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武灵皱眉：“这等恶人，官府不管吗？”

　　韩重赟嗤笑一声：“管？怎么管？那些当官的，有的自己就是主使，有的是收了银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贩子每年给他们上供，他们乐得清闲。再说了，这年头，卖儿卖女的事多了去了，穷人家养不起孩子，卖了换几斗米，这种事官府管得过来吗？只要不是闹出人命，一般都没人管。就算闹出人命，使使银子也就压下去了。”

　　赵匡胤问：“那依你看，咱们该如何找到人贩子？”

　　韩重赟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说：“这人贩子，一般都是黑白两道通吃。想在解县找他们，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只要找到解县的基层官吏，比如县衙里的捕快、牢头，或者管街道的里正、保正，这些人对地方上的情况最熟悉。谁是人贩子，谁跟人贩子有往来，他们心里都有本账。还有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当铺的，这些人跟人贩子常有往来。只要肯花些银子，再好好说话，不难问出来。不过得小心，不能打草惊蛇，万一问的人跟人贩子是一伙的，那就麻烦了。”

　　赵匡胤倒是没想到韩重赟对这些门道如此清楚，不由多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重赟，没想到你如此了解。好，就照你说的办。等吃过饭，咱们分头去打听。”

　　韩重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就是在外头混得久了，见的杂事多些。这些门道，都是道听途说来的，不一定准。不过试试总无妨。我以前在沧州的时候，见过一个捕快，专门跟人贩子勾连，后来事发，被人打断了腿，扔在街上没人管。所以说，这种事，要么别沾，沾了就脱不了身。”

　　赵武灵忽道：“大哥，这事让我去吧。”

　　赵匡胤一愣：“你？”

　　赵武灵点头，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时，已然一副翩翩少年模样。

　　“我扮作男子，行事方便些。再说了，我是个生面孔，不容易引人注意。韩大哥看起来邋里邋遢的，反倒容易让人起疑。赵大哥你刚从陈府出来，也不宜四处走动，万一被人认出来，传到陈万贯耳朵里，反倒坏事。我和韬略哥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

　　秦韬略有点窘迫，这事儿有危险，“赵姑娘这是要拉我下水了。”

　　赵武灵瞪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秦韬略连忙摆手：“愿意愿意，能陪赵姑娘办事，是我的福分。”

　　韩重赟嘿嘿直笑，拿肩膀撞了撞秦韬略。赵武灵的事情不就是赵匡胤的事情，他俩瞅着就是一对好命鸳鸯。你小子，敢拒绝啊？

　　秦韬略只当没看到。

　　赵匡胤想了想，觉得赵武灵说得有理，便道：“也好。不过你俩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这些人都是地头蛇，耳目众多，稍有不慎就会露了行藏。先打听清楚谁是管事的，摸清门路，再慢慢行事。银子我这里有，需要多少尽管开口。韬略，你是读书人，心思细，多看着点灵儿。”

　　赵武灵不满地噘嘴：“赵大哥，莫不是信不过我？”

　　赵匡胤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秦韬略忍着笑，正色道：“赵大哥放心，我有分寸。我们只打听，不露面，不惹事。打听到了就回来，从长计议。”

　　赵匡胤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正歇着，窗外一阵锣鼓声。

　　赵匡胤探头一看，原来是街上有耍把式卖艺的，围了一圈人，热闹得很。精瘦的汉子光着膀子，耍一套拳脚，打得虎虎生风。旁边一个小孩端着铜锣，绕场收钱，叮叮当当的铜钱落进锣里。

　　赵武灵也看了看窗外，站起来道：“说了这半天话，肚子都饿了。咱们先去吃饭吧，吃完再慢慢讨论。”

　　韩重赟一听吃饭，顿时来了精神，噌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一把扶住，嘿嘿笑着：“好好好，武灵妹子说得对，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走，下楼去，今儿个要好好吃一顿。这悦来客栈的厨子做的红烧肉，那叫一个香！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做梦都惦记着呢。”

　　秦韬略笑道：“韩兄这是早就惦记上了。”

　　韩重赟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催促：“快点快点，去晚了没好位置。”

　　四人说说笑笑下了楼。

　　孙掌柜查着伙计送来的账本，见他们下来，抬起眼，笑道：“几位客官，要用饭了？今儿个有新鲜羊肉，还有河鱼，都是早上才送来的。老婆子手艺还过得去，几位要不要尝尝？羊肉可以炖汤，也可以红烧；河鱼清蒸最好，再淋上点酱汁，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赵匡胤道：“孙掌柜，你看着安排吧，捡拿手的上，荤素搭配，再来一壶好酒。”

　　孙掌柜答应一声，把账本往旁边一推，颠颠地去了后厨。

　　四人找了张靠窗桌子坐下。

　　韩重赟伸长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红烧肉，红烧肉……”

　　赵武灵被他逗笑了，拿筷子敲了他一下：“韩大哥，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让人看了笑话。”

　　韩重赟一本正经地说：“武灵妹子，这你就不懂了。人活一世，吃喝二字。再大的事，也得吃饱了才能办。再说了，我这不是惦记着吃饱了好办事么，饿着肚子还怎么找人贩子？”

　　秦韬略笑道：“韩兄这话说得倒是在理。古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肚子饿了，什么事都做不成。”

　　赵匡胤也笑了，窗外的市井声传入耳中，他感到久违的踏实。在陈府，虽然锦衣玉食，却总觉得像踩在云里，脚下不落实地。如今坐在这客栈，听着这嘈杂的人声，反倒觉得安心。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三人。

　　赵武灵跟秦韬略低声说着话，秦韬略认真听着，不时点头。韩重赟念叨他的红烧肉，眼睛都快把厨房的门盯出个洞来。

　　不多时，孙掌柜端着托盘上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蒸河鱼，一盘炒时蔬，一盘鲜切羊肉，一碗热汤，还有一壶酒，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几位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招呼。厨子的手艺保准各位满意。”

　　韩重赟眼睛都亮了，抄起筷子就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混不清地说：“香，真香！就是这个味儿！”

　　赵武灵笑骂：“韩大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烫着了没？喝口茶压压。”

　　韩重赟摆摆手，三两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这回学乖了，先吹了吹。

　　赵匡胤给每人斟了杯酒，除了赵武灵，她是茶水，

　　他举杯：“来，为了早日找到证据，干杯。”

　　四人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