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并非来自幽墟之气,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与警告。
秦默无需回头,便能清晰“感觉”到,那来自后方无尽黑暗深处的、冰冷而贪婪的“注视”。如同被无形的毒蛇锁定,黏腻、阴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渴望。这感觉,比之前开启灵窍时的惊鸿一瞥强烈了何止十倍!显然,石室中骸骨残念最后的波动,以及罗盘的启用,真正惊动了幽墟深处某些沉寂的存在。
“快!再快!”秦默心中狂吼,将“游鱼步”催发到极致,身形在狭窄崎岖的通道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脊柱“龙脊窍”全力运转,沉凝厚重之力灌注双腿,每一步踏出,都在坚硬的黑色岩石上留下浅浅的脚印,速度比醒脉境时快了数倍不止。这便是开窍境带来的质变,不仅是力量,更是对身体潜能更深层次的挖掘与掌控。
然而,身后那被注视的感觉不仅没有远离,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到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沙砾摩擦、又似低语呢喃的窸窣声,从后方黑暗深处传来,越来越响!
绿色光罩微微波动,骸骨残念所化的庇护力量正在快速消耗,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罗盘的指针疯狂颤抖,指向斜上方的方位,但指针本身也出现了更多的裂纹,似乎随时会崩碎。
“不能停!绝不能停!”秦默咬紧牙关,不顾经脉因灵力疯狂运转传来的刺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怀中仅剩的两块下品灵石早已化为粉末,灵力消耗巨大,若非“龙脊窍”开启后灵力恢复速度大增,且灵力质量更高,他早已力竭。他一手紧握黯淡罗盘,一手紧握黝黑断剑,断剑剑柄末端的灰点微微发烫,似乎在警示,也似乎在共鸣。
通道似乎永无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身后越来越近的恐怖。秦默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注视中蕴含的一丝戏谑与玩味,仿佛猫捉老鼠。这更让他心头沉了下去,那未知存在,恐怕远超他的想象,甚至可能超越了之前遭遇的陆家老祖!
就在绿色光罩黯淡到只剩薄薄一层,即将破碎的刹那——
前方通道骤然开阔!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洞窟!洞窟顶部,并非岩石,而是涌动着浓稠如墨、不断翻滚的幽墟之气,仿佛倒悬的灰色海洋,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寂与侵蚀之力。洞窟四周岩壁陡峭,布满那种人工开凿的诡异纹路,但大部分已残破不堪。而在洞窟的中央,有一处地势稍高的平台,平台上,隐约可见一个残破的、由某种黑色石材垒砌的古老阵法痕迹。阵法中心,空间微微扭曲,光线在那里发生了不自然的折射,散发出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空间波动!
“空间薄弱点!罗盘指引的就是那里!”秦默精神一振,看到了希望。那残破阵法,很可能就是古修骸骨所说的、连接外界的“锚点”或出口所在!虽然阵法已残,空间也极其不稳定,但确实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就在他冲向平台的瞬间,异变陡生!
身后通道中,那窸窣声骤然放大,化为刺耳的尖啸!紧接着,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比周围幽墟之气更加深邃黑暗的“影子”,如同活物般从通道中汹涌而出!
这“影子”没有固定形态,不断扭曲变幻,时而如张牙舞爪的鬼魅,时而如流淌的沥青,核心处,隐约可见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眼睛,冰冷、贪婪,死死锁定秦默。影子所过之处,连那浓郁的幽墟之气都被排开、吞噬,岩石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幽墟煞影?!”秦默脑海中瞬间闪过古修玉简中关于幽墟的零星记载,这是一种诞生于幽墟极深处、由至阴死气和残魂怨念凝聚而成的邪祟,无形无质,嗜血吞噬生灵精气神魂,最是难缠。看这煞影的规模和凝实程度,绝非普通幽墟煞影,恐怕已有了初步灵智,甚至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绿色光罩在这一刻,“啵”的一声,如同气泡般彻底破碎!浓郁的幽墟之气和那幽墟煞影带来的阴冷死寂瞬间将秦默笼罩!
“龙脊窍”的暗金色力场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秦默只觉如坠冰窟,不仅仅是肉身的寒冷,更有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死意疯狂侵蚀而来。体内那融合了幽墟转化能量的冰凉灵力,竟也运转滞涩,仿佛要被冻结。更要命的是,那幽墟煞影已然扑至身后,猩红目光中透出贪婪的渴望,张开无形的大口,就要将他吞没!
生死一线!
秦默眼中厉色一闪,所有的恐惧都被求生的本能压下。他猛地转身,不再逃跑,而是将全身灵力、意志、乃至新开启的“龙脊窍”的沉厚力量,毫无保留地灌入手中黝黑断剑!
“斩!”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没有花哨的招式。秦默只是凭借着本能,凭借着断剑传来的一丝古老共鸣,凭借着灵骸对那幽墟煞影本能般的排斥与吞噬渴望,向着扑来的幽墟煞影,狠狠一剑斩出!
断剑无锋,黝黑古朴。但就在秦默倾尽全力斩出的刹那,剑柄末端的灰点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一股苍凉、沉重、仿佛能镇压万古邪祟的古老剑意,自断剑中苏醒了一丝!
嗡——!
剑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穿透力。剑锋所过之处,那浓郁粘稠的幽墟之气,竟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退散!而那扑来的幽墟煞影,更是发出一声尖锐凄厉的、直刺神魂的嚎叫!
嗤啦——!
如同热刀切入牛油。黝黑的断剑毫无阻碍地“切”入了幽墟煞影那变幻不定的躯体。没有实体碰撞的感觉,但秦默能清晰地“感觉”到,断剑上那股苍凉厚重的剑意,与煞影核心那冰冷邪恶的意志发生了激烈的碰撞、湮灭!
幽墟煞影剧烈地扭曲、翻滚,发出痛苦与愤怒的嘶吼,其核心处的两点猩红光芒明灭不定,显然受创不轻。但它并未消散,反而被激起了凶性,更加疯狂地涌动,无数黑色的触手般的阴影从本体分离,缠绕向秦默和断剑,阴影中传来无数怨魂般的低语,疯狂冲击秦默的神魂。
秦默头痛欲裂,眼前发黑,神魂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他毕竟只是初入开窍,灵力、神魂、意志,与这幽墟深处的邪祟相比,差距悬殊。若非断剑剑意对幽墟煞影有极强的克制,若非他灵力中融合了一丝幽墟转化能量,对死寂侵蚀有一定抗性,刚才那一击的反噬就足以让他神魂崩溃。
“不能纠缠!”秦默心知肚明,借助断剑剑意逼退煞影的瞬间,他猛地抽身后退,同时左手一扬,将怀中那早已黯淡、布满裂纹的暗红罗盘,狠狠砸向幽墟煞影!
罗盘本身并无威力,但其残留的、与周围岩壁上纹路同源的气息,以及古修残念最后的力量,似乎对幽墟煞影有着某种特殊的干扰。
果然,罗盘砸入煞影之中,其上的裂纹骤然亮起暗红色的微光,虽然微弱,却让那煞影的扭曲为之一顿,猩红光芒中露出一丝忌惮与迷惑。
就是现在!
秦默毫不恋战,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将“游鱼步”催发到超越极限,身形如电,朝着洞窟中央那残破阵法平台狂飙而去!体内灵力疯狂燃烧,“龙脊窍”的力量被压榨到极致,双腿肌肉贲张,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步便跨过数十丈距离,冲上了平台!
身后,幽墟煞影发出愤怒的尖啸,瞬间吞噬了那暗红罗盘(罗盘在幽绿光芒与暗红光芒闪烁几下后,彻底崩碎),化作一道更浓、更快的黑色闪电,紧追而来!速度快得惊人,转眼间已扑至平台边缘!
秦默已踏上阵法中心那空间扭曲之处。来不及观察,来不及思考。他双手紧握断剑,将全身残余的所有力量——灵力、龙脊窍之力、乃至刚刚恢复一丝的神魂之力,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注入断剑之中,然后,向着面前那扭曲波动的空间节点,用尽平生力气,狠狠一“刺”!
“给我开——!”
断剑剑尖,触及那空间节点的刹那——
剑柄灰点光芒大放!那股苍凉厚重的剑意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并非斩向实体,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斩断”束缚、破开屏障的意味,猛地刺入那扭曲的空间!
咔嚓——!
一声仿佛琉璃破碎的、清脆而细微的响声,在秦默灵魂深处响起。
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空间法则被触动、被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的波动!
秦默面前,那原本只是微微扭曲、光线折射的空间节点,在断剑剑意刺入的瞬间,猛地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拳头大小、边缘极不稳定的、漆黑旋转的孔洞!孔洞内,传来与幽墟死寂截然不同的、微弱的、混乱的虚空乱流气息!
“就是现在!”秦默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根本来不及看这空间裂缝是否稳固、通向何处。身后,幽墟煞影的腥风已然及体,冰冷死寂的触手几乎要缠上他的脚踝!
他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义无反顾地冲进了那漆黑旋转、不知通往何方的空间裂缝之中!
在他身影没入裂缝的最后一瞬,幽墟煞影的黑色触手狠狠抽打在他刚才立足之处,将残破的阵法石台抽得碎石飞溅。那猩红的眼芒死死盯着即将闭合的空间裂缝,发出不甘而暴怒的尖啸,却终究不敢冲入那混乱危险的空间乱流之中。
拳头大小的空间裂缝,在秦默没入后,剧烈波动了几下,随即如同泡影般,迅速弥合、消失。只留下残破的石台、翻涌的幽墟之气,以及暴怒尖啸的幽墟煞影。
洞窟重归死寂,唯有那幽墟煞影不甘地徘徊,最终缓缓沉入下方更浓郁的幽墟之气中,消失不见。只有石台上几道新的爪痕,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微弱剑意与空间波动,证明着刚才发生的惊心动魄的逃亡。
而秦默,在投入空间裂缝的瞬间,便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混乱的力量撕扯而来!仿佛置身于怒海狂涛,又似被投入了绞肉机,四面八方都是混乱的空间撕扯之力,要将他彻底湮灭。
他体表的暗金色力场瞬间破碎,衣衫被撕开无数裂口,皮肤上出现道道血痕。更可怕的是神魂的震荡,仿佛要被这混乱的空间之力撕成碎片。
“不能晕过去!绝不能!”秦默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刺激着神经,双手用尽最后力气紧紧握住断剑。断剑在他手中微微嗡鸣,散发出一层极其淡薄的灰白光芒,勉强护住了他周身尺许范围,抵御了最致命的几道空间乱流。
但混乱的空间传送带来的眩晕、撕扯、失重感,依旧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在一条光怪陆离、充满破碎景象的通道中飞速穿梭,无数扭曲的画面、混乱的色彩、尖锐的噪音充斥感官。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混乱与撕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
秦默从半空中跌落,重重砸入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眼前一黑,呛了几大口水,咸涩的味道充斥口腔。
混乱的空间撕扯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实的水流包裹和刺骨的冰冷。秦默挣扎着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警惕地环顾四周。
眼前不再是永恒的黑暗和死寂的幽墟之气。而是……一片幽暗的、巨大的地下湖泊。湖水冰冷刺骨,泛着幽幽的蓝光,勉强照亮了周围的环境。头顶是极高处倒垂下来的、散发着微弱磷光的钟乳石,如同无数利剑。四周是潮湿滑腻的岩壁,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带着腥味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无比真实——这是外界的天地灵气!虽然混杂着浓郁的水汽和地底阴气,但确实不再是幽墟那纯粹的死亡气息。
他成功逃出来了!从那绝地般的幽墟裂隙中,逃出来了!
秦默心中涌起劫后余生的狂喜,但随即被强烈的虚弱和剧痛淹没。他此刻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体内灵力几乎耗尽,经脉因过度透支而刺痛,神魂因空间穿梭和幽墟煞影冲击而萎靡不振,身上更是布满了空间乱流切割出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湖水。
“必须立刻上岸,处理伤势,此地……未必安全。”秦默强打精神,辨明方向,朝着最近的一处岩石岸边游去。断剑被他紧紧绑在背上,这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湖水冰冷,让他保持着一丝清醒。就在他奋力游向岸边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幽暗的湖面之下,更深邃的黑暗之中,仿佛有巨大的、模糊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游弋而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这陌生的地下湖泊,似乎也并非安全之地。
秦默咬紧牙关,加快了划水的速度。无论如何,先上岸再说。至少,暂时摆脱了幽墟那令人绝望的死寂。新的危机,等恢复了力气再去面对。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终于爬上了湿滑的岩石岸边,瘫倒在地,剧烈喘息。冰冷的岩石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寒意,远处地下湖幽暗深邃,不知隐藏着什么。但他至少,还活着。
怀中的金属碎片早已黯淡无光,背后的断剑也沉寂下去。但他脊骨处的灵骸,却在接触到外界稀薄灵气(尽管混杂阴气水汽)的瞬间,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渴望的悸动,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汲取周围的能量,修复他残破的身体。
秦默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头顶遥远处倒垂的、散发微光的钟乳石,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新的旅程,或者说,新的挣扎,似乎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