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幽墟之气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身周无声流淌。金属碎片最后一丝银灰光晕熄灭后,秦默彻底暴露在了这片绝地的环境中。
刺骨的冰寒瞬间包裹全身,那不是寻常的寒冷,而是一种能冻结血液、侵蚀神魂的阴寒死寂。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丝丝缕缕的灰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试图钻入他的毛孔,湮灭他的生机。
秦默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催动脊柱“龙脊窍”。一股沉凝厚重的暗金色力量自脊柱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在体表形成一层极其淡薄、却异常坚韧的无形力场。这力场并非灵力护罩,而是“龙脊窍”开启后,赋予他的、对自身力量与大地脉动微弱掌控的一种外显,带着大地的沉厚与稳固。
“嗤嗤……”
幽墟之气侵蚀在暗金色力场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力场微微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秦默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冰凉精纯的灵力(融合了幽墟之气转化能量)在快速消耗,用以维持“龙脊窍”的这股防护之力。按照这个速度,他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时辰。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能够暂时躲避的地方。”秦默眼神沉静,并未慌乱。突破至开窍境,不仅带来了力量的增长,更让他的心境更加沉稳坚韧。他握紧手中黝黑的断剑,剑柄末端那灰白小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与灵骸、与脊柱的“龙脊窍”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隐隐指向某个方向。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沿着之前感应的气流方向,也是断剑共鸣指引的方向,在黑暗中谨慎前行。脚下是崎岖不平的、布满孔洞的黑色岩石,冰冷而坚硬。四周是永恒的死寂,唯有他自己轻微的脚步声和幽墟之气流动的细微风声。
“龙脊窍”的开启,不仅增强了肉身,似乎也微妙地提升了他的感知。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视觉几乎无用,但听觉、触觉,尤其是对“大地”的微弱感应,却变得敏锐起来。他能通过脚掌接触地面,隐隐感知到岩石的纹理、结构的细微差异,甚至能模糊地“听”到远处气流穿梭在不同岩洞中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回响差异。
这让他能在一定程度上“勾勒”出周围环境的粗糙轮廓,避开一些明显的障碍和裂隙。断剑的共鸣,则像黑暗中的灯塔,提供着大致的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秦默发现周围的岩壁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天然形成的粗糙岩洞,而是出现了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虽然岁月久远,岩壁被幽墟之气侵蚀得斑驳陆离,但依然能看出平整的切面,甚至有一些残破的、刻在岩壁上的模糊纹路。
这些纹路古老而诡异,与那暗红令牌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复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异与混乱感。秦默只是看了几眼,就感到心神微微恍惚,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耳边响起,连忙移开目光,凝神静气。
“此地果然不简单,并非天然形成的幽墟裂隙,更像是……人为开辟,或者至少是人为利用过的通道。”秦默心中一凛,更加警惕。他想起在灵骸、碎片、断剑共鸣时看到的那些古老画面碎片,其中就有古修遗骸刻画裂隙的场景。难道这里,就是那古修遗骸生前,以暗红令牌之力,强行打开的、通往某个绝地或者秘境的通道?
通道倾斜向下,似乎通往地心深处。幽墟之气越发浓郁,冰冷死寂的感觉也越发强烈。秦默体表的暗金色力场波动得更加剧烈,灵力消耗加快。他不得不稍微放慢脚步,更加节省灵力,同时从怀中取出最后两块下品灵石(中品灵石已耗尽),握在手中缓慢吸收,补充消耗。
又前行了一段,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一条路继续向下,幽墟之气如潮水般涌出。另一条路则略微向上,气流相对平缓,且断剑传来的共鸣感,在向上的岔路方向,似乎强烈了一丝。
秦默略一沉吟,选择了向上那条路。直觉告诉他,向下可能通往幽墟之气的源头,那里或许有更大的秘密,但也必然更加凶险。以他现在的状态,贸然深入,无异于送死。而向上的路,断剑共鸣更强烈,或许与那古修,或者与离开此地有关。
向上的通道蜿蜒曲折,人工开凿的痕迹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类似灯盏的凹槽,只是里面的东西早已湮灭在岁月中。岩壁上的诡异纹路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隐隐构成某种阵法的雏形,只是早已失效,甚至被幽墟之气侵蚀得残破不堪。
断剑的共鸣越来越清晰,剑柄灰点微微发烫。秦默脊骨处的灵骸,也似乎受到了某种吸引,传来轻微的悸动。
终于,在转过一个弯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尽管黑暗,但借助对地面和气流的感知,以及灵骸、断剑的微弱感应,秦默能“感觉”到),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同样布满那种诡异的纹路,但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而在石台的中心,赫然盘坐着一具骸骨!
这骸骨与之前在绝灵洞穴见到的那具不同。它并非盘坐安然,而是呈现一种向前倾斜、仿佛在竭力刻画什么的姿态。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风化殆尽,骨骼也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被浓郁的幽墟之气侵蚀得坑坑洼洼。但即便如此,骸骨依旧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残留的威压,比之前那具古修遗骸更甚!显然,此人生前修为更加恐怖。
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黯淡无光、布满裂纹的暗红色罗盘;几块碎裂的、材质特殊的黑色玉石碎片;以及……一小堆灰白色的粉末,隐约能看出是某种纸张或兽皮燃烧后的灰烬。
最吸引秦默目光的,是骸骨右手食指指骨的前端。那里,赫然缺少了一小截!断口光滑,仿佛被利刃切断。秦默立刻想起绝灵洞穴中,那古修遗骸飞射而来、融入自己断剑的灰白指骨!
“是同一个人?还是传承关系?”秦默心中震动。难道绝灵洞穴的古修,和眼前这具骸骨,是同一人?或者是师徒、同门?那截指骨,是关键信物?断剑吸收了指骨,所以在此地产生共鸣?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体表的暗金色力场在骸骨残留的威压下微微颤抖。断剑的共鸣在此刻达到了顶峰,剑身甚至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灵骸也传来清晰的渴望与悸动,目标直指骸骨面前那些东西,尤其是那个黯淡的暗红罗盘。
秦默没有贸然触碰任何东西。他仔细观察。骸骨盘坐的石台纹路,与岩壁上的纹路同源,但更加完整复杂,似乎是一个核心。那暗红罗盘虽然黯淡裂纹遍布,但其上残留的纹路,与暗红令牌、以及岩壁上的纹路,有七八分相似!罗盘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恰好与暗红令牌吻合!
“难道,那暗红令牌,是启动这罗盘,或者此地某种阵法的‘钥匙’?”秦默心中猜测。可惜令牌已毁。
他的目光又落在那些黑色玉石碎片和灰烬上。玉石碎片材质特殊,即便在幽墟之气长年侵蚀下,依旧没有化为齑粉,上面似乎曾刻有文字或图案,但早已模糊。灰烬则更无法辨认。
就在秦默全神贯注观察时,异变突生!
那具骸骨头颅的眼眶中,原本空洞的地方,骤然亮起了两点极其微弱、却让人灵魂颤栗的幽绿色光芒!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残念,在此刻被断剑的共鸣,或者被秦默身上灵骸、金属碎片的气息所惊醒!
“嗡——!”
一股冰冷、沧桑、带着无尽疲惫与一丝狂喜的意念波动,如同寒风般扫过石室,直接撞入秦默的识海!
“门……的碎片……剑的继承者……你……终于来了……”
秦默如遭雷击,神魂剧震,差点握不住断剑。这股意念虽然微弱,但层次极高,带着一种俯瞰岁月的漠然与沧桑,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你是谁?”秦默强忍神魂不适,在意识中发问,同时全身紧绷,灵力催动到极致,“龙脊窍”的力量蓄势待发。
“吾?……一个早已该死,却因执念苟延残喘的失败者罢了……”幽绿光芒微微闪烁,意念断断续续,充满疲惫,“守在此地……太久……太久……为了……等待一个可能……”
“等待什么?等我?”秦默警惕不减。
“等一个……能带来‘门’之碎片,并得到‘斩缘’认可的人……”骸骨头颅微微转动,幽绿光芒“注视”着秦默手中的断剑和他怀中的金属碎片(虽然碎片已黯淡,但气息仍在)。“斩缘……没想到,它竟断裂至此……灵性蒙尘……可惜,可叹……”
斩缘?是这断剑的名字?秦默心中一动。
“前辈与绝灵洞穴那位……”秦默试探问道。
“那是吾之分魂……携‘幽钥’(指暗红令牌)留守外界接引之地……看来,他已寂灭,幽钥亦毁……你能至此,是机缘,也是劫数……”骸骨意念中透出悲凉。
“此地是何处?前辈因何在此?那‘门’之碎片又是何物?”秦默问出心中最大疑惑。
骸骨沉默片刻,幽绿光芒明灭不定,似乎回忆消耗了它残存不多的力量。
“此地……乃‘幽墟’裂隙边缘,一处被遗弃的‘锚点’……亦是……一处囚牢……”意念中带着苦涩,“吾等……追寻‘永恒之门’碎片……误入此界……遭劫……吾以身饲阵,强开此隙,连通幽墟,借其死寂之气,延缓‘它’的侵蚀……以待后来者……”
“永恒之门?它?侵蚀?”秦默捕捉到关键词。
“‘门’的碎片,关乎超脱之秘……‘它’……不可言,不可想……凡触及者,皆遭不祥侵蚀……”骸骨意念忽然剧烈波动,幽绿光芒闪烁不定,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吾时间不多……听好……”
“带着‘斩缘’与‘门’之碎片……离开!绝不可深入幽墟!更不可试图探寻‘门’之完整!那是一条……布满尸骸与绝望的路……”
“罗盘……指向……最近的……生路出口……但需……‘幽墟之核’附近……空间薄弱处……以‘斩缘’残力……或可破开一线……”
“吾残存之力……可为你……暂时隔绝幽墟之气……指明方向……但之后……便靠你自己……”
话音刚落,骸骨头颅中的幽绿光芒猛地大盛,随即脱离眼眶,化作两点幽幽绿火,飘向那黯淡的暗红罗盘。罗盘接触到绿火,微微一颤,表面裂纹中闪过一丝微光,指针竟自行缓缓转动起来,最终颤颤巍巍地指向石室斜上方某个方位。
同时,两点绿火的大部分光芒散开,化作一层极其淡薄的绿色光罩,将秦默笼罩其中。光罩之外,汹涌的幽墟之气顿时被隔绝,秦默体表的压力一轻,灵力消耗骤减。
“快走……吾残念将散……此地方才波动……恐已惊动……幽墟深处的……一些东西……”骸骨的意念越来越弱,断断续续,“记住……变强……但莫要……轻易追寻……‘门’的秘密……除非……你已准备好……面对……真正的……恐怖……”
最后一点意念消散,骸骨头颅中的幽绿光芒彻底熄灭。那具骸骨仿佛失去了最后支撑,哗啦一声,彻底散落成一地灰败的骨粉。只有那暗红罗盘,指针依旧固执地指向斜上方,散发着微弱的指引光芒。
秦默站在原地,心潮起伏。短短片刻,信息量巨大。永恒之门碎片?斩缘古剑?幽墟锚点?囚牢?不可言说的“它”?还有那警告……
他看了一眼地上化为骨粉的骸骨,又看了看手中指向明确的罗盘和周围淡薄的绿色光罩。没有时间犹豫了,这光罩和指引不知能维持多久,而且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幽墟深处的未知存在。
他对着骸骨骨粉的方向,躬身一礼。无论这位古修前辈生前是善是恶,他终究在此枯守无数岁月,最后残念为他指明了生路。
拿起黯淡的暗红罗盘,秦默不再停留,按照罗盘指针的方向,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向着斜上方的通道疾掠而去。断剑在手中微微嗡鸣,似乎也在催促。
绿色光罩有效隔绝了幽墟之气,让他得以全力赶路。通道蜿蜒向上,似乎真的在通往地面。罗盘指针时而微调,指引着最准确的路径。
然而,就在秦默奔出约莫一炷香后,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背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醒”了过来,并且将一缕冰冷、漠然、充满贪婪的“目光”,投向了他这个方向。
那目光,与他开启灵窍时感知到的、幽墟深处的注视,如出一辙,但此刻,更加清晰,更加……接近!
秦默头皮发麻,将“游鱼步”催发到极限,头也不回地向着罗盘指引的方向,亡命飞奔。
生路在前,而恐怖的阴影,已从身后的深渊中,缓缓蔓延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