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大厅的空气在暗红怪物苏醒的刹那彻底凝固。那粘稠污秽的暗红洪流还未触及，秦默已感到自己的灵魂、血肉、乃至体内的每一丝灵力，都在发出濒临崩溃的尖叫。那源自“门”之彼端的污染力量，蕴含着对一切秩序、生机、存在的绝对否定与饥渴，其层次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理解。
十二名被污染的“巡夜人”眼眶中红芒大盛，发出混乱嘶吼，呈扇形包抄而来。它们甲胄上蠕动的暗红纹路与手中长戈上凝聚的污秽力量，让空气都变得沉重、粘滞。
而正前方，那由无数痛苦面孔压缩而成的暗红漩涡，已彻底“锁定”了秦默。数条完全由污秽暗红能量构成的巨大触手，撕裂空气，带着令空间微微扭曲的恐怖威势，当头拍下！触手未至，那股令人作呕的疯狂呓语与毁灭欲望，已如实质般冲击着秦默的识海，怀中的不朽骨金光剧烈摇曳，如同风中残烛。
前有灭顶之灾，后有合围之敌，更有四名冰冷的“清洁协议执行体”可能随时自后方通道杀出。
十死无生！
然而，就在这绝对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来的瞬间，秦默那双因剧痛、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慌乱、乃至思考，都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仿佛剥离了所有情绪的绝对冷静。
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求存所磨砺出的本能，在这一刻超越了理性。他没有时间去权衡利弊，没有机会去思索退路。唯有倾尽所有，向死而生！
“嗡——！！！”
手中那柄因两股晶体力量疯狂冲突而剧烈震颤、濒临崩解的青铜断剑，被他双手死死握住。体内，那新筑不久、刚刚稳固的太初宫基，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鸣运转！108道混沌道纹如同燃烧的星辰，迸发出刺目的灰蒙光芒！脊骨深处，那伴随他一路走来的琉璃灵骸，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终极的死亡威胁，幽蓝光芒透体而出，一股苍凉、古老、带着不甘与掠夺的原始意志，混合着对新涌入的“焚虚真炎”本源的渴望，轰然爆发！
三股力量——宫基的混沌、灵骸的幽寒掠夺、真炎的炽烈净化——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经脉如同被无数利刃切割，传来令人昏厥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将所有心神，所有意志，所有对“生”的渴望，尽数灌注于手中的断剑，灌注于那新觉醒的、名为“万物归墟”的天赋之中！
“归墟…归墟…万物皆可归墟！”
他心中发出无声的咆哮，不再试图调和体内冲突的力量，反而以“万物归墟”那分解、湮灭、归于虚无的真意为引，强行将冲入断剑的混沌、玄阴、真炎三股力量，如同拧麻花般粗暴地绞合在一起，注入那因力量冲突而极度不稳定的剑身核心！
“咔嚓！”
青铜断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剑身上本就密布的裂痕骤然扩大，几乎要彻底崩碎！但与此同时，剑柄处，第三凹槽的幽蓝“玄阴之钥”晶体与第四凹槽那半凝固的暗金“真炎之钥”晶体，竟在这股狂暴的外力压迫与“归墟”真意的强行糅合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并开始以一种极其危险、极不稳定的频率共振！剑身上那道新增的、属于“玄阴煞念”残留的暗蓝纹路，也疯狂蠕动起来，仿佛要挣脱束缚。
这一切描述起来漫长，实则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就在暗红触手即将拍中秦默天灵盖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他只是将手中那柄光芒混乱到极致、震颤嗡鸣到极致的青铜断剑，朝着头顶拍落的暗红触手，以及触手后方那旋转的暗红漩涡中心，简简单单地，刺了出去。
剑出，无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有剑尖处，一个拳头大小、缓慢旋转的、由灰、蓝、金三色混沌交织而成的微小漩涡。漩涡边缘模糊，内部光影扭曲，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要被抹除的诡异波动。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微微黯淡、弯曲。
“万物归墟·葬！”
“噗——”
微小的三色漩涡，与那直径超过丈许、蕴含恐怖污染之力的暗红触手，无声碰撞。
预想中的惊天爆炸并未发生。那污秽狂暴的暗红触手，在触及三色漩涡的瞬间，竟如同积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构成触手的精纯污染灵能，被那三色漩涡疯狂吞噬、分解、归于一种更基础的、近乎“无”的状态！消融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数条触手的前端便凭空消失了一大截！
暗红怪物那漩涡状“眼睛”中心的深邃黑暗，似乎剧烈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更加混乱的咆哮。它似乎没料到，这渺小的蝼蚁，竟能施展出如此诡异、能克制甚至“消化”它力量的手段！
剩余的小半截触手以更快的速度拍下，但威能已大减。
秦默闷哼一声，七窍同时飙血！施展这强行糅合三种高阶力量的“归墟之葬”，对他负担太大了！识海如同被千万根针扎刺，瞬间空白了一瞬，体内经脉多处崩裂，新生的太初宫基都出现了不稳的迹象。但他死死咬牙，凭借顽强的意志撑住，脚下“镇冥”步法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触手余波的拍击。
“轰！”
触手拍在银白金属地面上，留下一个边缘呈融化腐蚀状的深坑，污秽的暗红能量四溅。
而就在秦默后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形微微凝滞的刹那，那十二名被污染的“巡夜人”，已然杀到！它们似乎没有太多灵智，只有杀戮与污染的本能，抓住秦默这瞬间的破绽，十二柄缠绕暗红秽气的长戈，从四面八方刺来，封死了他所有闪避空间！
速度快如闪电，配合默契无间，虽被污染，但战斗本能犹在！
避无可避！
秦默眼中厉色再闪，竟不再试图完全躲避。他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避开刺向头颅、心脏等要害的数戈，同时将残存的灵力尽数灌注于体表的“熔火鳞”内甲以及“镇冥诀”引动的淡金护体光晕。
“噗！噗！嗤啦！”
三柄长戈几乎同时命中！一柄擦着左肋划过，内甲灵光狂闪，被割开一道口子，带起一溜血花，伤口处立刻传来腐蚀般的剧痛和一丝心神恍惚。一柄刺在右肩，被内甲和护体光晕勉强挡住，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右臂瞬间麻木。最后一柄最为刁钻，自下而上，挑开了他大腿外侧的防护，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秽气疯狂向内侵蚀。
剧痛如潮水般涌来，秦默却借着一戈之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飞，暂时脱离了最密集的戈影笼罩。人在半空，他左手已闪电般弹出三枚“赤阳暖玉叶”的碎末，精准射入三处伤口，温和的太阳精火之力暂时抵挡住秽气侵蚀。右手则不顾虎口崩裂、手臂麻木，青铜断剑划出一道凄艳的弧光，剑身之上，那三色混乱的光芒再次亮起，虽不及之前凝聚，却更添一份惨烈决绝，斩向追得最近的两名污染巡夜人！
“铛！咔嚓！”
断剑与两柄长戈相撞。这一次，没有无声消融。狂暴的力量对轰中，那两名污染巡夜人被震得踉跄后退，手中长戈上的暗红秽气被剑光削去大半。而秦默则如断线风筝般向后砸落，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喷出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气息瞬间萎靡到极点，化灵中期的境界都开始摇摇欲坠。
伤敌八十，自损一千！但他必须创造喘息之机！
“吼！”暗红怪物似乎被彻底激怒，那被消融的触手迅速再生，更多的暗红洪流自其体内涌出，化作无数扭曲的、带着利齿和眼球的细小触须，如同红色潮水，铺天盖地般向秦默涌来！速度不快，但覆盖范围极广，带着强烈的精神污染与肉体侵蚀，一旦被卷入，必死无疑！
而那十二名污染巡夜人也重新稳住了阵脚，再次缓缓逼近。
绝境，依然是绝境。而且伤势更重，灵力几近枯竭。
秦默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连举起断剑的力气似乎都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只有死亡的气息越来越近。
要死了吗？
矿难中的绝望，玄天宗杂役院的隐忍，一次次生死搏杀后的伤痕，灵骸觉醒时的悸动，血脉记忆中那九碑环门的宏伟与苍凉，守塔人残念的寄托，焱烬巡夜使的遗志。
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不甘！
浓烈到极致的不甘，如同最后的燃料，注入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他还有太多事没做，太多谜题未解，太多承诺未践！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
内心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是极限的壁垒？是求生的执念？还是……灵骸深处，那一直沉寂的、属于“临神者”的残缺本能？
就在暗红触须潮水即将淹没他，十二柄长戈再次刺出的刹那——
秦默怀中，那卷得自焱烬的“封门剑钥”残图，骤然变得滚烫！其上代表“黑塔”的剑形虚影，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与秦默手中的青铜断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不，不只是共鸣，残图中似乎有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与黑塔同源的古老“剑意”，顺着这共鸣，轰然冲入了秦默濒临崩溃的识海！
与此同时，他脊骨灵骸最深处，那缕一直沉寂的、属于“未散临神意志”的苍凉气息，似乎也被这外来的古老剑意与极致的死亡威胁所刺激，微微一颤，逸散出一丝微不足道、却层次高到无法形容的“道韵”。
这缕“临神道韵”与残图的“黑塔剑意”，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轰——！！！”
秦默那因重伤和透支而摇摇欲坠的太初宫基，在这一内一外两股高层次“引子”的刺激下，如同被投入了亿万钧火药，轰然爆炸！不，不是爆炸，是升华！是蜕变！
108道混沌道纹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燃烧、延伸、交织，宫基虚影急速膨胀、凝实，内部那混沌初开的景象变得更加清晰，隐隐有地火风水演化之象！丹田内，原本已接近液化的灵力疯狂旋转、压缩，质量急剧提升，开始向着一种更凝聚、更灵动、蕴含一丝微弱“道痕”的形态转化——那是铭道境的征兆！虽然距离真正的铭道境还很远，但这无疑是化灵境迈向更高层次的关键一步！
化灵境，后期！而且是根基无比雄厚、半步触及铭道门槛的后期！
力量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自他破碎的躯体深处喷薄而出！伤势依旧沉重，但新生的、质与量都暴涨的灵力，硬生生撑住了他即将崩溃的身体。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在宫基蜕变、灵骸异动、残图剑意、临神道韵多方交织的奇妙状态下，他对“万物归墟”的理解，竟也水到渠成般深入了一分！
不再是简单的分解、湮灭，而是隐隐触摸到了一丝“将万物归于混沌，再由混沌中衍生新序”的循环真意！虽然只是皮毛，却让他对自身力量的控制，对那三色归墟漩涡的驾驭，有了质的提升！
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混沌光芒一闪而逝，疲惫与绝望尽去，只剩下冰封的杀意与涅槃后的冷静。
暗红触须潮水已至眼前，十二柄长戈寒光凛冽。
秦默背靠墙壁，缓缓站直了身体。手中那柄布满裂痕、仿佛下一刻就要碎掉的青铜断剑，轻轻抬起。
剑身之上，灰、蓝、金三色光芒再次亮起。但这一次，不再是无序的冲突与混乱的爆发，而是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流转、交织，隐约构成了一个更加稳定、更加深邃、内部仿佛有微型混沌漩涡生灭的玄奥图案。
他看向那汹涌而来的暗红潮水与巡夜人，嘴角扯起一个冰冷而微小的弧度。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