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捕快下了台阶，朝那两个人走去。他走得不紧不慢，一边走一边打量着他们，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那月白长衫的公子哥儿，眉清目秀，皮肤白净，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有神，像两潭深水，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带半点躲闪。青布直裰的读书人，看着斯文，可站姿稳当。

　　何捕快心里咯噔一下。这两人，怕是不简单。

　　他在解县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有钱的冤大头，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神飘忽，举止轻浮，见了他这种官面上的人，要么讨好要么躲着。可眼前这两位，既不讨好也不躲，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像是等他来，又像是不在乎他来不来。

　　那公子哥儿见他走近，微微颔首，折扇一合，拱手道：“可是何捕快当面？在下姓赵，从河东来，冒昧相扰，还望海涵。”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却没有半点谄媚。

　　何捕快心里那点索要钱财的心思，顿时熄了大半。他干了这么多年捕快，别的不行，看人的眼力还是有几分的。这两人，得罪不起。

　　他摆摆手，脸上的横肉勉强挤出一点笑：“好说好说。听说你们要找本捕快报案？丢了什么东西？说吧。”

　　那读书人上前一步，拱手道：“何捕快，此处人多眼杂，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在下姓秦，这位是赵公子。”

　　何捕快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痛快。他最烦这种读书人文绉绉的样子，说话绕来绕去，半天说不出一句痛快话。可他也知道，这种人最难缠，面上客气，心里门清。去年那个从京城来的御史，也是这副德行，笑眯眯的，结果把整个解县的官员参倒了一半。

　　“都行。”，他瓮声瓮气地说，“前面有个茶馆，清净，去那儿说吧。”

　　三人穿过巷子，拐上正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到一家茶馆门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清香茶舍”四个字。

　　何捕快推门进去，里头飘着一股茶香，混着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店小二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小跑着迎上来：“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何捕快您吹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您老气色真好，红光满面的，准是又发了财！”

　　何捕快不耐烦地摆摆手，粗声道：“少废话，二楼还有位子吗？”

　　店小二连连点头，一边在前头引路一边说：“有有有，二楼清静，正适合您老谈事。今儿个说书先生没来，人少得很。您老楼上请，小心台阶，这儿有个坎儿。”

　　何捕快跟着他上楼，嘴里嘟囔着：“渔火先生没来？前几天不是刚刚说过“一战擒两王”？”

　　店小二回头赔笑：“可不是嘛，说是身子不爽利，告了假。您老也知道，渔火先生身子骨弱，三天两头闹毛病。不过也快好了，听说下月初一准来。上回说到秦王李世民一战擒两王，那叫一个精彩，底下人都听傻了，茶都忘了喝。可惜这一病，可把大伙儿急坏了。”

　　上了二楼，果然清静。七八张桌子，只稀稀拉拉坐着两三桌客人，都是些老头子，捧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何捕快挑了个靠窗的位子，一屁股坐下，椅子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响。

　　赵武灵和秦韬略在他对面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擦着桌子，问：“何爷，还是老规矩？龙井？”

　　何捕快瞪他一眼：“还问什么？上茶！快点！”

　　店小二也不恼，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下楼去。不一会儿就端着茶盘上来，一壶龙井，三个青花瓷茶碗，还有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他一边摆一边赔笑：“何爷慢用，二位客官慢用，有什么吩咐尽管招呼。这瓜子是新炒的，香着呢，昨儿个才进的货。花生是盐水煮的，不咸不淡正好。”

　　何捕快挥手让他下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又放下。

　　他抬头看了对面两人一眼，见他们不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心里越发觉得这两人不简单。一般人找他，早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这两个倒好，比他还有耐心。

　　何捕快又喝了一口茶，这回小心了些，吹了吹，抿了一小口，然后放下茶碗，开口道：“说吧，什么事？丢了什么东西？”

　　赵武灵和秦韬略对视一眼。赵武灵点点头，秦韬略便开口道：“何捕快，实不相瞒，我们并非来报案丢东西的。”

　　何捕快眉头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不报案？那找我干什么？耍我？”

　　他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今天又输了钱，心情坏透了，一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可刚要发作，又想起对面这两人气度不凡，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只是语气已经很不客气。

　　“二位要是闲得慌，去城西听书去，别拿本捕快消遣。”

　　秦韬略不慌不忙，拱拱手道：“何捕快息怒。我们确实有要事相求，只是不便在大街上说，才借报案之名求见。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何捕快冷哼一声，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斜眼看着他们：“要事？什么要事？说吧。别拐弯抹角的，老子没那么多闲工夫。”

　　赵武灵看了秦韬略一眼，秦韬略微微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何捕快，我们想向您打听几个人。”

　　何捕快眼皮一跳：“什么人？”

　　赵武灵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人贩子。在解县一带活动的人贩子。”

　　何捕快手顿住了，茶碗停在嘴边。他慢慢放下茶碗，目光在赵武灵和秦韬略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沉声道：“你们打听这个做什么？”

　　秦韬略道：“何捕快，我们确实有要事在身，不方便细说。但请您相信，我们绝非歹人，打听人贩子也是为了正事。”

　　何捕快冷笑一声：“正事？什么正事？你们是官府的？不像。你们是苦主？家里丢了孩子？也不像。你们这打扮，这气度，不像是丢了孩子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打听人贩子，可不是什么好事。那些人背后都有人，得罪了他们，在解县可不好混。我劝你们，别多管闲事。”

　　说着，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抓了把瓜子磕起来。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赵武灵抬眼看着何捕快，问道：“何捕快可知道开封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