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窟所在的北区，建筑风格与其他区域迥异。不再是单调的黑灰色石屋，而是多了许多用彩色矿石、兽骨、奇异藤蔓装饰的楼阁，空气中常年弥漫着甜腻与腐朽混合的怪异香气，吸入过多会让人头晕目眩，灵力运转滞涩。越往深处，五彩的毒瘴便越浓，寻常修士若无特殊辟毒手段或毒寡妇许可，根本不敢深入。
秦默依照毒鳞上留下的神念指引，来到毒窟外围。这里有一座以惨白兽骨搭建的牌坊，上书“百毒不侵”四个扭曲大字，字迹殷红如血，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牌坊下，两名面容惨白、眼珠泛绿、气息阴冷的凝纹初期守卫，如同僵尸般矗立着。
“来者止步。”左侧守卫声音干涩，如同两块骨头摩擦。
秦默取出那片五彩毒鳞。毒鳞在月光下微微闪烁，散发出与周围毒瘴同源的气息。
两名守卫眼中绿光一闪，微微躬身，让开道路，动作僵硬。牌坊后的毒瘴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蜿蜒小径，小径以各色毒虫的甲壳铺就，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秦默神色不变，迈步踏入。在他踏入的瞬间，身后的毒瘴重新合拢，隔绝了内外。小径两侧，生长着形态各异的毒花毒草，色彩艳丽，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窥视。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小径尽头，是一片被高大、散发荧光的奇异蘑菇环绕的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座以墨绿色、紫色、惨白色等五彩玉石垒砌而成的精致楼阁，楼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敞开的、雕刻着百种毒虫纠缠图案的大门，门内灯火幽绿，透出迷离的光晕。
这里，便是毒寡妇真正的居所——“百毒阁”。
秦默刚走到楼阁门前，一个身形佝偻、脸上毒疮密布的老妪，如同鬼魅般从门内阴影中走出，正是之前向毒寡妇汇报的那人。她浑浊的眼睛在秦默身上扫过，尤其在秦默毫无异样的脸色上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嘶哑道：“夫人已在阁内等候，秦公子，请随老身来。”
秦默点头，跟随老妪踏入楼阁。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大厅，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的墙壁，并非砖石，而是半透明的水晶，水晶墙后，竟是一个个独立的隔间，里面豢养着千奇百怪的毒虫毒物！有磨盘大小、背生人脸花纹的蜘蛛；有通体赤红、头生肉冠的蜈蚣；有细如发丝、聚散无形的雾气状怪虫；更有色彩斑斓、不断蠕动的毒藤和会发出婴儿啼哭的诡异花朵……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其中蕴含的混合毒性，足以让凝纹后期修士瞬间毙命。
回廊地面铺着柔软的、不知名兽皮，走在上面悄无声息。只有毒虫毒物蠕动、嘶鸣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让人毛骨悚然。
那老妪步履蹒跚，却对两侧的恐怖景象视若无睹。秦默面色平静，混沌之气在体内自然流转，将侵入的混合毒气一丝丝化解、吞噬，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滋养己身。他步履从容，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审视，观察着两侧的毒物，仿佛在参观一处奇特的收藏馆。
老妪眼角余光注意到秦默的平静，心中更是惊异。这“五毒回廊”是进入百毒阁的第一道关卡，其中弥漫的“百毒混元瘴”无形无质，防不胜防，筑基以下修士若无专门配制的解药，最多支撑十息便会毒发。此人竟然行若无事？
穿过漫长的、令人压抑的回廊，前方出现一扇翠玉雕花的屏风，屏风后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幽幽的丝竹之声，与回廊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
绕过屏风，眼前是一个布置得极为雅致的暖阁。地上铺着雪白的狐绒地毯，四壁悬挂着名家字画，角落里青铜香炉中升起袅袅清心宁神的檀香。暖阁中央，一张矮几，几上摆放着白玉茶具和几碟精致的点心。矮几一侧，毒寡妇依旧是那身墨绿纱裙，斜倚在软榻上，纤纤玉指捻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正送向红唇。她身后，两名仅着轻纱、容貌秀美但眼神空洞的侍女，一人抚琴，一人焚香。
暖意融融，香气袭人，丝竹悦耳，与方才经过的“五毒回廊”判若两地。这种极致反差，更让人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安。
“秦小友，果然守时。”毒寡妇将葡萄送入口中，美眸流转，落在秦默身上，声音酥媚入骨，“妾身这‘百毒阁’，可还入得眼？”
秦默在矮几另一侧的蒲团上坦然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毒寡妇的审视：“夫人这百毒阁，外廊集天下奇毒，内室享人间清雅，别具一格，令人印象深刻。”
“哦？秦小友似乎对我那些小宠物，并不害怕？”毒寡妇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玉手轻轻一挥。抚琴焚香的侍女无声退下，那老妪也躬身消失在屏风后。暖阁内，只剩下她与秦默二人。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毒物虽险，用之得法，亦是良药。”秦默淡淡道，自行提起白玉茶壶，倒了一杯清茶。茶水温热，茶香清冽，他细细闻了闻，又以内视之法感应，确认无毒，方才轻啜一口。动作自然，毫无做作，却也显示出十足的警惕。
毒寡妇眼中笑意更深，似乎对秦默的谨慎颇为欣赏：“小友不仅胆识过人，见识也不凡。妾身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她话锋一转，柔媚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锐利，“只是不知，小友手中，有何等‘古物’，能入妾身之眼？又需要妾身付出何等代价？”
秦默放下茶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听闻夫人对上古遗迹中的阵纹符箓颇有兴趣，收集甚丰？”
毒寡妇眸光微闪：“确有此事。上古之物，玄妙莫测，虽多残破，但偶有灵感，对妾身钻研毒道、阵法，颇有启发。怎么，小友手中，是此类物件？”
秦默不置可否，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以神念在其中刻画起来。他刻画的，正是从残碑上拓印下的那些复杂纹路的一小部分，大约十分之一。这些纹路古老玄奥，气息苍茫，但残缺不全，单独看如同鬼画符，难以理解其意，更别说仿制或使用，但其古老与神秘的气息，做不得假。
刻画完毕，秦默将玉简放在矮几上，推向毒寡妇。
毒寡妇美眸中兴趣大盛，她伸出白皙纤长的手指，拿起玉简，贴在光洁的额头，灵识探入。
片刻之后，她放下玉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深思。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这些纹路的古老与不凡，其结构之复杂，蕴含的道韵之深奥，远超她目前收集的大多数上古阵纹残片。这绝非近代仿制，甚至不像是寻常上古修士的手笔，倒有几分传说中太古、甚至更久远时代的韵味。
只是，太过残缺了。而且，似乎并非完整的阵法或符箓结构，倒像是某种更大、更复杂图案的边角碎片。
“此物……从何而来？”毒寡妇放下玉简，语气中的慵懒散去，多了几分郑重。
“一处古遗迹，偶然得之。”秦默回答得滴水不漏。
毒寡妇深深看了秦默一眼，没有追问来历，转而道：“纹路确实古老玄奥，可惜残缺太甚，难窥全貌。不知小友手中，有多少这样的残纹？”
“不多，但比玉简中所示，略多些。”秦默道，“夫人可知，此纹路可能指向何处？或者，夫人可曾见过类似的完整阵图？”
毒寡妇把玩着玉简，沉吟道：“妾身钻研古纹多年，此类纹路，倒是首次见到如此古老且……独特的。不过，其笔法走势，与妾身曾在一处上古残卷中见过的，关于某种超远距离、跨界传送阵的零星描述，有几分神似。但也仅是神似，无法确定。”
“超远距离跨界传送阵？”秦默心中一动。残碑位于天玄大陆边缘的古传送阵旁，这些纹路若真与跨界传送有关，或许能揭示那古传送阵的部分秘密，甚至……指向其他界域？这对他寻找返回原世界或更高界域的方法，或许至关重要。
“只是猜测。”毒寡妇摇头，“上古之事，渺茫难考。这玉简中的纹路，价值不菲，但于妾身，目前也只有参考之能。小友想用它，换什么？”
秦默早有准备，直接道：“三件事。第一，我需要一处稳定、火力充足的地火，长期使用。第二，我要知道‘地心灵乳’的确切消息，或者获取渠道。第三，黑煞会那边，在我与黑煞了结恩怨之前，希望夫人能保持……中立。”
毒寡妇听完，咯咯娇笑起来，花枝乱颤，胸前波涛汹涌，但眼中却无丝毫笑意：“秦小友，你这胃口，可不小啊。稳定地火，我毒窟深处确有一条‘地肺毒火’支脉，比之外界地火更烈，且蕴含火毒，用于炼丹炼器，别有奇效，但等闲之人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使用。长期租借？价值可不菲。”
“至于地心灵乳……”她顿了顿，美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此物乃大地精华所凝，有洗髓伐骨、滋养本源之奇效，对元婴以下修士皆有裨益，堪称天材地宝。苦寒城地处荒僻，灵气匮乏，此等灵物极为罕见。不过……妾身倒是偶然听说，半年前，有人在‘万窟山’深处，疑似发现过‘地乳灵泉’的踪迹。地心灵乳，便可能诞生于地乳灵泉之中。只是万窟山凶险异常，更有煞魂盘踞，那消息是真是假，无人能证。即便为真，地心灵乳也必然有强大妖兽或天然禁制守护，想要获取，难如登天。”
万窟山？秦默记下这个名字。这与阿厉打探到的、断魂谷可能存在“阴魄灵泉”（冰魄魂泉的伴生物）的消息，似乎指向了同一片区域？断魂谷，万窟山深处……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
“至于黑煞……”毒寡妇红唇微翘，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那莽夫与妾身本就不和，小友与他为敌，妾身乐见其成。保持中立不难，甚至……在某些时候，给他添点小麻烦，也未尝不可。不过，这要看小友你的‘诚意’了。”
秦默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地火可以谈，地心灵乳的消息可以给，牵制黑煞也可以做，但前提是，他拿出的“古物”，价值要足够。
“玉简中的纹路，只是部分。若夫人能提供一处稳定地火，并告之地心灵乳的详细线索，我愿意再提供双倍于此的纹路。”秦默缓缓道，“至于黑煞，只要夫人不插手我与他的事，便是诚意。若夫人能提供一些关于黑煞功法弱点、或者铁狼帮近期动向的消息，我可以用灵石或者其他夫人感兴趣的东西交换。”
毒寡妇手指轻轻敲击着矮几，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秦默提出的纹路数量翻倍，对她这个痴迷古纹的人，诱惑不小。地火对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毒窟地火猛烈且含火毒，寻常丹师器师根本无法使用，闲置也是闲置。地心灵乳的消息虚无缥缈，说出来也无妨。至于黑煞，她本就乐得看戏，若能顺便得些好处，何乐而不为？
“地火可以租借给你，每月五百灵石，或者等价的毒物、丹药、材料。地心灵乳的消息，妾身所知就这些。至于黑煞……”毒寡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的黑煞魔体，刚猛霸道，但修炼时需吸纳大量地煞之气，久而久之，煞气侵体，留下暗伤，每逢月圆之夜，煞气反噬，功力会有所衰减。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急于寻求血魄再生丹这类丹药的原因。这个消息，值多少？”
每月五百灵石，价格不菲，但考虑到是稳定的、火力更强的地肺毒火，且身处毒窟相对安全，可以接受。黑煞的弱点，这个消息价值不低，尤其明确了其需要血魄再生丹的原因，以及月圆之夜这个关键时间点。
“可以。地火租用，我先付三个月租金。黑煞弱点的消息，我用三张一阶上品的‘清心解毒符’交换，此符对抵御常见毒素、稳定心神有些效果，或许对夫人麾下有些用处。”秦默道。清心解毒符是他这几日抽空绘制，以混沌之气为引，效果比同阶符箓强上不少，正对毒窟修士的路子。
毒寡妇眉毛一挑，似乎有些意外秦默还会制符，而且拿出的东西颇为对症。她接过秦默递来的三张灵光氤氲的符箓，略一感应，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秦小友倒是多才多艺。成交。”
她手腕一翻，取出一枚墨绿色、形如毒蝎的令牌，递给秦默：“这是‘毒火令’，凭此令可自由出入毒窟外围，直达地火室。地火室在毒窟东侧，令牌上有指引。租金，现在就付。”
秦默清点出一千五百灵石，又将刻画了更多残碑纹路（约原本的三成）的玉简交给毒寡妇。毒寡妇验看后，脸上笑容更盛，小心收起玉简，仿佛得了什么珍宝。
“合作愉快。”毒寡妇笑意盈盈，亲自为秦默斟了杯茶，“小友与黑煞之事，妾身便做个看客。不过，黑煞此人睚眦必报，你废了鬼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据妾身所知，他这几日虽然按兵不动，实则暗中从城外调回了他的嫡系‘黑煞卫’，并派人盯紧了铁狼帮，防止铁狼趁机发难。恐怕，就在这几日，他便会有大动作。小友还需早做打算。”
黑煞卫？秦默记下这个新名字。看来黑煞是准备动用核心力量了。
“多谢夫人提醒。”秦默举杯示意，一饮而尽，然后起身，“若无他事，秦某先行告辞。”
“小友慢走。”毒寡妇并未挽留，只是美眸深深看了秦默一眼，“希望小友，能带给妾身更多惊喜。这苦寒城，平静太久了。”
秦默拱手，转身离去。在那老妪的引领下，再次穿过令人不适的“五毒回廊”，走出百毒阁，沿着来路，离开了毒窟范围。
直到走出那片五彩毒瘴，重新呼吸到外界清冷但正常的空气，秦默才稍稍放松。与毒寡妇这番交谈，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步步为营。好在，初步目的已经达到：获得了稳定地火，得到了地心灵乳的线索（虽然模糊），明确了黑煞的弱点，还暂时稳住了毒寡妇这个变数。付出的，只是一部分对他而言暂时无用的残碑纹路，和一些灵石、符箓。
“万窟山……地乳灵泉……断魂谷……”秦默心中思忖。地心灵乳的消息指向万窟山，而冰魄魂泉则在断魂谷，两者似乎都在同一片险地。看来，探索断魂谷，势在必行，而且需要尽快提上日程。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先解决黑煞这个麻烦。
他抬头望向内城西区，黑煞会石堡的方向。月已中天，清辉洒落，为苦寒城披上一层冷纱。
“黑煞卫……月圆之夜……”秦默眼中寒光一闪。毒寡妇透露的消息，给了他一个明确的时间点——下一次月圆，就在四天之后。
是固守石府，以逸待劳？还是……主动出击？
秦默身形融入夜色，朝着听涛石府方向掠去。他需要尽快回去，利用新得的毒窟地火，炼制一些东西，再做些准备。与黑煞的恩怨，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就在秦默离开后不久，百毒阁暖阁内，毒寡妇把玩着那枚新得的玉简，脸上慵懒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作一片冰冷。
“夫人，此子如何？”那佝偻老妪如同鬼影般出现在她身后。
“深不可测。”毒寡妇缓缓吐出四个字，“不畏我百毒混元瘴，面对回廊万千毒物面不改色，谈吐从容，交换条件清晰果断，更身怀上古奇纹……他的修为，绝不止凝纹中期那么简单。恐怕，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弟子，或者得了了不得的传承。”
“那我们……”老妪眼中凶光一闪。
“静观其变。”毒寡妇打断她，“他给的这些纹路，对我推演那上古毒阵大有裨益。暂且合作，看看他与黑煞能斗到什么程度。若是他能重创甚至杀掉黑煞……这苦寒城，也该变变天了。若是他死在黑煞手中……那些纹路，终究会回到我手里。”
她红唇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吩咐下去，这几日，盯紧黑煞会和听涛石府。另外，把秦默与我会面的消息，稍微‘漏’一点给黑煞会的人。记住，要做得自然些。”
“是，老奴明白。”老妪躬身退下。
暖阁内，毒寡妇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低声自语：“秦默……黑煞……这潭水，越浑才越好摸鱼啊……”
夜色中，苦寒内城，暗流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