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啦，门开了。

　　从里头吹出暖风，裹着松脂和灯油的味儿，还有一股子酒气。

　　赵匡胤闻着味，感觉有点像是在坛子里封了好几年、刚刚打开的老酒，香气浓郁得几乎能看见。

　　厅里点着几盏油灯。

　　赵匡胤迈步走了进去。跨过门槛，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轻轻往上一推。

　　他看了一周大厅。

　　正对面一张长条桌，桌后坐着个中年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留着短须，挽了两道袖口。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酒、几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酱肉。

　　长条桌的两侧各摆着三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在喝酒，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擦刀。见赵匡胤进来，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看过来。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善意。

　　大厅的角落里还站着两人，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歪着头。姿态很放松，重心都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往前冲。

　　呵，有意思。

　　赵匡胤站在大厅中央，不走了。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正对面中年人身上。

　　两人目光相遇，谁也不退，谁也不进。

　　兹拉。

　　中年人拖动椅子，站了起来，个子很高，比赵匡胤还高出半个头，朝赵匡胤拱了拱手：“赵壮士，久仰大名。”

　　他从桌后走出，绕过桌角，走到赵匡胤面前，伸出两只手，手掌朝上，五指摊开，表示自己没携带暗器，毫无恶意。

　　法式军礼了属于是。

　　“在下罗信，清风寨当家。等了赵壮士三天，你比我想的来得晚了一些。”

　　赵匡胤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朝罗信抱拳行礼。

　　“罗当家的，赵某来迟了。让当家的久等，恕罪。”

　　罗信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握住了赵匡胤，往下压了压。

　　“不迟，不迟，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他松开手，大声说道：“诸位兄弟，这位就是赵匡胤，赵壮士！”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赵匡胤身上。

　　有人站起来抱拳行礼，有人举碗示意，有人大声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喊“久仰久仰”。

　　坐在角落里的大汉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抹了抹嘴，朝赵匡胤举起空碗，大声说：“赵壮士，俺是李虎，久闻大名！待会儿一定要跟你喝一碗！”

　　另一个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站起来，笑嘻嘻地说：“赵壮士，听说你武艺高超？年纪轻轻就能力搏护卫头领，实在厉害的紧，佩服佩服！”

　　赵匡胤一一抱拳还礼，面带微笑。

　　罗信拍了拍他，手掌厚实有力。

　　“来来来，赵壮士，坐。”，他指了指长条桌旁边的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就在罗信的右手边，是整张桌子上除了当家之外最好的位置。

　　“先喝一碗酒，暖暖身子。这天儿，入了夜就凉了。”

　　赵匡胤没有立刻坐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武灵、韩重赟和秦韬略三人还站在门口。

　　“罗当家的，”，赵匡胤说，“这三位是我的同伴，不知可否。”

　　“知道，知道，”，罗信摆了摆手，不等赵匡胤说完就打断，但打断的方式很自然，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的意思，“都是赵壮士的朋友嘛。来人——”

　　他朝旁边喊了一声，一个年轻后生从角落里小跑过来，弓着腰，垂着手，等着吩咐。

　　“给这几位客人安排个干净的屋子，烧一锅热水，再弄点吃的送过去。”，罗信交代完，又转过头来看着赵匡胤，笑了笑，“赵壮士放心，在我这清风寨，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亏待不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朝赵武灵递了一个眼神。

　　“去吧，没事的”。

　　“好，赵大哥少喝酒。”

　　赵武灵跟着年轻后生走了。韩重赟犹豫了一下，赵匡胤朝他点了点头，他便也跟了上去。秦韬略走在最后，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里的热闹场面。

　　三个人走了之后，大厅里的气氛更加松弛。

　　罗信拉着赵匡胤在椅子上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酒，酒面上浮着细细的酒花，香气扑鼻。酒倒得很满，几乎要溢出碗沿，但罗信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赵壮士，”，罗信端起自己的碗，朝赵匡胤举了举，“来，老陈酒，先干一个。”

　　砰。

　　赵匡胤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他一仰头，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第一感觉是辣，辣得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来，一直冲到头顶，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然后是回甘，舌尖上泛起一丝甜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雨后空气中残留的花香。最后是暖，酒劲儿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像泡在温水里一样，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冒着热气。

　　端的是好辣口的酒，腹中如火烧也。

　　“好酒。”，赵匡胤放下碗，由衷地赞了一句。

　　他前世的时候，喝过不少酒，北方的烈酒，南方的黄酒，西部的青稞酒，东部的米酒，都喝过。这碗酒虽然不是最好的，但绝对是用心酿的，有火候，有功夫，有诚意。

　　就是太辣了，不好入口，也怕杂醇多了。

　　罗信哈哈一笑，自己也干了碗里的酒，抹了抹嘴，说：“这是寨子里自家酿的，用山上的野果子和高粱一起发酵，埋在窖里三年了。平日里舍不得喝，今天是给赵壮士接风，才开了这一坛。”

　　赵匡胤笑了笑，把碗放下，“罗当家的，赵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罗信夹着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

　　“赵壮士请讲。”

　　“当家的怎么知道赵某的名号？”，赵匡胤问，“又怎么知道赵某会从这里经过，还在这里等了三天？”

　　罗信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夹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吃了。

　　他不慌不忙地擦了擦嘴角，端起酒壶，给赵匡胤的碗里又添满了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碗里打了个旋。

　　“赵壮士，你听说过一个人吗？”

　　“谁？”

　　“胡雪岩胡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