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的地下空洞重归死寂,唯有暗蓝色的湖水倒映着穹顶那些发光的苔藓与晶石,将秦默苍白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盘坐在洞穴最深处一处天然形成的石龛中,背靠冰冷岩壁,双目紧闭,呼吸悠长而微弱。体表,一层薄薄的土黄色灵光若隐若现,那是“镇魂篇”秘法凝聚的地脉灵力外壳,正竭力压制着脊骨深处灵骸的异动与怨念。左臂的伤口不再流血,皮肤下蛛网般的淡金色裂痕却依旧触目惊心,只是此刻,那些裂痕中不时闪过幽蓝色的微光,如同有生命般与金色光点相互吞噬、纠缠。
暗红色丹药的药力依旧在体内奔腾,霸道的生机不断修复着千疮百孔的经脉,但也带来了近乎凌迟的痛苦。秦默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又瞬间被洞穴阴冷的气息冻结成霜。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体内,引导着药力,同时小心翼翼地催动灵骸的本能吞噬之力,尝试炼化左臂中盘踞的异种法则碎片。
炼化的过程缓慢而凶险。每一缕金色法则碎片都蕴含着上界监察使的意志烙印,精纯而顽固,与下界天地法则格格不入,更对灵骸的力量天然排斥。秦默必须用自身神识,如同最精巧的刻刀,一点点剥离法则碎片中残留的监察使意志,再以灵骸之力将其包裹、分解、同化。
这是一个水磨工夫,更是一场意志的比拼。稍有疏忽,被剥离的监察使意志反噬,或是灵骸吞噬过猛引动怨念暴走,都将万劫不复。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与极致的痛苦中悄然流逝。当最后一丝淡金色法则碎片在灵骸幽蓝光芒的包裹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哀鸣,彻底化为精纯能量融入经脉时,秦默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淤血。
淤血落地,竟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一个小坑,内里残留的法则气息缓缓消散。
“呼……”秦默缓缓睁开眼睛,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瞳孔深处却多了一丝清明与锐利。左臂的剧痛大为缓解,虽然裂痕依旧,内里残存的异种力量却已基本清除,接下来只需以灵力温养,辅以丹药,便能慢慢恢复。更重要的是,炼化这些法则碎片后,灵骸似乎“饱餐”了一顿,躁动明显平息了许多,裂痕的自我修复速度也加快了一丝。而他对“法则”的感悟,也隐隐有了一分模糊的认知,尽管这认知如同雾里看花,但终究是打开了一扇窗。
“上界法则……果然玄奥。”秦默内视己身,感受着经脉中流淌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气息,虽然微弱,却坚韧异常,与他原本阴寒的灵力属性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共存。“灵化九天……他们修行的根基,似乎与这下界修士截然不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略显僵硬的手脚。实力恢复不足三成,筑宫一重的境界依旧摇摇欲坠,但至少有了基本的行动和自保之力。最关键的神魂隐患被暂时压制,灵骸的“饥渴”也因吞噬了部分法则碎片而稍缓,给了他喘息之机。
目光再次投向那平静得诡异的暗蓝色湖水,以及半截沉默的石碑。骨骸“人形”已消失,但它留下的警示和那水雾镜面中的景象,却深深印在秦默脑海。
“幽冥海……三块碎片……妖族传承者……”他低声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没有退路了。监察使的追缉令必然已发往四方,留在原地或返回人类疆域,都是死路一条。唯有前往那片生灵禁绝的绝地,在危险中寻找一线生机,并设法得到第三块灵骸碎片,才能真正解决自身隐患,拥有对抗“灵化九天”的资本。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来时的岩壁裂缝。离开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湖水。湖心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幽蓝光芒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存在。但秦默知道,那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与灵骸,与“镇冥”,与上古临神者有关。或许,等他从幽冥海归来,实力足够时,可以再来一探。
沿着狭窄裂缝向上攀爬,比下来时更加艰难。伤势未愈,灵力枯竭,每上升一段都需要停下来喘息。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头顶才重新出现黯淡的天光。
当秦默从隐蔽的裂缝中钻出,重新感受到外界带着寒意的空气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怪石嶙峋的荒芜山岭。四周植被稀疏,多为低矮的灌木和苔藓,天空铅云低垂,光线昏暗。空气中灵气稀薄,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寒死气。远处,黑风渊那标志性的灰黑色阴云带已变得遥远模糊。
辨认了一下方向,又对照着从监察使记忆中搜刮到的零星地理信息,秦默大致判断出,自己应该已在地脉暗流的裹挟下,离开了黑风渊核心区域,来到了其北部边缘的“死寂荒原”。这片荒原连接着更北方的“绝灵荒原”和“永冻冰原”,是前往北境幽冥海的必经之路之一,也是著名的三不管地带,环境恶劣,妖兽横行,更不乏杀人夺宝的邪修和逃亡者。
“必须先找个地方彻底恢复,并弄到更详细的地图和物资。”秦默心中定计。他现在的样子太过狼狈,气息虚弱,又带着伤,很容易被人盯上。监察使的追缉令恐怕已在一定范围内传开,他需要改头换面。
他选定一个方向,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鬼魅般在嶙峋的山石间穿行。死寂荒原广袤,并非全无生机。行进了约莫半日,避开几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妖兽巢穴后,秦默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一个简陋的营地痕迹——熄灭不久的火堆灰烬,几个随意丢弃的兽骨,以及一些凌乱的脚印。
脚印很新,不超过一日。从大小和深浅判断,约有四五人,修为不高,最高不过凝气中期,像是临时组成的猎妖或采药小队。
秦默眼神微动,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在营地外围仔细搜索,很快在一处碎石下发现了一个被匆忙掩埋的粗布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干硬的面饼,一小袋劣质盐巴,一份简陋的、绘制在兽皮上的地图,以及一个装着几枚下品灵石的布袋。
地图很粗糙,只标注了死寂荒原的大致地形、几处已知的危险区域和零星的资源点,但对秦默来说已足够。更重要的是,地图边缘用炭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小字:“北行三百里,黑石谷,有散修聚集,可易物。”
“黑石谷……”秦默记住了这个名字。散修聚集地虽然龙蛇混杂,危险,但也是获取信息、交易物资的最佳场所。他现在急需丹药、灵石,或许还能找到遮掩气息的法门。
他将有用的东西收起,快速离开了这个临时营地。接下来的路程,他更加小心,专挑荒僻难行之处,同时运转《万化摹形》残篇,竭力改变自身气息和体貌特征。这门神通虽不完整,但在隐匿和伪装上颇有独到之处,足以瞒过修为不高或粗心大意的修士。
两日后,秦默站在一处光秃秃的山脊上,远远望见了所谓的“黑石谷”。
那是一片位于两座黑色石山之间的狭窄裂谷,谷口有简陋的原木栅栏和瞭望塔,谷内依着山壁搭建了不少粗糙的石屋和木棚,隐约可见人影绰绰,甚至还升起几缕炊烟。谷外空地上,散落着一些临时摊位,不少修士打扮的人在那里交易,人声隐约传来,给这片死寂的荒原增添了几分畸形的生气。
但秦默的目光并未在那些摊位和修士身上停留太久,他的视线,越过黑石谷,投向了更北方。
那里,天地间的色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铅灰色的天空与灰褐色的大地融为一体,界限模糊。植被完全消失,只剩下裸露的、被风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岩石。空气扭曲,视野的尽头弥漫着一层朦胧的、令人心悸的灰雾。
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荒芜、死寂的气息,即使相隔甚远,也隐隐传来。
绝灵荒原。
顾名思义,灵气稀薄近无,且充斥着混乱的元磁之力和无形的“绝灵煞气”。修士在其中,灵力恢复极难,且时刻受到煞气侵蚀,修为低微者甚至可能被生生磨灭修为,沦为凡人。其中更潜伏着适应了这种恶劣环境的凶兽,以及被煞气侵蚀、神智癫狂的“煞修”。
这是通往北境的第一道天堑,也是无数冒险者的埋骨之地。
秦默深深吸了一口荒原上干燥冰冷的空气,将目光收回,投向下方嘈杂的黑石谷。眼神平静无波。
恢复,交易,然后……穿越这片绝地。
他整了整身上从某个倒霉劫匪那扒来的、沾满尘土的旧斗篷,将帽檐拉低,遮住大半面容,又将自身气息压制在凝气三四层的样子,这才迈步,沿着崎岖的小道,向着谷口走去。
谷口栅栏处,两个面色冷硬、穿着破烂皮甲的修士抱着胳膊,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行人。他们修为不高,但眼神凶悍,带着亡命徒特有的戾气。
秦默低着头,随着稀稀拉拉的人流,默默走进谷中。
嘈杂的声浪、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劣质酒气和各种奇怪药材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谷内比他想象的更混乱,道路狭窄泥泞,两旁挤满了摊位和棚户。叫卖声、争吵声、狂笑声不绝于耳。有摆卖妖兽材料、矿石草药的,有出售粗劣法器、符箓丹药的,甚至还有公开招揽人手探索遗迹或猎杀特定妖兽的。
秦默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这嘈杂的洪流。他先是在几个不起眼的摊位,用身上最后一点零碎材料和灵石,换了几瓶最基础的疗伤丹药和回复灵力的“回气散”,又买了一份比兽皮地图稍详细些的北境简易地图。
随后,他来到谷内相对中心的一片空地。这里人气更旺,不少修士聚在一起,或交换信息,或吹嘘经历。秦默找了个角落,默默倾听。
“……听说了吗?南边黑风渊那边出大事了!好像有上界的大人物在那里打起来了,天崩地裂的!”
“何止!据说有重宝出世,引得好多宗门都派人去了,连玄天宗的人都惊动了!”
“重宝?哼,有命拿也得有命享!我听说啊,监察殿都发布了追缉令,好像在抓什么人……”
“嘘!慎言!监察殿的事也敢议论?不要命了!”
“怕什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天高皇帝远……不过说真的,最近往北边去的人好像多了不少,谷里都来了几波生面孔,修为还不低。”
“北边?去绝灵荒原送死吗?还是想去幽冥海捞好处?嘿,不知死活……”
“幽冥海那鬼地方,是能随便去的?前阵子不是有支队伍进去,说是什么探索上古遗迹,结果一个都没回来……”
“最近绝灵荒原也不太对劲,煞气好像更重了,还出现了几头以前没见过的凶物……”
“管他呢,反正老子明天就跟队往南走了,这鬼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零碎的信息汇入秦默耳中。果然,监察使的追缉令已经扩散开来,虽然尚未明确提及他的相貌特征(或许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或是信息传递不全),但“黑风渊”、“重宝”、“追缉”这些关键词,足以引起警惕。另外,前往北境幽冥海的人似乎在增多,这不知是巧合,还是与那妖族传承者,或灵骸碎片有关?
秦默心中警惕更甚。他必须尽快离开,在追兵和可能的麻烦找上门之前,穿越绝灵荒原。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寻找是否有遮掩气息或改换容貌的法门出售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谷口方向一阵骚动。
几个人影推开人群,大步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光头大汉,袒露的胸膛上纹着一只滴血的狼头,气息凶悍,赫然有着凝气八层左右的修为。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也都不是善茬,眼神不善地扫视着四周。
刀疤大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一个正在摆摊售卖草药、穿着灰袍的瘦小老者身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家伙,这个月的‘平安钱’,该交了吧?”
灰袍老者身体一颤,连忙赔笑道:“熊爷,这个……这个月生意实在不好,您看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被称为熊爷的光头大汉眼睛一瞪,一脚踹翻了老者的摊位,草药撒了一地,“老子宽限你,谁宽限老子?规矩就是规矩!在黑石谷摆摊,就得交钱!拿不出来?也行,我看你这把老骨头,炖汤应该挺补!”
他身后的几人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围了上来。
周围的人群迅速散开一片空地,人人脸上带着畏惧或麻木,无人敢出声。黑石谷没有规矩,唯一的规矩就是弱肉强食。这熊爷是谷中一霸,手下纠集了一帮亡命徒,专门欺压勒索散修。
秦默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不想惹麻烦,尤其是在这种地方。正当他准备转身离开时——
“等等。”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青色劲装、身背长剑的女子走了过来。女子容貌秀丽,眉眼间却带着一股英气,修为在凝气六层左右。她身后还跟着两名年轻修士,一男一女,修为稍低,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
“这位道友,何必为难一个老人家。他这些草药,我买了。”青衣女子走到近前,掏出几块灵石,递给那灰袍老者。
老者一愣,不敢接,只是畏惧地看着熊爷。
熊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青衣女子,尤其是她背后的长剑和腰间的储物袋,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小娘子倒是心善。不过,在这黑石谷,光有心善可不够。你要替他出头?行啊,这点灵石可不够,至少得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块下品灵石?可以。”青衣女子微微蹙眉,但还是又拿出两块。
“五块?哈哈哈!”熊爷和他手下哄然大笑,“小娘子是真不懂规矩,还是装傻?老子说的是五十块中品灵石!少一块,今天你们几个,还有这老东西,都别想走!”
赤裸裸的勒索。周围传来低低的吸气声。五十块中品灵石,对普通凝气散修来说,几乎是全部身家。
青衣女子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剑柄:“阁下这是强抢了?”
“强抢?老子这是收保护费!”熊爷狞笑一声,身上凝气八层的气息猛然爆发,压向青衣女子三人,“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兄弟们,拿下!这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正好给兄弟们乐呵乐呵!”
他身后几人怪笑着围了上来,气息锁定青衣女子和她的同伴。
青衣女子和两名年轻修士脸色发白,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蛮横。他们修为本就不如,人数也处于劣势。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的灵石,我给了。”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旧斗篷、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从角落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正是秦默。
他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随手抛向熊爷。“五十中品灵石,点一点。”
熊爷下意识接过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五十块灵气盎然的中品灵石,成色十足。他眼中贪婪之色更浓,但更多的是惊疑不定。能随手拿出五十中品灵石,还如此镇定的人,要么实力强横,要么背景深厚。他仔细打量秦默,却发现自己竟然看不透对方的深浅,气息晦涩,似乎只有凝气三四层,但又隐隐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位朋友,面生得很啊。混哪条道的?”熊爷掂了掂钱袋,没有立刻收起,而是试探道。
“路过,买条路。”秦默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灵石收了,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熊爷眼神闪烁,看了看秦默,又看了看明显松了口气的青衣女子三人,以及周围越聚越多的围观者。五十中品灵石不是小数目,但对方深浅不明……他混迹黑石谷多年,深知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哼,算你们走运!”熊爷最终还是没敢发作,恶狠狠地瞪了青衣女子和灰袍老者一眼,将钱袋揣入怀中,一挥手,“我们走!”
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挤开人群离开了。
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不少人看向秦默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好奇和忌惮。
灰袍老者千恩万谢,捡起散落的草药,匆匆收拾摊位离去。
青衣女子走到秦默面前,抱拳行礼,脸上带着感激和一丝疑惑:“多谢道友出手相助。不知高姓大名?这灵石……”
“不必。”秦默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萍水相逢,各取所需。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尽快离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没入嘈杂的人群中。
青衣女子张了张嘴,看着秦默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她身旁的年轻女修低声道:“师姐,那人好奇怪,花了那么多灵石,连名字都不留……”
“此人深不可测。”青衣女子摇摇头,神色凝重,“我们此行任务要紧,不要节外生枝。收拾一下,即刻离开黑石谷。”
“是,师姐。”
秦默在人群中穿行,对身后的议论毫不在意。他出手并非一时心善,而是注意到那青衣女子腰间悬挂的一枚玉佩,样式古朴,刻着一个奇特的徽记——那是一朵环绕着剑形的云纹。这个徽记,他在监察使的记忆碎片中见过,属于北境一个不大不小、以剑修闻名的宗门“流云剑宗”。此宗名声尚可,或许能结个善缘,日后在北境或许有用。至于那五十中品灵石,不过是从之前干掉的那些劫匪和天机阁修士储物袋中所得,九牛一毛而已。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谷中转了一圈,终于在一个偏僻角落,从一个鬼鬼祟祟的干瘦老头那里,用几株在死寂荒原采集的、不算太珍稀但罕见的阴属性药草,换到了一份记载着粗浅易容术和隐匿气息法门的玉简,以及一张据说能略微干扰低阶追踪法术的“匿踪符”。
东西到手,秦默不再耽搁,立刻离开黑石谷,向着北方,那片灰雾弥漫、死寂压抑的绝灵荒原行去。
在他离开后约莫一个时辰,黑石谷上空,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从天而降,落在谷外。光芒散去,现出一个月白法袍的身影,正是那名追踪而来的监察使。
他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罗盘,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谷内,却又有些游移不定。
“气息……在此地混杂了。”监察使眉头微皱,收起罗盘,迈步走进谷中。他那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出众气质和冰冷目光,立刻引起了谷中修士的注意,嘈杂的谷口都为之一静。
监察使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谷口一个负责看守、刚才目睹了秦默与熊爷冲突的修士身上。
“你,过来。”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修士浑身一颤,在对方那深不可测的气息压迫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可曾见过一个受伤的年轻男子,二十许岁,气息阴寒,可能带有不轻的内伤,在此出现?”监察使问道,同时指尖一点微不可察的金光闪过。
那修士眼神恍惚了一瞬,随即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之前秦默(虽易容但身形未大变)出手救下青衣女子、与熊爷冲突、随后离开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包括秦默离去的方向。
“北方……绝灵荒原?”监察使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要去幽冥海……”
他不再理会那修士,身形一晃,已化作金光冲天而起,向着北方追去。同时,一道传讯流光自他袖中飞出,射向天际。
“目标现身死寂荒原黑石谷,已北行进入绝灵荒原。通知‘幽影’,启动‘猎骸’计划。另,流云剑宗弟子似与目标有接触,详查。”
金光划过铅灰色的天空,没入北方那无边无际的灰雾之中。
而此刻的秦默,已踏入了绝灵荒原的边缘。
一股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天地间的灵气瞬间变得稀薄无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乱、暴戾、充满侵蚀性的能量,丝丝缕缕,无孔不入,试图钻入他的身体,消磨他的灵力,侵蚀他的经脉。这就是绝灵煞气。
秦默运转功法,体表泛起一层微弱的灵光,将煞气隔绝在外,但能明显感觉到灵力消耗加快。他抬头,望向前方。灰雾弥漫,遮蔽视野,怪石嶙峋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死寂的大地上。远处,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非兽非禽的嘶吼。
前路,凶险莫测。
但他脚步未停,身影很快被浓郁的灰雾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