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非绝对。
秦默坠入裂缝的瞬间,便意识到了这一点。裂缝下方并非实心地层,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天然甬道。甬道四壁并非岩石,而是一种温润的、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半透明晶石。光线虽然黯淡,但足以让他勉强视物。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奇异馨香。
“噗通!”
他重重摔在倾斜的晶石坡道上,又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了十余丈,才堪堪在坡度稍缓处停住。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左臂,剧痛钻心。但他不敢有丝毫停留,强忍着晕眩和呕吐感,挣扎着爬起身,右手紧握几乎要碎裂的青铜断剑,警惕地打量四周。
后方,上方,隐约还能听到坍塌的轰鸣和监察使暴怒的吼声,但隔着厚厚的岩层和晶石,已显得模糊不清。暂时,算是摆脱了那个煞星。
秦默稍稍松了口气,但心神并未放松。这不寻常的晶石甬道,那奇异的馨香,都预示着此地绝不简单。他背靠晶壁,迅速检查自身状况。
突破化灵境带来的蜕变是显著的。丹田内,原本气态的灵力已初步液化,化作一汪灰蒙蒙的灵液旋涡,缓缓旋转,不断从天地间汲取着稀薄的灵气,效率远超筑宫境。太初宫基的108道混沌道纹更加凝实玄奥,隐隐在灵液旋涡上方投下一片混沌虚影。神魂感知范围扩大数倍,能更清晰地“触摸”到空气中游离的灵力粒子,甚至能模糊感应到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厚重磅礴的“地脉”气息。
这应该就是化灵境“通灵”的初步体现。但此刻,这新获得的能力带给秦默的并非全是喜悦。因为他“听”到了更多。
除了地脉低沉的脉动,这幽深的晶石甬道深处,似乎还回荡着一些别的声音。像是风声穿过孔洞的呜咽,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悠长缓慢的呼吸,夹杂着极其微弱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声音来源难以判断,忽远忽近,在这封闭空间里制造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更麻烦的是伤势。强行突破的暗伤,监察使一击的重创,加上小挪移符的反噬,此刻一同爆发。经脉多处受损,新生的灵液运转滞涩。左臂伤口被不朽金光暂时压制住的阴寒邪气,在失去不朽金光持续滋养后,又有复燃的趋势,丝丝黑气萦绕,不断侵蚀着血肉。若非他体质强横,又有混沌宫基蕴含的生机吊着,这条手臂恐怕真要废了。
必须尽快疗伤,并弄清楚这是什么地方。
秦默从怀中取出暗金不朽骨。不朽骨光芒黯淡了许多,温润的能量输出也变得微弱,显然之前爆发的守护意志消耗不小。他小心地将其贴在左臂伤口附近,那温和坚韧的能量缓缓渗入,与阴寒邪气对抗,带来阵阵清凉麻痒之感,疼痛稍减。但想彻底驱除邪气、愈合伤口,还需要时间和更稳妥的环境。
他又尝试沟通脊骨中的灵骸。灵骸在吞噬了大量不朽骨能量后,似乎陷入了某种沉睡般的“消化”状态,幽蓝光芒内敛,只有微弱的脉动传来,但其中蕴含的能量层次,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提升。暂时无法提供更多助力。
最后,他看向手中的青铜断剑。剑身布满裂痕,灵性几乎完全沉寂,只剩剑柄处那九个奇异凹槽,依旧散发着微弱的吸引,似乎在渴望着什么。秦默心中一动,想起那不朽骨主人记忆碎片中的话语——“去幽冥…找…她…补全…钥匙”。钥匙?是指这断剑吗?补全……难道是要找齐剑柄凹槽对应的东西?幽冥……又在哪里?
线索太少。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离开这遗迹,摆脱监察使的追杀。
他服下几颗疗伤丹药,运转太初宫基,开始缓慢修复伤势,同时放出神识,谨慎地探查这条向下延伸的晶石甬道。神识触及两侧晶壁,反馈回的是一种坚韧、致密、能隔绝灵力探查的材质。但奇怪的是,晶壁内部,似乎蕴含着某种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能量流,如同人体的经络,在缓慢流动,最终都汇向下方深处。
“这是……某种地脉能量的通道?还是人工开凿的输送管道?”秦默心中疑窦丛生。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坡度向下走去,尽量收敛气息,将混沌石珠的白光压制到最低,只维持基本的隐匿。
甬道曲折向下,似乎没有尽头。越往下走,晶壁散发的幽绿光芒越盛,空气中那股奇异的馨香也越发浓郁。那馨香吸入体内,竟有微弱的滋养神魂、平复灵力的效果,让秦默的伤势恢复速度加快了一丝。
“沙沙……沙沙……”
那金属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秦默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声音来自前方拐角处。他贴在晶壁上,缓缓探头望去。
拐角之后,是一处较为开阔的晶石洞穴。洞穴中央,生长着一株奇特的植物。它不过半人高,通体晶莹如紫玉,枝叶稀疏,却散发着柔和的紫色光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根部,并非扎入土中,而是深深嵌入一块桌面大小、色泽深褐、布满天然孔洞的奇异矿石中。那“沙沙”声,正是从那矿石的孔洞中传出。
只见数十只拳头大小、甲壳油亮、生有细密金色纹路的甲虫,正从那孔洞中爬进爬出。它们口器锋利,不断啃噬着紫玉植物的根须。而被啃噬的根须处,立刻会渗出乳白色的浆液,浆液迅速凝固,形成新的、更坚韧的根须组织。甲虫啃噬,植物再生,两者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秦默的目光瞬间被那株紫玉植物顶端悬挂的三枚果实吸引。果实呈梭形,仅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紫色的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神魂清明的馥郁香气。正是空气中馨香的源头!
“紫玉蕴神果?!”秦默心中一震,想起曾在某本古籍残卷中见过的只言片语。这是一种只生长在精纯地脉能量节点、且需特殊金石伴生的罕见灵植。其果实蕴含精纯魂力,是滋养神魂、修复魂伤的极品宝药,对化灵境修士凝练神识、抵御心魔有奇效。其根茎汁液,亦是疗治肉身创伤、驱除异种能量的良药。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这紫玉蕴神果,尤其是其根茎汁液,或许能解左臂的阴寒邪气之患!
但那些金色纹路甲虫……秦默神识仔细扫过,心中又是一凛。“噬金虫”!一种喜食金属矿物和灵植根系的异虫,甲壳坚硬,口器锋利,能分泌腐蚀灵力的酸液,且通常是群居。看这规模,至少是上百只的虫群!虽然单个实力也就相当于醒脉境修士,但数量众多,又在这狭窄洞穴,一旦惊动,极为麻烦。
他正权衡如何在不惊动虫群的情况下取果取汁,神识忽然捕捉到洞穴另一侧,靠近洞壁的地面,似乎有些异样。那里的晶石地面颜色略深,有微弱的气流涌出,隐约形成一个向下的漩涡状凹陷。
“另有出口?”秦默心中一喜。若能从此处离开,或许能避开监察使可能把守的上方裂缝。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隐隐从上方极远处传来,整个晶石甬道都随之震颤!晶壁上的幽光剧烈波动。是监察使在试图暴力轰开坍塌的通道?还是触动了遗迹其他机关?
这震动显然惊动了洞穴内的虫群。“沙沙”声瞬间变得急促,所有噬金虫停下了啃噬,警惕地抬起头,触角飞快摆动。紧接着,它们似乎感应到了秦默这个不速之客的气息,齐齐转向秦默藏身的拐角方向,甲壳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
“被发现了!”秦默暗道不好。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如电射出,直扑那株紫玉蕴神果!既然无法悄无声息地取走,那就强夺!
他右手断剑虽残,但注入新生化灵灵力后,依旧锋锐。剑光一闪,三枚紫玉蕴神果已被他卷入怀中玉盒。左手并指如刀,混沌灵力包裹手掌,快如闪电地划过几根粗壮的根须,带起几截断根和些许乳白浆液,同样收起。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吱——!”
虫群暴怒!离得最近的十几只噬金虫猛地弹射而起,口器张开,喷出数道淡金色的酸液,速度极快!更后面的噬金虫也如潮水般涌来!
秦默不敢恋战,身形急退,同时挥动断剑,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扫出,将射来的酸液和冲在最前的几只噬金虫绞碎。但酸液腐蚀性极强,落在晶石地面上,立刻发出“嗤嗤”声响,冒出白烟。断剑剑身上也沾染了几滴,灵光都为之一黯。
他且战且退,冲向那个有气流涌出的漩涡状凹陷。靠近了才发现,那并非单纯的凹陷,而是一个倾斜向下的、被噬金虫蛀蚀出来的孔洞,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深处幽暗,不知通往何处。
后方,黑压压的虫群已然涌至,嘶鸣声刺耳。
秦默回头望了一眼那株因被切断根须而迅速枯萎的紫玉植物,以及狂怒涌来的虫群,一咬牙,矮身钻入了那个孔洞。
孔洞内壁布满了噬金虫分泌的黏液,滑腻无比,且蜿蜒曲折,不断向下。秦默将灵力覆盖体表,减少摩擦,同时警惕着可能从孔洞深处袭来的危险。下滑了约莫数十丈,前方突然一空!
他控制身形,轻巧落地。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顶端垂落着无数散发着各色微光的钟乳石,将洞内映照得光怪陆离。地面并非岩石,而是松软、湿润、散发着浓郁灵气的黑色土壤。更令人震撼的是,溶洞中央,竟然生长着一小片——药田!
是的,药田!虽然面积不大,不过亩许,但其中种植的灵药,无一不是外界罕见甚至绝迹的品种:叶片如火焰燃烧的“赤炎朱兰”,花瓣透明如冰的“玄霜玉莲”,通体缠绕着细微电弧的“雷纹草”……林林总总,不下十余种,年份看起来至少都有数百年!药田被一种淡银色的、类似水银的液体勾勒出的简易阵纹环绕,维持着基本的灵气温养。
在药田边缘,靠近溶洞石壁的一侧,搭建着一座简陋的、由某种巨大兽骨和晶石搭建的小屋。小屋门口,摆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竟还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杯中尚有半盏早已凉透、色泽碧绿的残茶。
这里……有人居住?!或者说,曾经有人在此隐居?!
秦默心神剧震,握紧了断剑。他小心翼翼地将神识蔓延开去,探查整个溶洞。除了灵药生长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洞顶水滴落入下方一个小水潭的“叮咚”声,再无其他动静。小屋内,也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他缓缓走近。石桌上除了茶具,还放着一块蒙尘的玉简,和几块散乱的、刻画着复杂纹路的矿石。玉简旁,用石头压着一角残缺的兽皮地图。
秦默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兽皮地图上。地图大部分已经腐朽,只剩下靠近中心的一小片区域。上面用暗红色的线条,勾勒出复杂的地形,中心处标记着一个醒目的、如同九座山峰环绕门户的图案——与秦默血脉记忆中那九碑环绕之门的简图,有七八分相似!图案旁边,用古老的文字写着两个小字,秦默辨认了一下,心头狂震——
“幽冥”!
在这图案下方,还有一条虚线,指向地图边缘一处用特殊符号标记的地点,旁边同样有两个小字:
“归墟”。
地图的边缘,似乎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但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门…开…祭…逃…”几个断断续续的字。
幽冥!归墟!又是这两个词!与不朽骨主人的遗言吻合!
秦默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拿起了那块蒙尘的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中信息不多,只有一段简短的神念留言,语气平静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沧桑:
“后来者,若你能至此,见吾药园,当是有缘,亦是大劫将临之兆。吾号‘地叟’,乃此‘镇冥偏殿’最后一任看守药人。殿中封印之物,日益躁动,需以‘冥血’浇灌‘九幽根’维稳。然冥血将尽,上宗援兵久候不至。吾寿元亦将枯竭,无力回天。”
“留此药园,赠予有缘。其中‘清虚草’、‘玉髓枝’可解‘蚀灵黑煞’之毒,若你不慎沾染封印泄露之气,可取用。桌上‘地脉罗盘’残片,或可指引你前往‘归墟’之地,那里…或有‘门’之线索,亦有一线生机。”
“莫要试图深入主殿封印核心,非临神之力,触之必死。若见‘监察者’,速避!彼等…已非吾道同路。”
“茶凉了,人也该走了。后来者,珍重。”
留言至此,戛然而止。
秦默放下玉简,久久不语。地叟……看守药人……冥血……九幽根……蚀灵黑煞(想必就是那漆黑气流的名称)……上宗援兵不至……监察者已非同道……
一条更加清晰的线索链,逐渐在脑海中浮现。这镇冥偏殿,镇压着某种恐怖存在(或许与“门”有关),需要“冥血”浇灌“九幽根”维持封印。而所谓的“上宗”,很可能就是监察使背后的势力。他们本应派遣援兵,但或许因为某种原因(内斗?放弃?),援兵未至,导致看守者地叟独力难支,最终坐化。而监察使及其所属的“监察者”,立场已经改变,不再是维护封印的一方,甚至可能就是导致封印松动的“门的仆从”!
自己身上的灵骸,被他们视为“灵化之仆余孽”的凭证。而那不朽骨主人,是上古的“镇守者”,与灵骸传承者很可能是同盟或同源。监察者要杀自己,夺灵骸,或许也与“门”有关。
“幽冥”是地点,可能藏着补全“钥匙”(青铜断剑)的关键。“归墟”也是地点,或许有关于“门”的更多线索。而“临神”……似乎是某个境界,或者一种状态,是应对“门”的关键?
秦默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似乎已经不知不觉卷入了某个延续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巨大漩涡中心。
他走到药田边,按照玉简提示,找到了“清虚草”和“玉髓枝”,各自取了一些。清虚草形如兰草,叶片上有银色纹路;玉髓枝则是一截温润如玉的枝条,断口处有乳白色汁液渗出。他将两物碾碎混合,涂抹在左臂伤口。一阵清凉之意传来,伤口处萦绕的阴寒黑气(蚀灵黑煞)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轻响,迅速消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虽然距离痊愈还早,但总算遏制了恶化。
随后,他拿起石桌上那几块刻画纹路的矿石残片,其中一块较为完整,呈圆形,中心有一枚指针,周围刻着复杂的方位和山川纹路,但大部分区域都已损坏,正是地叟提到的“地脉罗盘”残片。注入一丝灵力,罗盘残片微微一亮,指针颤动了几下,指向溶洞的某个方向,随即又黯淡下去,似乎受损严重,难以精确指引。
秦默将其收起。又将石桌上那角残缺的兽皮地图仔细拓印入玉简。最后,他目光扫过这片难得的安宁药园和小屋。地叟前辈,多谢赠药指路之恩。
此地不宜久留。监察使随时可能找到下来之路,虫群也可能追来。
他对着小屋躬身一礼,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地脉罗盘残片刚刚指示的大致方向,溶洞另一侧一个被藤蔓遮掩的狭窄洞口走去。
洞口后,是更加幽深复杂的地下裂隙网络。不知通向何方,或许是“归墟”,或许是别的绝地。
但秦默别无选择。唯有向前,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揭开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