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收回目光，看了文四哥头上的绿头巾一眼，忍不住笑了笑。

　　绿头巾裹得很随意，一角塞在耳后，一角耷拉在额前。

　　“四哥人精气神好啊。不过这绿头巾嘛，倒是有点稀奇。江湖上走动的，大多裹青布、黑布，耐脏，不显眼，打架的时候方便。裹绿头巾的，赵某还是头一回见。”

　　文四哥听了这话，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赵壮士有所不知，”，他答道，“咱们江湖中人，总得有点自己的招牌嘛！你看那些有名有号的好汉，哪个没有点特征？豹子头、花和尚、九纹龙，没点特征，谁知道你是谁？我这绿头巾就是我的招牌，走南闯北，人家一看见这抹绿，就知道是文四哥来了！”

　　赵匡胤有些忍俊不禁，点了点头：“四哥说得对。行走江湖，确实得有个名号。”

　　就是这名号，怎么有点水浒传的感觉呢。

　　“就是嘛！”，文四哥见赵匡胤赞同他的说法，更加来劲了，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行走江湖，身不由己！赵壮士莫要觉得我俗气，豹子头、花和尚、九纹龙，这可都是鼎鼎大名的好汉子。江湖上混，要的不就是个名么，名从哪里来？从特征上来！”

　　“哦，那四哥的招牌便是这绿头巾？”，赵匡胤适时捧哏。

　　“对，我这绿头巾就是我的招牌，走南闯北，人家一看见这抹绿，就知道是文四来了！比报字号还管用！有一次我在镇上喝酒，隔着一整条街，对面有人喊：‘那不是文四哥吗？’我一看，好嘛，我都不认识他，他光看头巾就认出我来了！”

　　赵匡胤倒是没想到还有如此朴素的相识方式，便道：“绿林好汉居然如此淳厚，赵某倒是有些始料未及。”

　　“好汉子便是如此！赵壮士，待我细细说来。”，文四哥不急不慢的说起了自己先前碰上的事儿。

　　“赵壮士你是不知道，去年有一回，我在河东那边遇上几个不开眼的毛贼，五个人，手里都拎着大家伙，远远望去便就不似善类。他们拦住我的路，二话不说就要动手，一个拿刀的上来就要砍。我一看这架势，不慌不忙，一把扯下头巾，往他们面前一甩。赵壮士知道我扯头巾那一下有多飒吗？‘唰’的一下，头发散开来，风一吹，那叫一个潇洒！”

　　“嘿，您猜怎么着？那几个毛贼一看我这绿头巾，脸色都变了，跟见了鬼似的，手里的家伙差点没拿稳。领头的那个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不是清风寨文四吗？得，得罪得罪，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说完扭头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鞋都跑掉了一只！那叫一个痛快！”

　　赵匡胤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里清楚，文四哥这话多半是吹牛的，江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一块绿头巾就能吓跑毛贼，那还要武艺做什么？不过这话说得有趣，倒也不让人讨厌。他甚至觉得这个文四哥有点讨喜，在这个世道里，还能这样笑嘻嘻地活着的人，不多了。

　　赵匡胤顺着文四哥的话头聊了几句，问了些寨子的事，文四哥也不藏着掖着，说这寨子叫清风寨，名字是他当家的当家取的，说是“清风明月，快意恩仇”，听着就敞亮。

　　当家的姓罗，单名一个“信”字，信义的信，在方圆百里都很有名望，是个仗义疏财的好汉，谁家有难处找上门去，他从来不推辞，能帮的就帮，不能帮的想方设法也要帮。

　　可惜附近有个村子，那里的人不怎么喜欢寨子。

　　寨子里有二三十号人，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能打能扛，能种地能打猎，自给自足，不靠天不靠地。寨子里还有几亩薄田，种些粮食蔬菜，养了几头猪，十几只鸡，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饿不死。

　　赵匡胤点点头，又问：“罗当家怎的知道赵某名号？”

　　文四哥挠挠头，嘿嘿一笑：“这个嘛……赵壮士见了当家的，自然就知道了。我就是个跑腿的，当家的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规矩。江湖上的规矩，赵壮士比我懂。您就别为难我了。”

　　赵匡胤没有不知趣的再问。

　　一路上，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文四哥问起赵匡胤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赵匡胤只道从解县来，要往黄河边上去，别的一概含糊带过。

　　文四哥也不追问。

　　至于赵武灵、韩重赟、秦韬略三人，他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更别提问他们的身份。

　　这份分寸感，倒是让赵匡胤暗暗点头，这个文四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里有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走到寨门口，文四哥停下来，回头朝赵匡胤招手。

　　“赵壮士，”，他收了收笑容，多了一分正经，“当家的就在里面等着了。您自个儿进去吧。”

　　赵匡胤抬起头，看了一眼寨门。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的三个大字清清楚楚，笔力遒劲，铁画银钩：

　　聚义厅。

　　还真是水浒传啊。

　　“好名字。”，赵匡胤忍不住夸奖。

　　“赵壮士客气了。就是个名号，不值当夸，不值当夸。当家的说了，名字嘛，就是个招牌，叫得响就行，叫得响就是好名字。您先进去跟当家的叙叙，我在外头候着。待会儿要是有什么吩咐，喊一声就成，喊‘文四’，一嗓子就到。”

　　赵匡胤抱拳：“多谢四哥引路。”

　　文四哥连忙还礼，连声说“小事小事”，转身走了。

　　走路的姿势还很有意思，大摇大摆，绿头巾在暮色中一晃一晃，像一面招摇的旗帜。那十来个小喽啰跟着他呼啦啦地散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寨子各处，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无声无息。

　　赵匡胤站在聚义厅门口，整整衣襟。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武灵、韩重赟和秦韬略。

　　“哥，进去么？”

　　“嗯，我们走吧。”

　　赵匡胤点点头，示意跟上，伸手推开了聚义厅的门。