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死寂的矿道深处,只有秦默压抑的喘息声和细微的脚步声在回荡。地火珊瑚碎片在口中缓缓化开,温和的热流散入四肢百骸,勉强压制着伤口传来的剧痛和体内乱窜的阴寒死气。但他伤势颇重,左肋、腰间、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虽有灵力封住血脉,又有珊瑚碎片生机滋养,但行动间依旧牵扯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更麻烦的是侵入体内的那股阴寒死气,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血肉,所过之处,带来针刺般的痛楚和冰冷的麻木感。他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心神和灵力,运转“噬灵九窍术”,尝试炼化、驱散这股死气。然而,这死气异常顽固驳杂,与他自身灵力格格不入,炼化速度极慢,反而让伤势恢复更缓。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地方疗伤,否则不用追兵,我自己就先撑不住了。”秦默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眼神却依旧冷静,在黑暗中如同寒星。他选择的这条岔道,是通往废弃采矿面的方向,越走越窄,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消失,变成了天然的溶洞隧道,崎岖难行,空气也越发污浊稀薄。但好处是,这里似乎远离了那恐怖祭坛和裂口,也避开了粘液怪和骸骨傀儡可能活动的区域,暂时安全。
他强撑着又走了一炷香时间,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穴。石穴约莫两丈见方,顶部有道细微的裂缝,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和光线透入,地上较为干燥,散落着一些碎石。最重要的是,石穴只有一个入口,易守难攻。
秦默仔细检查了石穴内外,确认没有危险生物潜伏,也没有异常的能量波动。他搬来几块大石,堵住入口大半,只留下一个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又用碎石和灰尘在缝隙内外做了几个简易的预警陷阱。做完这些,他已是气喘吁吁,几乎虚脱。
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秦默从怀中取出装有地火珊瑚的皮囊,又小心地掰下一小片蕴含最精纯生命火元的珊瑚心,含入口中。顿时,一股更加强劲、温暖的力量在口中化开,涌入经脉,所过之处,如同春阳融雪,将那阴寒死气一点点逼退、消融。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开始缓慢愈合。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入体内,全力运转“噬灵九窍术”,引导着珊瑚心的热流,配合自身灵力,一点点炼化、驱逐死气。同时,脊骨处的灵骸也微微发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力,将那些被炼化后的、相对精纯的阴寒能量一丝丝吸纳进去,转化为一种冰凉但精纯的特殊灵力,反哺自身。只是这转化速度极慢,且灵骸在吸纳死气时,传来一阵阵微弱的、类似“消化不良”的滞涩感,显然这死气品质驳杂,对灵骸也非补品。
“这灵骸,果然能吞噬各种能量,但需是相对精纯、或同源之力。这般驳杂阴毒的死气,吸纳起来事倍功半,且有隐患。”秦默心中明悟,对灵骸的特性又了解一分。他不敢贪多,只让灵骸吸收少量炼化后的死气,大部分仍靠自己灵力驱散。
就在他专心疗伤、驱散死气之际,怀中那枚从骸骨傀儡身上得到的黑色晶体,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凉的波动。这波动与灵骸吸纳死气时的反应隐隐呼应。
秦默心中一动,取出那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晶体呈不规则的菱形,通体漆黑,不透光,表面粗糙,入手冰凉刺骨,散发着精纯但极度阴寒的死亡气息,与之前骸骨傀儡身上的死气同源,但精纯浓郁了何止十倍!而且,晶体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暗芒流转。
“这是……阴骨精华?还是某种阴属性晶石?”秦默仔细观察。这晶体蕴含的能量虽然阴寒死寂,但却异常精纯,远非之前那些驳杂死气可比。或许……可以尝试让灵骸吞噬?
这个念头一起,灵骸深处立刻传来一股更加强烈的渴望,仿佛这黑色晶体对它有着莫大的吸引力。但同时,一股本能的警惕也随之升起——这晶体太过阴寒死寂,吞噬后是否会有不可测的后果?
秦默沉吟片刻。如今他身处险境,重伤在身,后有未知追兵(他虽未发现白袍青年一行,但本能觉得那祭坛附近的动静可能引来麻烦),前路未卜。实力,是保命的根本。任何能快速恢复、甚至提升实力的机会,哪怕有风险,也值得一试。况且,灵骸神秘莫测,连残灵之气、废丹残器中的废弃灵气都能吞噬转化,这精纯的阴寒晶体,或许也能处理。
“小心尝试,若有不对,立刻停止。”秦默打定主意。他并未直接让灵骸吞噬晶体,而是先运转“噬灵九窍术”,小心翼翼地从晶体表面剥离出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阴寒能量,引入体内。
能量入体,秦默顿时打了个寒颤,仿佛赤身裸体坠入冰窟!极致的阴寒与死寂瞬间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经脉几乎冻结,血液凝滞!这能量的精纯和霸道,远超想象!
他不敢怠慢,全力运转功法,引导这股阴寒能量流向脊骨处的灵骸。灵骸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一阵欢愉的悸动,那微弱的吞噬之力主动迎上,将这一丝阴寒能量包裹、吞噬。片刻后,一股精纯冰凉、但不再蕴含死寂意味的奇异灵力,从灵骸中反馈而出,融入秦默的经脉。
这股灵力精纯无比,虽属性偏阴寒,却中正平和,极易吸收,迅速滋养着秦默受损的经脉和肉身,伤势的恢复速度竟陡然加快了一分!更重要的是,秦默感觉自己的灵力似乎变得更加凝练了一丝,对阴寒属性的抗性也有所提升。
“果然有用!而且,灵骸似乎能提纯、转化这阴寒能量,剔除其中的死寂邪意,只留下精纯的阴寒灵力!”秦默心中一喜,但依旧谨慎。他又尝试剥离、吞噬了几丝阴寒能量,确认灵骸转化稳定,且自己身体能够承受后,才稍稍放下心来。
不过,他并未急于吞噬更多。这黑色晶体能量庞大,以他现在的状态和修为,贸然吞噬过多,恐有爆体之危,或引起灵骸反噬。他决定,先以此晶体辅助疗伤,待伤势稳定,再徐徐图之。
就在秦默准备继续炼化晶体疗伤时,他脊骨处的灵骸,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并非因为黑色晶体,而是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同源,但又充满恶意、高高在上的窥视与锁定!一股冰冷、邪异、浩大、仿佛源自九幽深处的意志,如同无形的触手,顺着矿道深处那恐怖裂口的方向,遥遥扫过!
这股意志只是一扫而过,并未停留,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探查,或者是因为之前祭坛被触发、骸骨傀儡被灭而产生的某种“注视”。但仅仅是这刹那的接触,就让秦默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灵魂深处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与颤栗!比之前在地火窟深渊感受到的意志,更加清晰,更加邪恶,也更加……饥渴!
是那裂口深处的存在!它苏醒了?还是仅仅被惊动了?
秦默瞬间收敛所有气息,甚至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几乎停止,整个人如同化为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缩在石穴最阴暗的角落,连灵识都彻底内敛,不敢泄露分毫。怀中那两枚金属碎片,在这股意志扫过的瞬间,变得滚烫无比,仿佛要融化一般,更有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充满哀伤、愤怒与不屈的意念,顺着碎片传入秦默心间,一闪而逝。
足足过了数十息,那股恐怖的意志才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消失在裂口深处。矿道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秦默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声。
“呼……”秦默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浊气,背后已被冷汗浸透。太可怕了!那裂口深处,究竟是何等恐怖的存在?仅仅是无意间扫过的意志,就让他有种蝼蚁面对苍天的渺小与绝望!这绝对不是他现在能够触碰的层次!
必须尽快离开!此地绝不能久留!无论是那裂口深处的恐怖存在,还是可能被引来的其他东西,都远非他能应对。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不再犹豫,将那一小片珊瑚心和黑色晶体贴身收好。伤势在刚才灵骸反馈的阴寒灵力滋养下,好了小半,行动已无大碍,但距离完全恢复还差得远。死气也被驱散炼化了部分,剩下的暂时被灵骸吸走镇压,需日后慢慢处理。
他悄无声息地挪开堵门的石块,撤去预警陷阱,灵识如同最敏锐的触手,小心翼翼地向矿道两端延伸探查。
没有异常。至少,在他灵识能够覆盖的数十丈范围内,没有任何活物或异常能量波动。只有矿道深处传来的、微弱但持续的、令人心悸的狂暴气息,以及那无处不在的阴冷死寂。
秦默松了口气,正准备离开石穴,继续探索出路。然而,就在他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灵骸再次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悸动!这一次,并非针对裂口方向,而是……针对他刚刚离开的那条通往废弃采矿面的矿道深处!悸动中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警惕,还有一丝……被窥视的感觉?
有人!而且,是能够避开他灵识探查、或者距离超出他灵识范围的人!在跟踪他?还是巧合?
秦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不动声色,仿佛并未察觉,依旧按照原计划,小心翼翼地离开石穴,向着矿道更深处、气流相对明显、但看起来更加曲折难行的方向潜行而去。但这一次,他的“游鱼步”运转到了极致,每一步踏出都轻若无物,几乎不留下任何痕迹,气息更是收敛到如同顽石。同时,他将部分心神沉入灵骸,默默感应着那丝微弱的悸动。
果然,在他离开石穴约莫百丈后,灵骸再次传来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而且更加清晰了些。对方似乎也在移动,远远辍在他的身后,距离保持在百丈开外,极为谨慎,若非灵骸神异,秦默绝难察觉。
是之前祭坛附近的动静引来的?是那白袍青年一行?还是矿洞中其他未知的存在?秦默心中念头急转。对方能如此精确地跟踪,且避开他的灵识探查,实力绝对在他之上,而且很可能拥有特殊的追踪法门或宝物。是敌非友的可能性极大。
“黄雀在后……”秦默眼中寒光一闪,心中冷笑。想拿他当探路石?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螳螂,谁才是黄雀!
他并未加快速度,也未改变方向,依旧不紧不慢地前行,仿佛一个重伤未愈、急于寻找出路的普通修士。但他暗中,已将“噬灵九窍术”运转到极致,默默吸收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同时,握紧了手中的匕首。那枚黑色晶体,也被他扣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保持清醒。地火珊瑚碎片蕴含的生机,则在缓缓修复着他的伤势。
矿道越发曲折幽深,岔道越来越多,如同迷宫。空气越来越污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更浓郁的甜腥气。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黏糊糊的、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软滑恶心。岩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发着惨淡磷光的矿石,映得矿道绿莹莹一片,更添几分鬼气森森。
秦默的灵识如同最敏锐的雷达,仔细探查着前方每一寸空间。他发现了更多散落的骨骸,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兽形,无一例外都是灰黑色,死状诡异。他还发现了一些散落的、锈蚀的采矿工具,以及几个早已干涸的、刻画在地上的、与祭坛处类似的、但更加简陋的暗红符号。这些符号似乎构成了一些小型的、残缺的法阵节点,散发着微弱但令人不适的邪异波动。
“这矿洞,当年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矿场那么简单……这些符号,这邪阵,还有那祭坛和裂口……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祭祀,或者……封印?”秦默心中疑窦丛生,对这里的危险评估又提高了一层。
他小心避开那些暗红符号和可疑的骨骸,尽量不触碰任何可能有古怪的东西。同时,他也在暗中观察着跟踪者的动静。对方依旧远远辍着,距离保持在百丈左右,极为耐心,似乎打定主意要等他先触发危险,或者找到出路。
“想捡便宜?那就看看谁更有耐心。”秦默心中冷笑,脚下却忽然一转,不再沿着气流明显的通道走,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加狭窄、阴暗、几乎没有气流、但地上散落着更多新鲜(相对而言)妖兽骨骸的岔道。这条岔道,甜腥味浓得刺鼻,岩壁上甚至能看到一些新鲜的、湿漉漉的黏液痕迹。
他要将跟踪者,引入更危险的地方!既然想当黄雀,就要有被毒蛇反噬的觉悟!
秦默的身影,消失在岔道深处浓郁的甜腥味和黑暗之中。片刻后,那月白锦袍、手持折扇的俊美青年,带着四名气息收敛的护卫,出现在了岔道口。
白袍青年摇着折扇,看着地上新鲜的黏液痕迹和更浓郁的甜腥味,又望了望秦默消失的黑暗岔道,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呵,发现我们了?倒是机警。故意引我们来这危险之地?有意思。”他轻声自语,眼中却无多少惧色,反而兴致更浓,“这甜腥味……像是‘腐髓菌’的分泌物?这种阴邪之物,最喜吞噬骨髓脑浆,分泌的黏液有剧毒,能腐蚀灵力,颇为麻烦。不过……正好试试新得的‘辟邪珠’。”
他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圣洁光芒的珠子。珠子一出,周围浓郁的甜腥味似乎都淡了一分。
“跟上去,小心点,别惊动了那些脏东西。本公子倒要看看,这位朋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白袍青年将辟邪珠握在手中,当先步入了那充满甜腥味的黑暗岔道。四名护卫紧随其后,神情更加警惕。
螳螂与黄雀,一前一后,皆心怀算计,步入了更加诡异危险的区域。而这矿洞迷宫的深处,那甜腥味的源头,那被称为“腐髓菌”的阴邪之物,似乎也因生人的气息,而悄然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