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此刻唯一的主宰。
半坍塌的石室内,尘埃在死寂中缓缓沉降。秦默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整个人如同融入阴影的顽石,连呼吸都微弱到近乎停滞。混沌石珠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的光晕,不仅隔绝了自身气息,更将石珠内蕴的那一丝混沌之意弥漫开来,与周围废墟中残留的古老、破败气息混杂在一起,难分彼此。
“万化摹形”神通被运转到极致。每一次心跳,每一缕灵力波动,甚至神魂的细微涟漪,都被强行压制、模拟成周围死物的沉寂状态。这是灵骸三大神通中对神魂负担最重的一种,此刻施展,更让他本就因强行使用小挪移符而受创的识海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石室之外,远处那条岔路方向,狂暴的爆炸余波和灵力乱流仍在肆虐,隐约还能听到监察使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某种令人牙酸、仿佛能侵蚀神魂的诡异嘶鸣——那是封印裂缝中泄露的漆黑气流所化怪物的声音。两股强大的力量正在交锋,暂时无暇他顾。
这正是他唯一的喘息之机。
秦默内视己身,状况糟糕到极点。经脉因过度催动力量而多处破裂,如同干涸土地上龟裂的缝隙,每一次灵力流转都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太初宫基——那由108道混沌道纹构筑的玄奥根基,此刻光芒黯淡,如同耗尽了灯油的烛火,勉强维持着不散。丹田内灵力近乎枯竭,只有怀中那块紧贴胸口的暗金不朽骨,持续散发着温润坚韧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滋润着近乎干涸的躯体。但这能量平和而缓慢,对于修复重创、补充消耗来说,杯水车薪。
更麻烦的是左臂的伤势。与石傀蝎搏杀时留下的贯穿伤,又被监察使的威压和后来的战斗波及,伤口处血肉呈现不正常的灰黑色,丝丝阴寒邪气缠绕,阻碍着愈合,甚至还在缓慢侵蚀周围完好的组织。若非他体质经过灵骸和多次淬炼远超同阶,又有混沌宫基的些微自愈之力抗衡,这条手臂恐怕早已废掉。
“必须尽快突破化灵!”秦默眼中闪过决绝。筑宫境大圆满,在监察使这等化灵境巅峰强者面前,与蝼蚁无异。唯有踏入化灵,初步沟通天地,灵力发生质变,才有周旋甚至逃命的可能。而且,怀中不朽骨传来的同源能量,以及这上古遗迹中虽然稀薄、却无处不在的“残灵之气”,正是突破的最佳资粮。
他不再犹豫,意念沉入宫基深处,引动那筑宫境大圆满的极限壁垒。同时,双手各握住一物——左手是那块暗金不朽骨,右手是仅剩的几枚中品灵石。体内,太初宫基发出低沉的轰鸣,如同饥饿的巨兽张开了口。
“吞!”
不朽骨微微一震,一股远比之前精纯、厚重、蕴含着不朽不灭意境的能量洪流,轰然涌入体内!这能量并非普通灵气,更像是一种高层次的“本源”之力,温和却浩瀚,瞬间冲垮了秦默小心翼翼构建的汲取屏障,蛮横地冲刷着他的经脉、骨骼、脏腑!
“呃!”秦默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不朽骨的能量层次太高,哪怕只是被动散发的一丝,对他现在的身体来说也是巨大的负担。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宫基疯狂震颤,几乎要崩解。
但与此同时,灵骸也动了!沉寂在脊骨中的琉璃骸骨,仿佛嗅到了绝世美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渴望与吞噬之力!幽蓝色的光芒从每一道骨缝中透出,化作无数细密的触须,贪婪地捕捉、吞噬着涌入体内的不朽骨能量,然后经过某种玄奥的转化,反哺出更为精纯、更易于吸收的灵骸之力,融入太初宫基,融入四肢百骸!
“灵骸在炼化不朽骨的能量!”秦默心中一凛,随即涌起狂喜。这暗金不朽骨与灵骸同源,对灵骸而言是大补之物!灵骸吞噬转化后的能量,不仅层次极高,而且与秦默自身完美契合,几乎没有排斥!
他不再压制,反而主动引导灵骸,加大吞噬力度!不朽骨的能量如江河倒灌,灵骸的幽蓝光芒越来越盛,太初宫基在得到源源不断的精纯能量补充后,不仅迅速稳固,甚至开始膨胀、蜕变!108道混沌道纹如同活了过来,疯狂闪烁、延伸、交织,变得更加复杂玄奥,散发出更加古老苍茫的气息。
“嗡嗡嗡——”秦默体内传来奇异的共鸣声,那是宫基、灵骸、不朽骨三者能量同频共振产生的道音。他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迅速越过筑宫境大圆满的极限,向着那层无形的、阻隔了无数修士的化灵壁垒,发起冲击!
然而,就在这突破的关键时刻——
“找到了!”
一声冰冷刺骨、饱含杀意的厉喝,如同惊雷,在秦默藏身的石室外炸响!紧接着,一股庞大而暴戾的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蛮横地扫过整片区域,瞬间锁定了石室!
是监察使!他竟如此快就摆脱了那漆黑气流的纠缠,并且不知用了何种秘法,精准地找到了秦默的藏身之处!
秦默心神剧震,体内能量运行瞬间出现紊乱,差点反噬。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石室入口处,碎石被无形力量推开,一道浑身笼罩在淡金色光晕中、但衣袍略有破损、气息略显紊乱的身影,一步步踏入。正是监察使!他脸色阴沉,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右手掌心,托着一面光华略显黯淡的青铜古镜,镜面正对着秦默,微微颤动。
“你以为,凭这点粗浅的隐匿之术,就能瞒过本使的‘溯光镜’?”监察使声音冰冷,目光如同看一个死人,扫过秦默手中的不朽骨和断剑,最后落在他因突破而气息外露的身体上,露出一丝讥讽,“临阵突破?勇气可嘉,可惜,不过是垂死挣扎!”
话音未落,他左手已抬起,对着秦默虚虚一按!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是化灵境巅峰的绝对灵力碾压!一只凝实无比、金光璀璨的灵力大手凭空浮现,掌心纹理清晰,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朝着秦默当头拍下!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攻击都要凌厉、霸道,显然监察使已彻底失去耐心,要一击必杀,夺取灵骸与宝物!
掌未至,恐怖的灵压已将秦默周身空间封锁,空气粘稠如泥沼,身下的碎石地面都开始寸寸龟裂!
生死一线!
秦默眼中血丝弥漫,心中却在这一刻冷静到了极致。不能退!也无路可退!中断突破,前功尽弃,必死无疑!继续突破,则需硬抗这一掌,同样是九死一生!
赌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再压制体内奔腾的能量洪流,反而彻底放开,甚至主动引导不朽骨和灵骸中狂暴的能量,连同刚刚从灵石中汲取的灵力,全部注入太初宫基,疯狂冲击那化灵壁垒!同时,他右手紧握的青铜断剑,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决死的意志,那几乎熄灭的幽蓝光点,竟再次微弱地亮起,一股苍凉不屈的剑意,自主复苏,缭绕剑身!
“给我——开!”
秦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太初宫基内,108道混沌道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彼此彻底连接、交融,仿佛要演化出一方混沌初开的天地虚影!筑宫境与化灵境之间那道坚固的壁垒,在这内外交困、生死压迫下的疯狂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咔嚓!”
仿佛蛋壳破碎的轻响,在秦默体内,在灵识深处响起。一股截然不同、更加灵动、更加浩瀚的力量,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他身体最深处喷涌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刷、改造着每一寸血肉筋骨!他的神魂仿佛脱离了肉身的束缚,无限拔高,隐隐触摸到了天地间无处不在的某种“灵”的脉络!
化灵境,成!
然而,监察使那必杀的一掌,也已轰然落下!
秦默甚至来不及细细体会化灵境的美妙,死亡的阴影已笼罩头顶。他猛地抬头,眼中混沌之色与幽蓝之光交织,新生的、属于化灵境的灵力疯狂涌入青铜断剑,混合着灵骸之力、不朽骨能量,以及胸中那股不屈的悍勇,向着那金光大手,悍然挥剑!
“破!”
不再是完整的剑招,只是最简单、最直接、倾注了全部精气神的一记上撩!剑光微弱,却凝练无比,灰蒙蒙的混沌气息与幽蓝色的灵骸剑意交织,斩在了金光大手的掌心!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狭小的石室内爆发!狂暴的能量冲击波向四周疯狂肆虐,本就半坍塌的石室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垮塌!乱石如雨砸落!
秦默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身体如同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尚未完全垮塌的石壁上,深深嵌入其中。手中的青铜断剑哀鸣一声,光芒彻底黯淡,剑身上的裂痕又多了数道,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左臂伤口更是瞬间崩裂,鲜血飙射。
而监察使拍出的金光大手,竟也被这一剑斩得光芒狂闪,掌心处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虽未完全崩散,但威能大减,拍在秦默原本所在位置时,只将地面轰出一个大坑,未能将嵌入石壁的秦默碾成肉泥。
“嗯?!”监察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杀意和贪婪,“刚入化灵,便有如此战力?灵骸之力,果然玄妙!此子断不可留,其身上隐秘,必须全部挖出!”
他一步踏出,无视坍塌的碎石,金光护体,直接穿过烟尘,朝着嵌在石壁中、气息奄奄的秦默抓去!五指如钩,直取秦默天灵盖,要行那搜魂夺魄之事!
秦默视线模糊,浑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新生的化灵境灵力在体内乱窜,与重伤之躯冲突,带来更剧烈的痛苦。看着在眼前急速放大的金光利爪,他心中升起一股绝望。差距,还是太大了。即便临阵突破,即便有灵骸、不朽骨、断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脆弱。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像那些倒在修行路上的无名枯骨一样?
不!
就在监察使利爪即将触及秦默额头的刹那,异变再生!
秦默怀中,那块紧贴胸口的暗金不朽骨,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濒死的绝境,也或许是被监察使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贪婪所激怒,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股浩瀚、古老、不朽、仿佛能镇压万古的磅礴意志,混合着精纯到极点的能量,轰然从秦默胸口爆发!
这股力量是如此强大,如此突然,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监察使猝不及防,抓向秦默的利爪被这股爆发的不朽金光狠狠撞中!
“嗤啦!”
金光利爪如同遇到了克星,竟被那不朽金光灼烧、消融!监察使更是闷哼一声,身形剧震,被这股力量冲击得连退数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竟有被灼伤的痕迹!
“什么?这是……不朽骨的守护意志?!”监察使又惊又怒,眼中贪婪更盛,“区区一块遗骨,也敢阻我?!”
而秦默,在这股不朽金光灌体的瞬间,只觉一股温暖坚韧、仿佛能支撑天地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疯狂修复着破损的躯体,镇压着暴走的灵力,甚至让濒临崩溃的太初宫基都稳固下来,并隐隐有了一丝蜕变!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伴随着这股力量,一段更加清晰、更加庞大的记忆碎片,携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冲入了他的识海!
画面中,依旧是那九座顶天立地的石碑,环绕着那扇不可名状的门户。但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九碑之上,似乎都矗立着一道模糊却伟岸的身影。而其中一座混沌色的石碑顶端,那道身影格外清晰——那是一个身穿残破甲胄、浑身浴血、但脊梁挺得笔直如枪的男子。他手中握着一柄完整的、吞吐着混沌幽光的青铜古剑,与秦默手中的断剑形制一般无二!
男子回首,目光似乎穿透了万古时空,与秦默的“视线”交汇。那目光中,有疲惫,有决绝,有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坚定。
一个宏大、悲壮、断断续续的声音,直接在秦默灵魂深处响起:
“……门…将开…守不住了……”
“……以我骸为界…以我魂为薪…封!”
“……后来者…若见吾骨…持吾剑…”
“……去幽冥…找…她…补全…钥匙…绝不能…让门…彻底开启……”
“……小心…监察者…他们…是…门的…仆从……”
声音戛然而止。画面崩碎。
秦默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锐利!幽冥!钥匙!监察者是门的仆从!不朽骨主人最后的遗言,碎片化的信息,终于串联起了一部分!
而此刻,不朽金光的爆发只是暂时逼退了监察使。监察使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留手,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身金光大盛,一股远超之前的恐怖威压升腾而起,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模糊的、手持金鞭的威严法相!法相双眸开合,竟有金光射出,锁定了秦默!
“能逼我动用‘天罚法相’,小子,你足以自傲了!现在,给我彻底镇压!”监察使低吼,身后法相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金鞭,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开始凝聚!
秦默知道,这是对方真正动用了杀招,下一击,必是石破天惊!不朽骨的守护意志爆发一次已是侥幸,不可能再有第二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几乎彻底废掉的青铜断剑,又感受了一下体内在不朽金光滋养下暂时稳固、甚至有所精进的化灵境修为,以及胸口那块光芒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不朽骨。
逃!必须逃!趁现在!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神魂,将因接收记忆碎片而产生的眩晕驱散。体内刚刚平复的化灵境灵力,连同灵骸中压榨出的最后一点力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双脚!同时,他左手艰难抬起,对着监察使身后的通道穹顶,屈指一弹——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小、色泽灰白、毫不起眼的骨片,悄无声息地射出。
这正是他之前收集的、那具暗金骸骨风化后残留的、除了不朽骨外最大的一块骨屑!其中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与不朽骨同源的气息。
骨片精准地射在穹顶一处看似寻常的裂痕上。
“爆!”
秦默心中低喝。那骨片轰然炸开,虽然威力不大,但却释放出了一丝精纯的、属于上古镇守者的不朽气息!
这股气息出现的刹那——
“吼——!!!”
遥远的主殿方向,那石台裂缝中,猛地传来一声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咆哮!紧接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邪恶的漆黑气流,如同喷发的火山,朝着骨片气息传来的方向,也就是监察使所在的位置,疯狂涌来!显然,那被封印的存在,对镇守者的气息极度敏感和憎恶!
“混账!”监察使脸色大变,他身后的天罚法相金鞭正要落下,却不得不分心应对那汹涌而来的、让他也感到心悸的漆黑气流!
就是现在!
秦默眼中精光爆射,用尽最后力气,朝着与主殿方向相反、石室后方一处因坍塌而露出的、幽深不知通向何处的裂缝,猛地窜了进去!在没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他回望了一眼那在金光与黑气中显得气急败坏的监察使身影,将那张脸深深印入脑海。
监察者…门的仆从…我们,还会再见的。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