如同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
这一次,是真的“死”了。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腐朽,最后化为一小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脓水,浸入泥土,只留下一套破烂的衣物,和那块掉落的暗红色碎块。
秦默微微喘息,停下动作。连续施展“蚀灵指”,对食指经脉和丹田气息都是不小的负担。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脓水和衣物,又看了看静静躺在旁边的暗红色碎块,眉头紧锁。
这少年,显然不是普通人。他能找到并持有这块与珠子同源的碎块,又死在这诡异的岩洞里,化为这种邪门的“尸傀”,这其中必有蹊跷。是误入此地遇害?还是……本身就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
他弯腰,小心地用短棍拨弄了一下那块暗红色碎块。碎块入手,依旧是那种冰凉坚硬的触感。与怀里那块大疙瘩不同,这块碎块上的纹路更加清晰、繁复,隐隐构成一个残缺的、扭曲的符号,散发着一种古老、邪异的气息。珠子对它的共鸣感强烈无比,仿佛遇到了“同源”且“更美味”的部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和溪风谷的老矿坑,又有什么关系?
秦默将这块小碎块也用布包好,和怀里那块大疙瘩分开放置。他不敢让它们靠得太近,怕引起未知的变化。
又在岩洞里仔细搜索了一遍,除了少年遗留下的衣物和那滩脓水,再无他物。没有身份标识,没有行囊,仿佛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送死,或者……为了送来这块碎块?
带着满腹疑窦,秦默退出了岩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一弯惨淡的月牙,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里若隐若现,给荒废的溪口村和幽深的溪风谷入口,蒙上了一层更加诡谲的色彩。
夜风穿过谷口,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谷内深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注视着谷外这不速之客。
秦默站在谷口,望向那吞噬了光线和声音的深邃黑暗。老矿坑,就在这片黑暗的西南方向。
他摸了摸怀里新增的暗红色碎块,又握紧了手中的乌沉短棍。
看来,这溪风谷的秘密,远比他接任务时想象的,还要复杂、危险。
但既然来了,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他深吸一口冰冷却带着腐朽气息的空气,迈开脚步,踏入了溪风谷的黑暗之中。
身影,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阴影吞没。
谷口的夜风,呜咽声更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