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骨窟内,幽深如狱。
裂缝入口狭窄,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甫一进入,阴冷刺骨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带着浓郁的腐朽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光线在这里被彻底吞噬,只有众人手中简易的“阴磷石”散发出惨绿幽光,勉强照亮周围数尺之地。
岩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凿痕,粗糙而古老,依稀能看出曾是人形骸骨堆积、后被某种力量强行挤压、融合而成的模样。脚下地面湿滑粘腻,铺着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万年的骨粉,踩上去发出“咯吱”的细响,令人毛骨悚然。空气压抑得如同实质,不仅隔绝了大部分声音,连神识探出都感觉滞涩重重,如同陷入泥沼,远超外界。
“都跟紧了!谁掉队,老子第一个送他去喂骨妖!”独眼刘疤子走在队伍最前,断臂处简单包扎着,仅剩的独眼在幽绿光芒下闪烁着凶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深邃的黑暗。他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短刃,刃口泛着幽蓝,显然是淬了剧毒。在他身后,是两名凝纹后期的壮汉,算是他的亲信,神色同样紧张。
秦默混在队伍中间,位置不前不后,恰好在刘疤子回头能勉强看到,却又不会引起特别关注的距离。他低着头,将伪装出的筑宫初期气息维持得虚弱而紊乱,步履“踉跄”,仿佛随时会摔倒,完美地融入了这群惶恐不安的低阶修士之中。
队伍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主道向前。通道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如同迷宫。两侧岩壁上,不时可见嵌入其中的完整骸骨,有人形,有兽形,还有一些奇形怪状、难以名状的骨骼。它们大多保持挣扎的姿态,空洞的眼眶仿佛在无声地凝视着闯入者。越是深入,骸骨的密度越高,有些地方甚至完全由骨骼堆砌而成,形成令人窒息的“骨墙”。
“咔嚓……咔嚓……”
细微的、仿佛骨骼摩擦的声音,不时从黑暗深处传来,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挑动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队伍中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都给我闭嘴!”刘疤子低声厉喝,独眼中凶光更盛,“想把那些鬼东西都引来吗?!”
队伍瞬间死寂,只有“咯吱咯吱”的踩踏骨粉声和心跳声。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洞窟。洞窟中央,散落着几具相对“新鲜”的骸骨——骨骼尚未完全化石,上面还残留着破碎的衣物和尚未完全散尽的微弱灵力波动。从衣着碎片看,正是之前被强行征召进来的其他几支队伍的修士!骸骨旁,散落着一些断裂的兵器和黯淡的符箓。
“是赵老三那队的人!”刘疤子身后一名壮汉声音发颤,“他们……他们遇到袭击了!这才多久?!”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警戒!”刘疤子低吼,独眼死死盯着洞窟周围的阴影。他手中扣着几张黄色的符箓,正是金煞宗等人分发下来的“感应符”,据说能感应到“钥匙”的独特波动或者强大的异常灵力。
队伍缓缓靠近那几具骸骨。秦默目光扫过,瞳孔微缩。骸骨上的伤痕很奇怪,并非利器切割或巨力砸断,而更像是被无数细小的东西啃噬、吸干后留下的痕迹,骨骼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苍白无光。
“是‘噬骨虫’!”队伍中一个年纪稍大、经验丰富些的凝纹境老者颤声道,“专门啃噬骨骼、吸食骨髓精气的阴邪妖虫!个体弱小,但成群结队,数量无穷无尽,一旦被缠上……”
话音未落。
“沙沙沙……沙沙沙……”
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摩擦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骨墙缝隙、地面骨粉下涌出!只见无数指甲盖大小、通体灰白、口器尖锐的细小甲虫,如同灰色的浪潮,从各个角落疯狂涌出,瞬间就覆盖了那几具新鲜骸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更多的虫潮,则朝着活人队伍汹涌扑来!
“结阵!防御!”刘疤子脸色剧变,厉声大吼,同时将手中几张爆炎符掷出。
“轰轰!”火光在虫潮中炸开,烧死一片,但更多的噬骨虫悍不畏死地涌上,灰白色的虫潮瞬间将爆炎符的余烬淹没。
队伍顿时大乱!这些低阶修士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虫潮?恐惧压倒了一切,尖叫着四散奔逃,所谓的防御阵型瞬间崩溃。
“别乱跑!找死吗!”刘疤子又惊又怒,挥动短刃劈砍扑近的虫群,刀刃上幽蓝毒光闪烁,毒倒一片,但虫潮无穷无尽。他的两名亲信也背靠着背,挥舞兵刃,苦苦支撑。
秦默在虫潮涌出的瞬间,便悄然后退几步,隐入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中。他并未惊慌,灵骸本能地运转,一股微弱的、带着混沌归墟道韵的气息悄然弥漫身周。那些疯狂涌来的噬骨虫,在接近他身周三尺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变得焦躁不安,纷纷绕开,转而扑向其他气息更“鲜活”的目标。
“万物归墟”的湮灭道韵,加上灵骸吞噬核心碎片后带上的那一丝古老死寂气息,似乎对这些阴邪妖虫有着天然的克制。
秦默冷眼旁观着混乱的场面。他没有出手救人的打算。在这种地方,圣母心只会害死自己。而且,他需要混乱。
果然,虫潮的重点攻击对象,是那些灵力波动较强、惊慌失措乱跑的修士。短短几个呼吸间,就有三名筑宫初期的修士被虫潮淹没,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很快化作了新的骸骨,加入被啃噬的行列。
刘疤子独眼赤红,他知道不能被困死在这里。他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枚黑色的菱形晶石上。晶石光芒大放,形成一圈淡黑色的光罩,将他与两名亲信勉强护住。虫潮撞击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被暂时挡住。
“跟我冲出去!”刘疤子嘶吼,顶着光罩,朝着来时的方向奋力冲杀。两名亲信紧随其后。
剩下的修士见状,也疯狂地朝着刘疤子冲开的方向涌去,推搡、踩踏,为了活命不择手段。虫潮被暂时吸引到光罩和逃亡的人群那边。
秦默没有动。他依旧隐在阴影中,看着那群人狼狈逃向来路。他能感应到,来路方向,也有隐约的“沙沙”声传来。虫潮,恐怕不止这一处。
就在大部分人都涌向洞口方向时,秦默动了。他没有跟随大流,反而朝着洞窟深处,一条被众人忽略的、更加狭窄阴暗的岔路,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身周的归墟道韵如同最好的隐匿屏障,噬骨虫对他视而不见。
这条岔路更加难行,几乎是在堆积如山的骸骨中强行穿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怨念,仿佛有无数亡魂在耳边低语。灵骸的悸动越发强烈,碎片的指引也越发清晰。
走了约百丈,前方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巨大的洞窟。但这个洞窟,与之前截然不同。
洞窟中央,没有虫潮,也没有散落的骸骨。只有一具。
一具高达三丈、通体晶莹如玉、甚至隐隐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庞大骨骸!骨骸似人非人,背生双翼骨刺,头生独角,虽已死去不知多少岁月,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严与淡淡的威压!其骨骼之上,铭刻着无数复杂玄奥的暗金色纹路,即便历经岁月,依旧流转着微弱的光芒。
在这具巨大骨骸的四周,匍匐着数十具相对小得多的人形骸骨。这些人形骸骨姿态恭敬,如同朝拜,骨骼也隐隐透着玉质光泽,显然生前修为不俗。它们簇拥着中央的巨骨,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祭祀或朝拜场景。
而更让秦默目光一凝的是,在那庞大如玉的骨骸胸腔位置,也就是类似心脏的部位,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不断变幻形状的暗金色光团!光团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小的符文生灭,散发出一股精纯、古老、却又带着不屈战意的奇异能量波动!
“战魂精粹?还是某种传承烙印?”秦默心中震动。这具巨骨生前,绝对是超越了铭道境的存在!很可能是上古某位大能的遗骸,其胸腔中的光团,或许是残留的战意、传承,或者……是未被完全磨灭的神魂精华?
灵骸深处的烙印,对那暗金光团传来了极其强烈的渴望!甚至比面对九峰钥核心碎片时还要强烈!仿佛那光团,才是它最完美的补品!
但秦默没有贸然上前。他目光锐利,扫视着巨骨周围。那些朝拜的人形玉骨,看似安静,但他能感觉到,它们内部蕴含着极其危险的力量,一旦被惊动,恐怕比噬骨虫潮恐怖百倍。
而且,在这洞窟的几个隐蔽角落,他还感应到了几道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有人先一步到了这里,并且隐匿了起来!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秦默,要做那最后的猎手。
他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条骨缝形成的阴影中,彻底收敛气息,连灵骸的波动都压制到最低。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观察着洞窟中的一切,尤其是那几个隐匿的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洞窟中死寂一片,只有那暗金光团如同心脏般缓缓脉动。
终于,其中一个角落,有了动静。
那是一处被巨大肋骨阴影覆盖的地方,光线扭曲了一下,一道模糊的淡青色人影缓缓显形,正是那雾影修士!他竟然独自一人潜行到了这里,而且似乎用了某种高明的隐匿遁术,连外面的金煞宗修士等人都瞒过了。
雾影修士碧色的眸子透过雾气,死死盯着那巨骨胸腔的暗金光团,眼中充满了贪婪与激动。他缓缓从雾气中伸出手,那是一只覆盖着淡青色鳞片、不似人类的手掌,掌中托着一枚鸽子蛋大小、不断旋转的灰白色珠子。
“上古战将遗骸,不朽战意凝聚,此物合该为我所有。”雾影修士低声自语,声音飘忽,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小心地催动手中灰白珠子,珠子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波纹,试图与那暗金光团建立联系,进行某种缓慢的牵引或炼化。
然而,就在他专注施法,心神全部系于光团之上时——
异变陡生!
“嗤!”
一道炽烈无比、带着焚尽万物气息的赤红火线,毫无征兆地从另一个方向的骨堆后暴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直取雾影修士后心!出手狠辣刁钻,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
是地炎谷的赤发大汉!他竟然也偷偷潜了进来,而且一直隐匿在侧,等待这绝佳的偷袭机会!
“找死!”雾影修士惊怒交加,仓促间周身淡青雾气疯狂涌动,在身后凝聚成一面雾气盾牌,同时身形急闪。
“噗!”
赤红火线击中雾气盾牌,发出嗤嗤声响,竟将那坚韧的雾气迅速蒸发洞穿!余势不减,擦着雾影修士的肋部而过,留下一道焦黑的伤痕,淡青色的血液飞溅!
“赤炎!你敢偷袭我?!”雾影修士厉喝,碧眸中杀机暴涌。
“哼,宝物有能者居之!你这藏头露尾的家伙,也配?”赤发大汉从骨堆后跃出,手持燃烧着幽蓝火焰的流星锤,满脸狞笑,“方才在外面,人多眼杂。现在,正好宰了你,独吞这战魂精粹!”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赤火与青雾交织碰撞,轰鸣声在洞窟中回荡,震得四周玉质骸骨簌簌作响。
秦默在阴影中冷冷看着。果然,所谓的联合搜捕,在真正的利益面前脆弱不堪。高阶修士之间的尔虞我诈、背后捅刀,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出手,依旧耐心等待。
雾影修士与地炎谷大汉修为相当,都是铭道中期,此刻在这狭窄洞窟生死相搏,动静极大。他们似乎都刻意避开了中央的巨骨,生怕惊动那暗金光团或者周围朝拜的玉骨。
战斗进入白热化。雾影修士身法诡异,雾气变幻莫测,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地炎谷大汉则力大招沉,火焰狂暴,锤影如山。
就在两人拼得两败俱伤,赤发大汉一锤震散大片雾气,雾影修士趁机一道碧绿毒锥射向大汉咽喉的刹那——
第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巨骨头顶的阴影中扑下!人未至,凌厉无匹、带着破灭一切锋锐之意的暗金色剑罡,已然撕裂空气,同时笼罩向激战中的两人!
金煞宗冷面修士!他竟然也早已潜伏在此!而且选择了最致命、最出其不意的时机出手!
“金煌!你——!”赤发大汉和雾影修士同时骇然失色,仓促间回身防御。
“噗!”“嗤!”
剑罡掠过,血光迸现!
赤发大汉持锤的手臂齐肩而断,幽蓝火焰瞬间熄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骨堆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鲜血狂喷。
雾影修士更惨,雾气被剑罡绞碎大半,真身暴露,那是一只似人非人、覆盖淡青鳞片的怪物。它胸口被剑罡洞穿,碧绿色的心脏都被绞碎一半,发出凄厉的嘶嚎,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
金煞宗修士身形落在巨骨前,手持滴血的长剑,面色依旧冰冷,眼神却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漠然:“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两位道友,安心去吧。这战魂精粹,金某笑纳了。”
他看也不看重伤垂死的两人,转身,伸手便抓向巨骨胸腔那团诱人的暗金光团。
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团的瞬间——
异变,再起!
那一直沉寂的、高达三丈的玉质巨骨,空洞的眼眶中,陡然亮起了两点猩红如血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